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267 节

第266章 我们就不能一起……活着吗?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781 字

  距离还在缩短。

  匕首尖端泛着冷光,一点点逼近洛伦兹胸口。近到他只要稍微低头,便能看见刀锋上映出那张苍白狼狈的脸。

  下一秒,它或许就会刺穿衣料与皮肉,直接扎进心脏。

  偏偏在这几秒里,洛伦兹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康拉德,那个死板得要命、张口闭口都是规则与职责,一路上不知道被他偷偷骂过多少遍的人机骑士。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人好像真的一直很可靠。

  面对兽人时是,进入幻境以后也是。哪怕最开始那些让洛伦兹气得牙痒痒的禁锢和看管,后来也在一点点发生变化。

  最初,康拉德说不许动,就真能把他锁得连手指都难以挣脱;再往后,同样是圈住他、阻止他乱来,力道却不再那么不讲道理。

  到了最近,有时洛伦兹稍微挣一下,那双手便会顺势松开。

  康拉德那句生硬的“拜托”,那句“我真的很疲惫”,还有他靠在洛伦兹肩颈处,轻得几乎像梦话的呢喃,也在这个时候一起涌了出来。

  烦死了。

  刀都快捅进来了,脑子里放什么人物回顾?

  这又不是角色下线前的纪念短片!

  可即便握刀的人已经变得无比陌生,洛伦兹依然生不出反击的念头。

  如果匕首此刻在他手里,如果季墨给出的选择是“不杀康拉德,康拉德就会杀你”,他能动手吗?

  不能。

  答案甚至不需要思考。

  这并不意味着洛伦兹准备站着等死。

  他也在疯狂寻找其他办法:侧身避开,趁康拉德靠近时撞开手腕,或者干脆扑向季墨,把那个真正下命令的人拖进混乱。

  问题是,身体状况不允许他把任何一个计划完整执行。

  黑潮正在胸腔里发疯,双腿连站立都勉强。康拉德的刀锋却稳得可怕,只要洛伦兹判断错半寸,躲避就会直接变成主动迎上去。

  反击康拉德更不可能。

  这个人身上的每一处伤,几乎都与洛伦兹有关。现在再利用对方失去意识的机会动手,和季墨希望他做的事又有什么区别?

  康拉德已经替他交出生机、记忆,承受了两天黑潮侵蚀。让洛伦兹为了活命,再把刀刺进对方身体里,那以后还活个什么劲?

  真那么干了,他余生大概每天都会梦见康拉德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问:

  伯爵,昨晚睡得好吗?

  想想都瘆人。

  季墨还在等。

  洛伦兹不用转头,也知道那个人正在看自己什么时候服软。那只微微抬起的手随时可能叫停康拉德,只要洛伦兹承认输了。

  可他没有开口。

  喉咙干得发疼,后背也死死抵着墙壁。洛伦兹只是看着康拉德,看着那柄匕首越来越近。

  刺啦。

  金属割开衣料,又刺入皮肉。

  那道细微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楚,洛伦兹浑身骤然绷紧,本能地闭上眼,等着锋刃贯进胸腔。

  一秒。

  两秒。

  预想中的锐痛没有出现。

  洛伦兹甚至有些茫然。难道黑潮在体内闹得太狠,疼过头以后,连挨刀都感觉不到了?

  痛觉还能负负得正?

  紧接着,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温热、粘稠,带着明显的湿意,迅速浸透胸前衣料。那股温度贴上皮肤,甚至烫得惊人。

  一道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同时落在耳边。

  太近了,几乎擦着他的脸。

  洛伦兹猛地睁开眼。

  刀没有刺进他的胸口。

  那柄匕首扎在康拉德自己身上。

  鲜红血液正从伤口里不断涌出,眨眼染透制服,又因为两个人离得太近,大片溅到洛伦兹胸前。

  原来刚才那股暖意是血。

  康拉德的血。

  洛伦兹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远处,季墨脸上的笑也第一次真正僵住。那双暗红色眼睛罕见地微微睁大,目光从洛伦兹毫发无伤的胸口,骤然转向康拉德握刀的手。

  像是眼前这一幕彻底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份震惊只持续了片刻,季墨很快便试图重新收起表情。

  可已经晚了。

  洛伦兹看得清清楚楚。

  季墨原本确信康拉德会执行命令,甚至没有为刀锋调转方向留出任何准备。那只悬在身侧、似乎随时能够叫停的手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指尖却僵了一瞬。

  这证明康拉德刚才的动作不是季墨临时更改的命令,也不是又一层用来刺激洛伦兹的戏码。

  他真的反抗了。

  至少洛伦兹此刻想不明白,那个连名字都听不懂的人究竟靠什么完成反抗。

  “康……”

  洛伦兹终于找回一点声音。

  第一个字才出口,他便发现事情远比想象中更糟。

  康拉德没有停。

  匕首已经刺进胸膛,那只握着刀柄的手竟仍在继续用力。手臂剧烈颤抖,动作也早已失去平日的稳定,刀刃却还在缓慢向身体深处没入。

  一点。

  又一点。

  “你……”

  洛伦兹脸色瞬间白了。

  康拉德不是单纯在自残。

  刀锋正在胸腔里寻找什么。

  他想把那颗寄生在自己身体里的新核心挖出来?

  “不要!”

  洛伦兹彻底慌了。

  “康拉德,停下!”

  方才面对季墨时硬撑出来的冷静、倔强和赌徒般的决绝,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不能露怯?不能求?

  全见鬼去吧。

  他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把刀夺下来。

  现在,立刻,马上!

  “你疯了吗?别再往里扎了!”

  洛伦兹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康拉德握刀的手腕。手刚碰上,便被那股几乎不受控制的力道震得发麻。

  人明明已经虚弱成这样,力气为什么还大得离谱?

  银翼骑士团选拔时难道先比谁快死了还能单手举鼎吗?

  洛伦兹两只手一起压过去,一只抓住康拉德手腕,另一只按向伤口附近。

  掌心刚贴上去,血便从指缝里疯狂涌出。

  太多了。

  也太热了。

  眨眼之间,他的手掌、小臂连同袖口全被染红。

  “怎么这么多血……”

  声音一下变了。

  洛伦兹不知道该按住伤口,还是先抢下匕首;也不知道刀究竟刺得多深,现在直接拔出来会不会反而让康拉德死得更快。

  以前看影视剧时,别人被刀扎伤,总有人在旁边大喊“不能拔”。洛伦兹当时只觉得是标准剧情,现在轮到自己面对,才发现这句经验没有半点实用价值。

  不拔,康拉德还在继续往里送。

  拔,又可能让出血彻底失控。

  更别说刀尖附近还藏着一颗会吃人的黑潮核心。万一位置判断错了,别说救人,洛伦兹可能当场帮季墨完成开膛步骤。

  这道选择题比季墨给的还缺德,至少后者还能直接骂出题人有病。

  怎么办?

  “康拉德,你先松手!”

  “听得到我说话吗?松开!”

  骑士眼里仍没有焦点。

  他的呼吸却已经彻底乱了,每一次吸气都又重又短。额角不断渗出冷汗,握刀的手也在发抖,偏偏不肯松开。

  “我求你了,先别动!”

  求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洛伦兹根本没意识到。

  季墨就在旁边又怎么样?

  要笑就笑,要看就看。他现在只想让康拉德停下来。

  洛伦兹甚至试着将手指挤进康拉德掌心,想强行掰开那几根扣住刀柄的手指。

  一根都掰不动。

  那不像正常用力,更像肌肉已经越过意识,死死锁住最后一个动作。康拉德本人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握着什么,身体却固执地要将某件事做完。

  两个人的手纠缠在一起,掌心全是血,几乎已经分不清红色究竟来自谁。

  “你想把那东西挖出来是不是?”

  洛伦兹的声音彻底破了。

  “你有没有脑子?就算挖出来,你自己也会死啊!”

  他拼命掰康拉德的手,掌心却沾满了血,滑得根本抓不稳。越着急越使不上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红色沿腕骨往下淌。

  胸口也跟着疼。

  不是黑潮发作,而是另一种闷得几乎喘不过气的疼。

  为什么?

  明明已经不记得了,为什么还要保护他?

  季墨不是说,康拉德连自己的名字都可能听不懂了吗?那他为什么还能在刀锋即将刺入洛伦兹心脏时,调转方向?

  “明明连自己都忘了……”

  洛伦兹喉咙一哽。

  后半句话忽然重得说不出口。

  他过去总觉得,康拉德保护自己只是出于职责。为了将嫌犯安全带回去,为了规则,为了骑士团长不能让被监管的人莫名其妙死在路上。

  康拉德每次也都能找到足够冠冕堂皇的理由。

  职责,任务,看管,规则。

  那些理由以前像一道墙,把康拉德真正的想法遮得严严实实。

  洛伦兹只要稍微靠近,对方便会用职责与规则把他推回去。仿佛所有特殊照顾都能写进任务记录,每一次让步也只是为了提高行动效率。

  可记忆消失以后,那道墙反而先塌了。

  剩下的选择没有语言修饰,也找不到任何能够用来解释的制度条款。

  只有康拉德调转刀锋的手。

  现在这些都已经被遗忘。

  银翼骑士团还记得吗?嫌犯身份还记得吗?就连“康拉德”这个名字,或许都只剩一个毫无意义的音节。

  可刀仍然没有刺向洛伦兹。

  他不敢说康拉德认出了自己。

  那双眼睛里依旧一片空洞,根本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

  也许身体只是在最后一刻,沿着某种被重复过无数遍的习惯作出了选择。

  康拉德或许不记得洛伦兹是谁,却还“知道”刀不该落在这个人身上。

  不,那甚至不一定能叫知道。

  记忆需要名字、画面和理由;眼前的康拉德显然已经失去这些。他没有喊出洛伦兹的名字,也没有露出清醒后的神情,只是在最后一刻改变了动作。

  像呼吸,也像战斗时本能地格挡迎面而来的攻击。

  身体已经先做了,意识才可能在后面勉强追上。

  这才让洛伦兹更加难受。

  可这样的习惯,究竟要深到什么程度,才能压过季墨透过黑潮下达的命令?

  “你这个傻子……”

  洛伦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哭腔。

  “人机,死脑筋,谁让你这么做了?”

  越骂,声音抖得越厉害。

  “我什么时候让你替我死了?谁要你这样保护了!”

  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洛伦兹自己都顾不上擦,只死死按住康拉德的伤口,徒劳地堵着那些不断涌出的血。

  “我当然想活,我怕死得要命。”

  他低着头,嗓子哑得厉害。

  “可你也得活着啊!”

  “你不能把这些东西全塞给我,然后自己嘎嘣一下死了吧?那我以后怎么办?”

  季墨站在不远处,始终没有说话。

  他脸上最后一点笑意已经消失,目光死死盯着康拉德握刀的手,又缓慢移到两人染血的手指上。

  洛伦兹不知道季墨想到了什么。

  他只看得出,对方同样无法解释眼前的变化。

  没有记忆,没有清醒的意识,甚至连自我都只剩一点摇摇欲坠的影子。

  可仍有某种东西留在更深的地方。

  深到身体会先于意识拒绝伤害洛伦兹。

  “康拉德……”

  洛伦兹额头几乎抵上骑士染血的胸口,忽然想起了牢笼里那番话。

  如果考验需要伤害我,不要犹豫。

  我的身体更强,也更能承受。

  当时听起来像一场冷冰冰的人机计算。

  现在看来,那些话分明早就替眼前这一刻准备好了答案。

  洛伦兹的眼泪落在两人交叠、满是鲜血的手背上。

  “你这个混账……”

  “原来那些话,全是说给你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