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骑士的自毁倾向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4,394 字
就在这时,康拉德握刀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
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
若不是洛伦兹正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恐怕会以为那只是脱力造成的颤抖。
紧接着,骑士一点点抬起头。
动作很慢,像每抬高一寸,都要耗尽所剩无几的力气。失血让他的脸色灰败得吓人,额角满是冷汗,嘴唇也没有半点血色。
可当那双褐色眼睛重新看向洛伦兹时——
洛伦兹怔住了。
不一样了。
里面不再只有方才那种空洞死寂的漠然。
像漫长黑夜里一颗即将熄灭的火星,被什么东西从灰烬深处重新拨亮。只有微弱的一点,随时都会消失,却确实属于康拉德本人,而不是季墨命令下的一具躯壳。
那并不意味着记忆恢复了。
康拉德的目光仍旧无法稳定聚焦,眼底也没有认出熟人的清晰反应。更像是有一部分自我短暂浮到混乱表面,勉强透过那双眼睛看了洛伦兹一眼。
那一点清醒来得太艰难。
康拉德的视线几次从洛伦兹脸上滑开,又一点点移回来,像在确认眼前的人是否真实存在。嘴唇动了许久,呼吸先乱了,声音却始终没能跟上。
洛伦兹不敢催。
他一面用力扣住那只握刀的手,一面死死盯着康拉德的眼睛,生怕稍微眨一下,那点好不容易浮出的光便会再次沉回黑暗。
洛伦兹却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如此清楚的温柔。
不是埃尔维斯那种天然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也不是为了安抚谁而刻意放软神情。
康拉德根本不擅长温柔。
所以这一点近乎笨拙的柔和,才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沉重。里面混杂着疲惫、歉意,还有一种仿佛早已接受某个结果的平静。
“康拉德……”
洛伦兹嘴唇动了动。
康拉德似乎也想说话。
第一次没有声音,第二次只挤出一点含糊的气音。直到第三次,那两个字才终于从喉咙里艰难地落出来。
“抱……歉……”
轻得几乎被喘息盖过去。
“什么?”洛伦兹下意识追问,“你为什么道歉?”
康拉德努力看着他,像在一片支离破碎的意识里寻找某个快要遗失的词。
“我……”
他停顿很久。
“忘记了……”
洛伦兹鼻腔骤然发酸。
他当然忘记了。
过去、身份、任务,那些构成康拉德的记忆都在被一点点吞噬。或许他已经不记得银翼骑士团,不记得凯伦霍尔,不记得背负过什么,甚至不知道别人为什么一直叫他康拉德。
可骑士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洛伦兹意识到,他想说的并不只是这些。
那只没有握刀的手缓慢抬起。
手指上全是血,手臂也因脱力剧烈发抖。刚抬到一半,便猛地坠了下去。
洛伦兹吓了一跳:“你别动!”
康拉德没有听。
又或者,他已经无法理解洛伦兹在阻止什么。
他只是固执地重新抬手,一点点伸向自己身侧。
“你要拿什么?我帮你。”
洛伦兹想拦,又不敢乱动胸口那把刀,只能看着康拉德摸向一个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口袋。
骑士的指尖在里面摸索许久,终于碰到什么。
银色。
小小的,半边已经被血染红。
洛伦兹呆住。
圣水。
每天在他们分别接受考验以前,康拉德都会交给他的银色小瓶。
今天早上,那只瓶子没有出现。
洛伦兹当时以为康拉德状态太差,顾不上了;知道记忆正在消失以后,又以为这件事已经彻底被忘记。
原来确实忘了。
可小瓶还在,康拉德一直带在身上。甚至到了连自己是谁都无法确认的时候,他仍从那片几乎被掏空的意识里,重新找到了这件东西。
康拉德的手抖得厉害,银瓶几次险些从指间滑落。最后,他还是将它送到洛伦兹面前,轻轻放进了那只沾满血的掌心。
做这个动作时,他甚至先用指尖确认了一下瓶塞。
指腹从银瓶顶端摸过去,停顿片刻,像身体仍记得这东西必须完好地交出去。直到确定瓶中液体没有洒漏,他才真正松开手。
这样细微的检查放在平时再正常不过。
康拉德做事一向严谨,连交一瓶圣水都像在完成重要物资转移。可出现在一个已经不记得自己身份的人身上,便显得格外令人心惊。
洛伦兹甚至怀疑,这套动作早已被重复得深入骨头。记忆可以拿走,流程却还留在手指上。
瓶身残留着骑士的体温,也沾着温热的血。
洛伦兹一动不动,突然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
“你拿这个干什么……”
康拉德没有回答。
那只染血的手也没有立刻收回,而是继续缓慢抬高。指尖碰到洛伦兹的脸时,他浑身一僵。
动作很轻,轻得几乎不像康拉德。
染血的指腹擦过脸颊上蔓延的黑色纹路,像想把它们抹掉。黑潮痕迹当然不会因此消失,反而是鲜血沿苍白皮肤蹭开,在妖异黑纹之间留下刺目的红。
洛伦兹本能地想躲。
不是抗拒,只是康拉德现在的样子太吓人。胸口还插着刀,血正不停往外涌,居然还有空管别人脸上擦不掉的东西。
可那只手轻得几乎没有力气。
洛伦兹最终一动不动,任由染血的手指停在脸侧。他甚至不敢随意抬手去碰,怕稍微改变支撑,康拉德便会立刻倒下。
康拉德看了很久。
目光依旧茫然,却像藏着一点无法表达的难过。
“是……”
他的声音已经虚弱得不成样子,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来喘息。
“我的……疏忽……”
洛伦兹猛地睁大眼。
“什么?”
康拉德看向他掌心里的银瓶。
“今天的……”
圣水。
这一瞬间,洛伦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康拉德却像终于完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惨白脸上紧绷的神情稍微松开一点。
“对……不起……”
又是道歉。
为什么还要道歉?
他有什么可道歉的?
“没有……保护好你。”康拉德艰难道,“是我的……过失……”
啪嗒。
一滴眼泪落在银瓶上。
洛伦兹自己都怔了一下,紧接着视线彻底模糊。
“你有病吧……”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声音已经控制不住地染上哭腔。
“谁让你这种时候还管圣水?你先看看自己啊!”
一只手死死攥着银瓶,另一只仍按在康拉德不停渗血的伤口旁。掌心下全是滚烫鲜血,怎么也堵不住,偏偏这个快要死的人还在说什么没有保护好他。
“你都快死了,还跟我说疏忽、过失?”
“到底是谁没有保护好谁啊!”
康拉德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或许已经无法完全听懂那些话。
可覆在洛伦兹脸侧的手没有收回。拇指极轻地擦过眼下,像想替他抹掉眼泪,最后却又蹭出一道血痕。
洛伦兹鼻子更酸了。
他简直想把康拉德脑袋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不是连记忆都没了吗?为什么偏偏还记得这种事?
每天交给他一瓶圣水,原本只是一件小到几乎让人习惯的事。接过来、收好,然后各自走向考验,仅此而已。
可现在,这件小事却从一片空白里浮了出来。
或者,它根本不能算“记得”。
如果记忆已经模糊,留下来的究竟是什么?
习惯?本能?还是某种比康拉德本人更固执的责任?
洛伦兹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他被一个人极其认真地放在了某个重要位置。
重要到越过职责、记忆,甚至压过了这个人对自己生命的珍惜。
这份重视来得太突然,也太沉。
洛伦兹过去总觉得,被人保护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至少小说和游戏里都这么写:危急关头有人挡到面前,氛围感一上来,再配点音乐,接下来就该进入感动环节。
真正轮到自己才知道,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一个活生生的人把命压到他身上,重量不会因为行为听起来浪漫便减少半分。那不是一句谢谢能够还清的东西,只会让人害怕。
怕对方下一秒真倒在眼前,也怕自己从此再没有机会把他拉回来。
可这根本不是洛伦兹想要的。
“我不需要你这样保护我。”
他死死咬着牙,声音很轻,却抖得厉害。
“我又没同意。你凭什么自己决定?说替我扛就替我扛,现在还想把命也赔进去。”
越说越委屈。
“你就不能稍微在乎一下自己吗?”
康拉德没有回答。
洛伦兹却忽然意识到,答案或许早就出现过,只是他一直拒绝往最糟糕的方向想。
在幻境里,他将康拉德从那些梦魇中硬拽出来时,对方脸上没有得救后的庆幸,只有一种复杂得令人不安的平静。
后来康拉德替他承担考验,一次次忍着痛说“没事”。
昨晚,他甚至第一次近乎示弱地请求洛伦兹:“今天,拜托你先到这里吧。我真的很疲惫了。”
当时那张脸上也出现过同样的神情。
不是迷茫,也不只是疲惫。
更像一个人早已看见终点,也接受自己正在一步步走过去。
洛伦兹浑身发冷。
康拉德不是不怕死。
他只是从很久以前开始,便没有把让自己活下去当成最重要的事。死亡对他而言,甚至可能不是最坏的结果,而是一种不愿承认的解脱。
这个判断让洛伦兹不寒而栗。
因为康拉德的自毁从不表现为冲动。
他不会站在悬崖边大喊自己不想活,也不会把痛苦说给任何人。恰恰相反,他会冷静地列出理由,计算风险,再把牺牲自己包装成最符合规则的方案。
太合理了。
合理到身边的人或许还会尊重他的选择,赞美骑士团长舍己为人的品格,却没人发现,这个人根本没把自己写进需要保护的名单。
连康拉德本人都可能不觉得那是自毁。
凯伦霍尔、死在他手中的同僚、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还有一次次近乎疯狂的任务……所有东西都被这个人塞进职责与规则下面,包装成理性、牺牲和赎罪。
看起来冷静,实际却在用一种隐蔽到近乎合理的方式消耗自己。
惩罚自己。
甚至等待某一天,可以顺理成章地结束。
而季墨恰好给了康拉德一个再“合理”不过的机会。
保护别人,履行职责,偿还罪孽,最后死去。
所有理由都齐了。
所以他第一次听见季墨提出交换时,才会连犹豫都没有。
第一天用身体承担,第二天再把记忆交出去。
旁人看见的是坚定、责任与牺牲,康拉德自己大概也会给出同样解释。可在那层解释下面,他或许还悄悄允许了另一个结局。
如果身体撑不住,如果记忆彻底消失,如果事情最终无法挽回——那就停在这里。
对康拉德而言,甚至称不上损失。
对洛伦兹却完全不是。
如果一定要死一个,那就让他死;如果一定要有人承担,那就由他承担。那具早就被康拉德本人视作可以牺牲的身体,刚好还能发挥最后一点价值。
洛伦兹胃里一阵痉挛。
不是厌恶康拉德,而是恐惧与后怕同时涌上来,逼得他几乎想吐。
“你这个混账……”
眼泪仍在往下掉,声音却忽然哑了。
洛伦兹死死抓住康拉德握刀的手。
“不准。”
康拉德眼里那点好不容易亮起的光又开始涣散。
洛伦兹反而握得更紧。
“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想,也不管你觉得自己欠了谁、该不该死。”
他用手背胡乱蹭掉眼泪,结果把半张脸抹得又是血又是黑潮痕迹,狼狈得没法看。
“但你不能拿我当借口。”
“别把保护我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再顺理成章地去死。”
“我不同意。”
洛伦兹一字一句,像怕康拉德已经无法理解,便非要把每个字都刻进那片混乱里。
“我、不、同、意。”
“你要是真觉得自己欠了谁,就先活着回去还。”
洛伦兹喉咙哽得发疼,还是继续说。
“该道歉的道歉,该赎罪的赎罪。实在不行,你去给银翼骑士团加班,把王国所有危险任务清一遍,都比在这里一刀把自己送走强。”
“别想拿死亡当结算页面。事情没处理完,不许退出游戏。”
康拉德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洛伦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却固执地把那点反应当成回应。
石室里只剩两个人凌乱的呼吸,以及鲜血滴落地面的细响。
季墨始终没有出声。
他脸上最后一点看戏般的笑意早已消失,目光在康拉德与洛伦兹之间缓慢移动,神情阴沉得看不出具体情绪。
垂在他身侧的手缓慢收紧,指节一点点绷出清晰轮廓。
季墨的视线先落在圣水瓶上,又转向康拉德仍贴在洛伦兹脸侧的手,停留了很久。
像直到这一刻才发现,拿走记忆并不等于拿走全部选择。
预想中的背叛没有发生。
被剥走记忆的人没有伤害洛伦兹,洛伦兹也没有趁机完成仪式。
康拉德眼里的微光越来越暗,身体也几乎无法继续支撑。
可在那片即将重新沉下去的意识里,似乎仍有一些更久、更深的碎片没有完全消失。
关于罪,关于职责。
也关于一个原本只该是嫌犯的黑发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