第269章 没必要告诉他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811 字
康拉德心里竟生出一丝极其微妙的放松。
至少那个短发男人遵守了约定。
洛伦兹没有承受黑潮种子带来的痛苦,至少从表面看没有。
意识到自己正在庆幸时,连康拉德本人都有些意外。
他居然会为了一个本该由自己看管的嫌犯安稳睡着,而感到庆幸。
这种情绪太不像他。
康拉德很快将它压下去,强迫思绪回到最熟悉、也最安全的逻辑里。
按照原定计划,他们必须继续以祭品身份留在这里,至少撑过三日。三日以后,他体内那点贫瘠得可怜的神圣魔力应该能够恢复到再次启动骑士徽章远程通讯的程度。
只要讯号传出,只要银翼骑士团援兵抵达,谷地里的一切便还有挽回余地。
届时,他必须尽可能把祭品人数、看守规律与已经掌握的地形传出去,让外面的骑士判断进入路线。只要康拉德还能保持清醒,援兵便不至于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闯进谷地。
计划并不完整,风险也很高,却是眼下唯一可能覆盖所有人的办法。
不是只带洛伦兹离开。
牢笼里的其他人同样必须活着出去。
在此以前,他与洛伦兹都必须活着。
洛伦兹体内已经存在一颗不稳定的黑潮核心。若再让另一颗种子进入,以伯爵如今的状态,很可能根本撑不到第三天。
相比之下,康拉德显然更适合承担。
体魄更强,忍痛能力更高,也更习惯处理伤势。
这是合理的风险分配。
他在脑中一遍遍重复这些结论,像要用足够客观、足够冷静的理由,把那个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的“好”重新包装成一次严密的战术决策。
可闭上眼时,浮现的不是任务、计划,也不是第三天可能抵达的援兵。
而是洛伦兹的脸。
愤怒、困惑、焦虑、担忧。还有某些时候,故意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实际却藏不住心软的倔强。
一张接着一张,在黑暗里清晰得过分。
康拉德无法再把刚才的选择完全归结于理性。
黑潮进入身体的感觉比预估中更加痛苦。
从骨骼到内脏,从血肉到神经,像同时被某种东西咬住。那颗种子在体内生长,痛感化作无数烧红的细针,从骨髓深处不断向外穿刺。
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它。
每一次心跳,又将侵蚀送向更远的地方。
康拉德在这样的疼痛里,再次想起洛伦兹。
那个看起来单薄得过分的伯爵,身体里一直藏着类似的东西。
哪怕旧核心没有眼前这颗种子更具侵略性,过去承受的也绝不会轻松。
只有亲身体会以后,康拉德才真正明白,洛伦兹口中的“疼”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句“不舒服”便能轻描淡写带过的感受。
原来这个伯爵一直忍受着这些。
而洛伦兹从没有用这种痛苦替自己的冲动开脱。
他会喊疼,会抱怨圣水难喝,也会在黑潮安静以后立刻把注意力转向别的事。康拉德以前只看见那些夸张反应,便以为伯爵对疼痛的忍受能力很差。
现在才明白,愿意把疼表现出来,与能不能撑过去根本不是一回事。
洛伦兹没有把自己变成一件不会叫痛的工具。
这反而是康拉德不熟悉的活法。
康拉德感到意外,甚至生出一点佩服。
洛伦兹实在不像很能忍痛的人。平时磕一下、撞一下都会皱着眉嘟囔,被捏疼了还会立刻瞪人;偶尔受点伤,脸上的表情更恨不得昭告所有人——他现在非常不高兴。
可真正到了这种程度,洛伦兹还是活到了现在。
不仅活着,还有余力管别人,担心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兽人女孩。
康拉德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肉体上的痛苦如此具体,反而让他在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无法继续沉溺于那些不能改变的过去。
凯伦霍尔、银翼骑士团、倒在剑下的人与纠缠多年的声音,都被此刻真实存在的疼痛暂时推远。
他不得不关注现在。
关注每一次呼吸与心跳,也关注那个正安稳睡着的人。
康拉德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呻吟。
忍耐,隐藏,随后独自处理。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疼痛没必要让别人知道。只要不影响任务,就不值得额外关注。
所以考验结束,他比洛伦兹更早被送回冰冷潮湿的牢笼时,周围那些祭品没有人发现异样。
他们只是抬眼看了看,又各自低下头。
牢笼里只剩零星呼吸,证明这些人仍然活着。
他们也是需要救出去的平民。
这个念头让康拉德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行。
洛伦兹还没有回来。
康拉德逐一确认过牢笼里仍有呼吸的人数,又观察了看守换班的时间。身体里那颗种子每一次发作,都会打断思路,他只能从头重新计算。
好在没人主动同他交谈。
沉默在这里不是异常,而是所有祭品共同的状态。只要保持坐姿,不让呼吸失控,便不会有人发现银翼骑士团长已经快被身体内部的东西掏空。
康拉德靠着墙坐下,时间在痛苦中被拉得格外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兽人才拖着昏睡的黑发伯爵返回,将人随意丢在不远处。
他的视线几乎立刻落了过去。
洛伦兹侧躺在冰冷地面,黑色长发凌乱地散在身下。月光从粗糙牢门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块块落在污浊的地面,恰好有一点银白照在他脸上。
像月光偏偏绕过周围的污秽,单独找到了他。
康拉德看了很久。
很快,他便发现不对。
洛伦兹睡得并不安稳。
眉头紧紧皱着,额头已被冷汗打湿,连散落的碎发也潮湿地黏在皮肤上。呼吸很急,嘴唇偶尔轻轻开合,像被困在一场无法挣脱的噩梦里。
康拉德盯着他看了片刻。
随后伸出手。
动作发生得过于自然,直到指尖快要触及洛伦兹额头,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应该停下。
这超过了应有的距离。嫌犯与看管者之间不需要这样的触碰,也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可那只手最终还是落下去。
掌心带着因剧痛渗出的薄汗,指尖也在极轻地发抖。康拉德的动作称不上熟练,却尽可能放轻,替洛伦兹擦掉额角冷汗,又将黏在皮肤上的湿发一点点拨开。
太亲密了。
他很清楚,自己应当收回手。
身体却没有听从理性。
洛伦兹睡着以后比清醒时安静太多。
不会突然冒出一句令人无法回答的话,也不会瞪着康拉德,质问他为什么又擅自安排。那双总显得格外鲜活的黑眼睛闭起来以后,整个人甚至有种不真实的脆弱。
康拉德的手指在那缕湿发旁停住。
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即收回去,却又担心动作带起的冷风会重新惊动噩梦中的人。
这个理由并不充分。
他仍旧接受了。
那只手停留得远远超过确认身体状况所需的时间。直到洛伦兹紧蹙的眉头因为这点温度稍微舒展开,急促呼吸也慢慢平稳,康拉德才彻底停住。
看着一个快要溺水的人重新浮出水面,仿佛连旁观者也跟着获得了呼吸。
胸腔里一直绷着的东西莫名松了一点。
为什么?
康拉德收回手,低头看向掌心。
手仍在轻微颤抖,一部分来自体内持续不断的疼痛,另一部分却不是。
那是一种陌生得让他无法归类的感觉。
极轻,却不能忽略。
仿佛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随着刚才短暂的触碰,产生了一次不合时宜的震颤。
黑潮仍在不停啃噬,痛感没有减少,反而随时间愈发明显。种子已经适应这具身体,开始肆无忌惮地掠夺力量。
康拉德却在这种痛苦里反复问自己。
为什么那个男人提出选择时,他连思考都没有便同意?
为什么每次涉及洛伦兹,身体总比意识更早作出反应?
保护这个伯爵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像呼吸与心跳一样自然?
他再次看向洛伦兹。
月色里,那张平时挂满鲜活表情的脸,因为沉睡而显得格外安静。
康拉德想起凯伦霍尔。
最初,他确实在洛伦兹身上看见过凯伦霍尔的影子。
是不是因为这样,才会如此在意?
康拉德认真看了许久,最终极轻地摇头。
不是。
洛伦兹是洛伦兹,凯伦霍尔是凯伦霍尔。
两个人的性格、说话方式与行为逻辑都天差地别。凯伦霍尔稳重可靠,总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洛伦兹却能在几句话里连续冒出三四个不靠谱的主意,还会因为被否决而瞪着人小声抱怨。
差得太远。
唯一相似的,只有那点总会让他们在危险来临时,把别人放到自己前面的愚蠢。
康拉德很清楚,眼下的选择和凯伦霍尔无关。
凯伦霍尔不会因为一点小事气得跳脚,不会故意拿奇怪的话试探别人,更不会在明明害怕时,还要摆出一副“我完全没问题”的样子。
洛伦兹身上那些令人头疼的地方,同样是他与凯伦霍尔最明显的区别。
康拉德在意的不是某个相似影子。
恰恰是这些无法被替代的不同。
只与洛伦兹有关,也只与他自己有关。
这个结论让他感到茫然。
为什么是洛伦兹?
又为什么是自己?
两个问题在持续的疼痛里纠缠,像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
康拉德找不到答案,只能在其中徘徊。意识时断时续,眼前偶尔发黑,却始终没有真正睡去。
直到天边泛白,洛伦兹从噩梦中骤然惊醒。
伯爵猛地弹起身体,大口喘息,脸上仍残留着惊惶。或许因为呼吸太急,连脸颊都泛起一点红。
康拉德的第一反应不是询问梦到了什么。
而是——
脸怎么这么红?
发烧了吗?
昨晚碰过洛伦兹的额头,那时温度没有异常。现在会不会是黑潮反噬,或者在考验里受了别的影响?
康拉德几乎再次抬起手。
手指最终只在身侧轻轻蜷缩,又重新放平。
不行。
昨晚已经越界,不能继续,更不能让洛伦兹发现自己身体里的异常。
黑潮种子、疼痛和不断流失的力量,都没有必要告诉他。
更不能让他知道,康拉德在看见那张睡脸时产生过怎样的庆幸。
身体上的伤还能用任务解释,超出职责的关注却找不到合适理由。只要洛伦兹追问一句“为什么”,康拉德自己都未必能给出答案。
隐瞒是最有效率的选择。
至少他这样告诉自己。
这是康拉德自己的选择,后果自然也该由他承担。
尤其以洛伦兹的性格,一旦知道,必然会愧疚、胡思乱想,再想方设法把代价抢回去。就像之前抢圣水一样,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承受。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
“我、我好像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洛伦兹仍在说,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恍惚。
康拉德看着他,却很难集中精神分析那些话。
身体里的痛苦已经持续整夜,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东西在肋骨内部刮擦。
他只能维持表面的平静,不能让洛伦兹看出来。
于是伯爵继续追问时,康拉德移开目光,压住喉间险些溢出的喘息,用一如既往的语气给出最简单的解释。
“你只是精神过度紧张,又受到环境影响,做了一场噩梦。”
洛伦兹明显不信,还想解释。
疼痛恰在这时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康拉德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脸上却没有露出异样。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