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怎么样，你会喜欢吗？

　　话音落下，石室里静得只剩洛伦兹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重重撞着胸腔。

　　与此同时，身体深处也传来一阵不祥的悸动。

　　黑潮核心醒了。

　　今天的圣水没有喝，季墨又近在眼前。那枚原本还能勉强安分的核心像嗅到熟悉气息，忽然变得异常活跃。

　　灼痛从胸腹深处慢慢铺开。不是浮在皮肉上的疼，更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血肉钻进去，缠住骨头、内脏与血管，再从里面一点点啃咬。

　　洛伦兹脸上的血色迅速淡下去。

　　不能继续僵持。

　　季墨说了这么多，却始终没说明第三天究竟要做什么。他必须先把规则问出来，至少知道那把刀准备落到谁身上。

　　“你想让我做什么？”

　　声音一出口，洛伦兹自己都怔了一下。

　　太哑了，干涩得不像他的嗓子。

　　他停了停，视线越过季墨，落到站在不远处的康拉德身上。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那个“我们”出口时，季墨眼里的笑意似乎停了一瞬。

　　洛伦兹没有改口。

　　不管季墨怎样强调只有他们两个特殊，也不管康拉德此刻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今天的所谓考验都不是洛伦兹一个人的事。

　　康拉德已经被拖进来了，还替他承担了两天代价。现在季墨想轻飘飘把人降格成一件寄存礼物的容器，做梦。

　　季墨从喉咙里逸出一声轻哼，像是终于等到了正确台词。

　　他没有马上回答，反而抬起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故意吊足胃口以后，那根手指才在洛伦兹与康拉德之间来回晃了晃。

　　“对你而言，其实很简单。”

　　季墨看向康拉德。

　　“有一份原本应该送给你的礼物，因为一点小意外，暂时寄存在了这位骑士先生的身体里。”

　　他的手在康拉德胸前虚虚画了个圈，动作优雅得像在介绍一件艺术品。

　　“我没骗你。新的这个，确实比你身体里那件过时的东西好得多。”

　　“更适配，更高效，也更听话。”

　　“听谁的话？”洛伦兹冷声问。

　　季墨眨了眨眼，像是没料到他会抓住这个词。

　　“当然是听该听的人的话。”

　　好一个说了等于没说。

　　洛伦兹心里警铃大作。季墨越强调新核心温顺，他越不敢把“温顺”的对象默认成自己。狼在主人脚边再听话，也不妨碍它转头咬死被关进同一个笼子的人。

　　何况旧核心就在他体内。那东西从来没有因为洛伦兹是宿主就对他客气半分。

　　洛伦兹太阳穴突突直跳。

　　又来了。

　　旧版淘汰，新版上市，性能升级，全新体验。再让季墨介绍一会儿，是不是还得蹦出一句“现在吞服，立享黑潮核心二代首发优惠”？

　　产品经理都没他能吹。

　　真让季墨把整套介绍讲完，接下来大概就该进入现场演示环节。

　　尊敬的玩家，旧核心污染严重、寿命堪忧，现推出全新替换方案。只需献祭一位骑士，便可免费升级。

　　至于骑士本人的使用体验？

　　不好意思，不在售后范围。

　　问题是，这破产品装在康拉德身体里，吃的是活人的命。

　　胸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唔……”

　　洛伦兹下意识按住胸口，额角很快冒出冷汗。

　　季墨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你现在也快压不住旧东西了吧？”

　　他的目光像能穿过皮肉，直接看见那颗正在躁动的核心。

　　“我能感觉到，它很不安分。稍微一个不小心——”

　　洛伦兹没有纠正他。

　　旧核心从来都不是被洛伦兹“压住”的，更不受他控制。平时能够维持安稳，靠的是圣水和那点勉强摸索出来的应对方式。季墨只要站在附近，它便像闻见了某种召唤，连圣水建立起来的平衡都开始松动。

　　这也意味着，季墨与旧核心之间的联系比洛伦兹原先想象得更深。

　　眼前这个短发季墨明明不是亲手把核心塞进他身体的那一个，却仍能感知它，甚至可能影响它。

　　这个发现一点也不值得高兴。

　　季墨忽然张开五指。

　　“嘣。”

　　洛伦兹眼皮狠狠一跳。

　　季墨当场笑出了声：“吓到了？”

　　洛伦兹忍着疼，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

　　笑声停了。

　　“啧，不配合。”

　　季墨无趣地放下手，总算重新说起正事。

　　“总之，我是在为你好。”

　　洛伦兹差点被气笑。

　　这几个字从季墨嘴里说出来，和“恭喜，你的死法已经安排好了”基本没有区别。

　　“你现在应该也很不舒服。”

　　季墨的视线沿着他的身体缓慢上移，最后停在衣领上方那截暂时还算干净的皮肤上。

　　停得太久，洛伦兹本能地侧了侧身体。

　　“我对你向来有一点偏心。”季墨舔过下唇，声音也轻下来，“怎么舍得让你就这么死掉？”

　　“那多没意思。”

　　也多浪费。

　　最后几个字没说出口，洛伦兹却从他的眼神里看得明明白白。

　　胸腔里的黑潮仍在膨胀、挤压、撕扯。那份被季墨唤醒的兴奋，对真正承受它的洛伦兹而言，全部变成了实打实的痛苦。

　　“所以你到底要怎么做？”

　　洛伦兹终于忍不住吼出声。

　　“绕了这么大一圈，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声音撞上石壁，一遍遍荡回来。连洛伦兹自己都听出了里面几乎压不住的失控。

　　从莫名其妙被拽进这个世界开始，他一直在被迫接住别人扔来的烂摊子。

　　黑潮、季墨、轮回、幻境、另一个自己。现在还多了一个站在旁边，连自己是谁都快忘干净的康拉德。

　　说到底，他最开始只是打了个游戏。

　　通个关，看个结局。

　　谁能想到游戏还会隔着屏幕抓壮丁？抓进来以后不给新手礼包也就算了，开局送黑潮，路上送追杀，现在还准备强制安装升级包。

　　这服务态度，放上辈子是要被玩家集体打一星的！

　　而且差评标题洛伦兹都想好了。

　　《惊！无良游戏强制玩家线下体验，进入以后禁止退出，幕后黑手身份不明且精神状态极差。》

　　唯一的问题是，他现在连投诉平台都找不到。

　　别说申请退款，能不能活着退出体验服都很难讲。

　　酸涩、委屈与愤怒，全被黑潮侵蚀带来的疼痛翻了出来。洛伦兹甚至分不清，是黑潮正在放大情绪，还是他真的已经忍得太久。

　　季墨面对他的怒火，却只夸张地往后退了半步，还捂住胸口。

　　“哎呀，别这么凶。”

　　他脸上迅速浮出一种“用心良苦却惨遭误解”的委屈。

　　“我明明是在为你好。你怎么就是不懂我的苦心呢？”

　　“我懂你个——”

　　洛伦兹没能骂完。

　　眼前的人骤然消失，快得他的视线根本来不及捕捉。下一瞬，一股冰冷气息已经贴到身前。

　　“让我看看。”

　　季墨的声音几乎擦着耳侧响起。

　　洛伦兹猛地后退，一只没有活人温度的手却先一步落到腰间，像条游蛇隔着衣料贴上身体。

　　“别碰我！”

　　他抬手去挡。

　　季墨只稍微转了下手腕便避开，动作轻松得像在拨开一根碍事的树枝。那只手沿洛伦兹腰侧快速掠过，经过肋下，忽然停住。

　　隔着衣料，那份温度仍冷得异常。

　　洛伦兹几乎本能地抬膝撞过去，季墨却像早知道他会怎么反抗，身体微微一偏便让攻击落空。双方的差距明显得令人火大，洛伦兹甚至怀疑自己在季墨眼里不是在反击，只是在配合完成某种预先排好的动作。

　　“脾气还是这么大。”季墨贴在他耳边笑了一声，“藏东西的位置也一点没变。”

　　这句话让洛伦兹更加不适。

　　季墨熟悉的究竟是眼前的他，还是另一个经历过更多轮回、与这疯子纠缠更久的沈洛？

　　无论答案是哪一个，都不像好事。

　　“找到了。”

　　腰间随之一轻。

　　洛伦兹瞳孔骤缩。

　　季墨已经重新退开，手里多了一把匕首。

　　正是维尔达送给他、一直贴身藏着的那把。

　　“原来放在这里。”季墨把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我对这个位置可熟悉得很。”

　　他抬起眼，笑眯眯地做了个向前捅刺的动作。

　　“我的小玩家，不是总想着趁我不注意，从这里拔刀捅我吗？”

　　洛伦兹脸色难看。

　　因为他的确想过。

　　而且不止一次。

　　季墨从他脸上得到答案，愉快地笑了两声，随即低头打量匕首。

　　“这不是正好吗？现成的，还很趁手。”

　　幽暗光线从刀刃上划过，折出一线冷光。

　　季墨的指腹沿着刀身移动，最后停在刀柄精细的藤蔓纹路上。那一瞬，他脸上的笑意莫名淡了一点。

　　“这个……”

　　他低声念了一句，像忽然想起什么。

　　“维尔达送你的。”

　　洛伦兹浑身一震。

　　又是维尔达。

　　季墨作为《圣冕纪元》的制作人，知道游戏角色并不奇怪。可眼前这个短发季墨只看一眼匕首，便无比确定地说出来源。

　　不是询问，也不是猜测。

　　他认识这把刀。

　　甚至可能亲眼见过。

　　如果只是记得游戏设定，季墨完全可以说“这是维尔达的匕首”。可他说的是“维尔达送你的”，仿佛连赠送这个动作都曾亲眼目睹。

　　时间又对不上。

　　眼前的季墨似乎知道许多尚未发生、或至少不该由他知道的事。镜中的另一个洛伦兹同样认识他，还在最后关头拼命留下与维尔达有关的警告。

　　这一切更像来自某段已经发生过的未来。

　　可洛伦兹不敢断言。

　　季墨最擅长利用不完整的信息诱导别人得出结论。证据越像拼好了一半，他越要提醒自己别急着把剩下那半凭想象补完。

　　洛伦兹脑中立即闪过镜子碎裂前，那道被杂音撕得支离破碎的声音。

　　“小心……”

　　“维……尔……达……”

　　究竟是小心维尔达，还是让维尔达小心？

　　季墨为什么也认识这把匕首？

　　两条残缺的线索突然撞在一起，却依旧缺少能够真正连接它们的部分。

　　洛伦兹没有贸然下结论，只死死盯着季墨的神情。

　　“对，是他送你的。”

　　季墨又摩挲了一下刀柄，忽然笑起来。

　　“那就更好用了。”

　　洛伦兹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很快你就知道了。”

　　季墨答得轻巧，显然没有解释的打算。

　　洛伦兹只能将这句话记下。至少可以确定，季墨接下来要求他做的事情需要一把匕首，而维尔达送的这把在某个方面比普通武器更合适。

　　是材质，是来历，还是必须由赠刀之人与持刀者之间的关系生效？

　　未知太多，每一种都让人不安。

　　“总是这么贴身带着。”季墨问，“很喜欢？”

　　洛伦兹没回答。

　　季墨也不催。他盯着那把匕首看了一会儿，神情短暂地变得有些飘忽，像透过它看见了不属于此时此地的东西。

　　片刻后，他重新抬眼。

　　“其实，我也可以送你一把。”

　　洛伦兹眉头皱得更紧。

　　他有预感，这神经病接下来绝对说不出正常话。

　　果然，季墨将锋利刃尖轻轻抵上自己的手腕。

　　“用我的血。”

　　刀尖沿腕骨慢慢划过。

　　“再加上我的骨头，做一把独一无二、只属于你的匕首。”

　　他直勾勾看着洛伦兹，暗红色眼睛里再次浮起那种令人发寒的狂热。

　　“怎么样？”

　　“你会喜欢吗？”

　　洛伦兹沉默两秒，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一言难尽。

　　“……你有病吧？”

　　季墨的笑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