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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9 节

第268章 康拉德的自白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541 字

  在那些记忆被黑潮剥得支离破碎以前,康拉德一直很清楚自己是谁。

  一个有罪之人。

  这个认知早已像烙印刻进骨头。无论身上披着怎样的荣耀,银翼骑士团长也好,莱雅王国最锋利的剑也好,那块污浊的痕迹始终跟着他。

  洗不掉,也摆脱不了。

  幻境里,凯伦霍尔与死去战友的面孔逐渐扭曲,化作向他索命的怪物。康拉德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只是梦魇被某种力量赋予了形体。

  可假的又怎么样?

  他亲手杀死他们是真的,鲜血溅上手掌时的温度是真的,凯伦霍尔倒下前的眼神也是真的。

  那些一遍遍出现在梦里的声音,同样是真的。

  愧疚像生满倒刺的藤蔓,日复一日缠绕着灵魂,越勒越紧,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所以在幻境里,康拉德是真的想死。

  死亡对他而言从来不像惩罚,反而更接近一场迟到了太久的解脱。

  当那些亡者重新围拢过来,扭曲的脸几乎贴到眼前时,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结束吧。

  让一切都结束。

  断峰峡谷的迷雾、幻境构筑出的深渊,还有那些死在他手中的人,再适合不过。

  不需要救赎,不需要宽恕,更不必由任何人原谅。

  罪人本就该得到惩罚。

  康拉德甚至没有把那一刻称作放弃。

  在他自己的逻辑里,那更像迟来的归位。一个原本就不该从战场走下来的人,终于回到应该停留的地方。

  他不再挥剑,也不再躲避。任由幻境中的手臂抓住铠甲,将身体一点点拖向更深的黑暗。

  那种平静并不轻松,却有一种危险的顺理成章。

  可在康拉德已经放弃挣扎,准备任由幻境彻底吞没自己时,洛伦兹闯了进来。

  毫无征兆,也毫无道理。

  那个黑发伯爵就这么撕开屏障,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手臂,近乎蛮横地将他从地上拽起。

  像一个溺水太久的人,被某种根本不允许拒绝的力量硬生生拖出水面。

  空气重新灌进肺部,现实也再次扑面而来。康拉德不得不醒过来,不得不继续活着。

  随后他想起,自己的事情还没有做完。

  职责尚未履行,任务也没有结束。他仍是银翼骑士团长,骑士不能在完成责任以前擅自结束生命。

  那是规矩,也是康拉德最后用来束缚自己的锁链。

  从前,他想成为足够优秀的骑士。后来,这个愿望已经没那么重要。他只想像一件合格耐用的工具,把该做的事全部做完,把必须承担的责任一件件背起来。

  等到再也没有人需要他,再心安理得地结束这条本就没有多少价值的命。

  至少在康拉德看来,这套安排清晰而合理。

  与洛伦兹同行以后,越来越多不在安排中的东西却开始出现。

  这个所谓的“捐赠伯爵”,早在真正见面前,康拉德便从无数流言中听过他的恶名。

  残暴、冷漠、愚蠢、骄奢淫逸。

  那些标签在相处中一个接一个碎掉,甚至再也拼不回去。

  眼前这个想到一出是一出、脑中念头像没有规律般乱飞,遇到危险会怕,生气了会跳脚,被压制以后还瞪着人不服气的伯爵,真的能够策划传闻中的一切吗?

  绑架阿斯塔尔,蛊惑他最优秀的学生,暗中操纵局势。

  罪证确实存在,与洛伦兹本人放在一起却违和得近乎荒诞。

  康拉德不是会因为短暂相处便推翻证据的人。

  职责要求他保持怀疑,也要求他不被个人好恶影响判断。所以哪怕洛伦兹一次次表现得与传闻不同,他依旧记录每一个异常,等待能够真正解释矛盾的证据。

  可怀疑是一回事,视线越来越频繁地追随对方,又是另一回事。

  最初,康拉德仍将两人的关系划分得十分清楚。

  嫌犯与负责看管嫌犯的人,仅此而已。

  保证洛伦兹处于视线之内,不许乱跑,不许节外生枝,更不能让他做出无法预料的危险行为。

  最好严格按照计划行动。

  那才是最省事,也最正确的相处方式。

  直到洛伦兹毫无义务地闯入幻境,把他从泥沼里拖出来。

  康拉德第一次无法解释这个人的行为。

  后来又是那对兽人姐弟。

  洛伦兹体内本就寄生着危险的黑潮核心,圣水不是普通药物,而是维持身体稳定的必需品。这一点,他本人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看见瑞秋快死时,他仍下意识伸手去抢。

  焦急、不忍,还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固执。

  像只要手里尚有办法,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死在面前。

  这种近乎愚蠢的无私,康拉德曾经见过。

  凯伦霍尔。

  那个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仍想着如何让更多同伴活下去的人。

  可洛伦兹和他并不一样。

  凯伦霍尔的善意是清醒地燃烧自己。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愿意承担代价。

  洛伦兹却经常连自己在做什么都没意识到。

  嘴上怕得要命,会抱怨,会后悔,吃了亏还能气上半天。真正需要作出选择时,身体却总比脑子先迈出去一步。

  康拉德看不懂。

  越看不懂,视线便越容易停在洛伦兹身上。

  或许正是在一次次被迫拉近的距离里,一些本不该存在的东西开始悄然出现。

  不合时宜的悸动,停留过久的目光,还有对那个伯爵每一次动作、每一点表情变化,越来越清晰的感知。

  像埋在地底的暗火,最初只是一点温度,真正察觉时,已经不知道烧了多久。

  有时洛伦兹从他的手臂间挣出去,康拉德会下意识确认对方有没有站稳;有人靠得太近,他也会先判断那人是否具有威胁。

  这些动作都能解释成看管。

  可当洛伦兹真正走远,视线仍停在那里,便很难再用任务需要完全概括。

  康拉德不愿承认,只能把界线划得更清楚,说话更公事公办,动作也更像在执行规定。

  越是如此,某些失控的瞬间反而越明显。

  康拉德不愿深究,也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深究。

  温暖、柔软,甚至会让人产生期待的感情,早已不该属于他。

  他是罪人,是手染同伴鲜血的刽子手。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原谅的人,凭什么触碰这些?

  于是他给所有异常寻找最合理的解释。

  职责、看管、任务、保护嫌犯的安全、保证行动顺利。

  每一个理由都说得通。

  牢笼里那番嘱咐同样如此。

  如果接下来的考验必须有人受伤,洛伦兹应该毫不犹豫地选择他。

  是康拉德将人带进诺顿谷地,由他承担风险本就理所当然。况且,那个伯爵实在太脆弱了。

  纤细得过分的手腕,苍白的皮肤,没有经过训练的手掌,还有那副仿佛稍微受点重伤便会立刻倒下的身体。

  与康拉德相比,洛伦兹的承受能力显然更低。

  由他承担,才符合生存概率。

  理性一直这样告诉他。

  这些判断没有一条是假的。

  康拉德的身体确实更强,恢复速度也更快,危急时让生存概率更高的人承担伤害,本就是战术中最常见的安排。

  问题在于,他从未认真计算自己不在以后会发生什么。

  若他死在考验里,通讯如何发出,其他祭品又由谁保护?这些原本同样应该纳入判断的变量,在他提出让洛伦兹动手时,却被轻易忽略。

  所谓绝对理性,从一开始便掺进了不愿承认的偏向。

  至于感性,那是康拉德不愿踏入的黑海。只要再向前一步,便可能看见那些被规则与职责死死压住的真相。

  所以他没有继续想。

  直到第一天的考验,短发男人出现在康拉德面前。

  仅仅第一眼,骑士本能便发出尖锐警告。

  不能相信,无法战胜。

  那个人身上的黑暗浓得近乎实质,不像普通黑潮污染,更像深渊被赋予了人的形体。气息与幻境里纠缠他的力量相似,却更加纯粹,也更加危险。

  哪怕状态完好,康拉德也不是对手。

  绝对的力量差距,有时根本不需要真正交手。

  短发男人朝黑暗另一侧看了一眼。

  康拉德顺着目光,看见被单独送入另一片空间的洛伦兹。

  黑发伯爵明显不安,最初还在喊人,发觉无人回应后,便独自在黑暗里摸索。会怕,也会紧张,却仍努力让自己冷静。

  康拉德什么都做不了。

  “我准备在他身体里,再种一颗黑潮种子。”男人忽然说。

  康拉德呼吸停了一瞬。

  “当然,你也可以替他承担。”

  选择似乎在那句话落下以前便已经完成。

  短发男人甚至没有立刻催促。

  他像是特意留出时间,等待康拉德权衡痛苦、任务与生存概率,再作出一个可以被观察、被取笑的决定。

  康拉德却没有使用那段时间。

  “好。”

  一个字,平静得连康拉德本人都有些意外。

  他没有问种子究竟是什么,也没有问需要付出多少代价。说出口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同意替洛伦兹承受。

  短发男人似乎愣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

  那笑容让康拉德本能地厌恶。

  可他已经顾不上。

  几乎在他点头的同时,黑暗另一端的洛伦兹突然失去力气,软软倒在地上。

  康拉德心脏骤然收紧,随即发现,伯爵只是睡着了。

  呼吸平稳,眉头也慢慢松开,像真的陷入一场没有痛苦的安稳睡眠。

  与此同时,康拉德终于明白“替他承担”的含义。

  胸口先传来一丝凉意,像一滴冰水落入皮肉,随后开始向更深处钻。

  有东西进入了他的身体,沿血肉与骨骼扎根。

  下一刻,痛苦轰然炸开。

  那东西是活的。

  无数细小牙齿同时从身体最深处张开,不停啃咬、撕扯,吞食能够维持这具身体的一切。

  康拉德猛地绷紧身体,喉咙里险些泄出声音,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外表没有任何变化。

  身体内部却有东西正在吃他,一口接着一口,没有规律,也没有间歇。

  这不是普通污染。

  康拉德试着调动所剩不多的神圣魔力。

  淡薄力量刚触及那颗种子,便像落进没有底的深水,转眼被吞得干干净净。种子甚至因此活跃了一瞬,沿着胸腔扎得更深。

  这意味着他无法凭自己拔除,也不能贸然继续消耗魔力。

  至少在通讯恢复以前,他必须让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

  那颗种子正把他的血肉当成养料。

  “疼吗?”短发男人饶有兴致地问。

  康拉德没有回答。

  他越过对方,再次看向黑暗另一端的洛伦兹。

  伯爵蜷缩在那里,睡得很安稳。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黑潮发作时那种死死咬住嘴唇的表情。

  至少这一次,他没有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