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你猜会不会呢?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764 字
“他甚至没有问,那颗种子会把侵蚀推到什么程度。”
季墨的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近似赞叹的意味。
“也没问,自己究竟能撑多久。”
他再次咬重了那个词。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洛伦兹听得想笑。
把刀架在两个人中间,再让其中一个选择割谁,这也叫选择?
可他笑不出来。
“那颗种子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季墨道,“到了别人身体里,脾气自然没那么好。”
他的目光落在康拉德身上,像在欣赏一件培养得相当成功的实验品。
“它很活泼,很贪婪,也不知道什么叫吃饱。”
“从里面开始,先吃精力,再吃血肉和生机。凡是能让这具身体继续站着、继续呼吸的东西,它都会一点点吞下去。”
季墨微微眯眼。
“应该很疼吧?”
洛伦兹的心脏重重一缩。
季墨歪了歪头,又像随口闲聊似的问:“你猜,他现在会不会后悔?”
后悔。
这个词像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扎进洛伦兹心里。
康拉德会后悔吗?
如果他还能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或许会像处理一份骑士团任务报告一样,先列出结果,再重新评估风险,最后得出一句冷冰冰的“决策仍然合理”。
至于疼不疼、怕不怕,大概根本不会出现在需要讨论的项目里。
想到这里,洛伦兹不仅没有好受一点,反而更想把人摇醒。
合理个鬼。
命只有一条,不是骑士团仓库里坏了还能补发的制式长剑。哪有人替别人做完决定,再若无其事地把自己的死活从考虑范围里划掉?
他碰到康拉德时,那些无法掩饰的颤抖;衣襟被扯开以后,那声短促的抽气;还有越来越浓的铁锈味与清苦气息。
原来都是侵蚀留下的痕迹。
黑潮不在皮肤表面制造出一眼便能看见的伤口,而是藏在身体里,一点点蛀空血肉。康拉德找不到能包扎的地方,也没有任何外伤能向洛伦兹解释,只能用“疲惫”把一切遮过去。
或者,他从一开始便没打算解释。
那句“我没事”忽然变得格外刺耳。
平时康拉德说这句话时,脸色、语气乃至站姿都挑不出异常。洛伦兹顶多觉得这人又在端着银翼骑士团长的架子,绝不会想到那身整整齐齐的制服下面,血肉正被某种东西从内部啃食。
他若早一点察觉呢?
早一点逼问,早一点翻出圣水,或者干脆不管康拉德愿不愿意,先把人按倒检查一遍,会不会不至于走到现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洛伦兹就强行将它掐断。
没有如果。
现在顺着季墨的话反复责怪自己,只会正中对方下怀。康拉德瞒得滴水不漏,不是洛伦兹多长一双眼睛就能看穿的。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早知道”上,不如多记住季墨说的每一条线索。
洛伦兹胸口堵得发疼。
这也太沉了。
他们认识才多久?这一路不是吵架,就是康拉德一言不合把他拎走。洛伦兹以前最大的愿望,明明是赶紧洗清嫌疑,然后把这台人机连同银翼骑士团一起送出自己的生活。
结果现在,人机快没电了,还是为了替他挡灾。
这笔账让他怎么还?
拿金币?康拉德不像缺钱。
送锦旗?上面写“舍己为人,当代骑士楷模”?康拉德大概会面无表情地让人挂进骑士团会议室,顺便问他为什么把经费浪费在这种东西上。
再不然,给他烧纸?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洛伦兹立刻在心里呸了三声。
烧什么烧。
人还活着!
只要康拉德还有一口气,他就必须把人救回来。否则别说还账,这件事大概能在他心里扎一辈子,拔都拔不掉。
洛伦兹猛地抬头,目光牢牢落在康拉德身上。
他没有错过季墨唇边那点愉悦。
这家伙还在等。等他愧疚,等他慌乱,也等着把剩下的东西继续拆给他看。
洛伦兹忽然意识到,季墨说得这么慢,未必只是恶趣味。
季墨在拖时间。
巧的是,他也需要时间。
多听一句,便多一条可能救回康拉德的线索。只要季墨愿意继续炫耀,他就继续听。
“第二天呢?”季墨果然重新开口,“我告诉他,因为仪式需要,我会抽走祭品的一部分记忆。”
“免得到了关键时刻,被多余的感情、执念,或者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干扰。”
洛伦兹指尖发凉。
“你要抽的是谁的记忆?”
“原本?”季墨笑道,“当然是你的。”
果然。
所谓第二天用记忆换一夜好梦,并不是季墨随手挑了康拉德的记忆取乐。那仍是同一套把戏——本该落在洛伦兹身上的东西,被康拉德主动接了过去。
“他又同意了?”
季墨摊开手,答案不言而喻。
洛伦兹一时不知该先骂季墨,还是先把康拉德摇醒,问问这人脑子里究竟有没有“拒绝”两个字。
“刚才那些记忆一点点消失的滋味,我可不是临时编出来吓你的。”季墨轻轻点了点太阳穴,“在他作出选择以前,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洛伦兹猛地抬头。
也就是说,康拉德并非在不知道代价的情况下随口答应。
他知道自己不会立刻忘掉一切,而是先看着熟悉的名字与面孔逐渐变得陌生;知道某一天醒来,可能连为什么继续前进、为什么保护身边的人都想不起来。
他甚至知道,遗忘的过程中还会留下一个个无法填补的空洞,让他清楚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什么。
可他仍然同意了。
洛伦兹忽然觉得,康拉德这个决定比方才听起来更疯。
承担疼痛至少还能咬牙忍耐,交出记忆却等于把作出选择的那个自己也一并押了上去。等遗忘真的开始,他或许会怀疑周围的一切,甚至无法确定最初的自己为什么愿意付出代价。
可即使想不起理由,他似乎也没有停下。
昨天那场没能完成的解释、今天没有出现的圣水,以及康拉德一次次迟滞的反应,方才已经被季墨用最恶劣的方式串到了一起。洛伦兹不需要再回想一遍,也知道那些空缺正在扩大。
从某个时刻开始,康拉德已经不是忘了一件事。
他是在遗失组成自己的东西。
而最先把这些东西交出去的人,偏偏也是他自己。
这甚至不是普通的舍命。
舍命至少只需要在某个瞬间作出决定,康拉德却把选择留给了一个注定会越来越混乱的自己。他无法保证遗忘后的那个人还相信最初的判断,只能把保护洛伦兹这件事一次次重复,重复到记忆消失以后,身体仍可能沿着那条路继续走。
眼前沉默站立的骑士,或许就是最后剩下的结果。
季墨像测试某件坏掉的工具一样,忽然叫了一声:“康拉德?”
骑士没有任何反应。
甚至连眼睫都没动一下。
“看吧。”季墨笑道,“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大概已经和路边随便捡来的词没什么区别。”
洛伦兹的手指猛地蜷紧。
啪、啪、啪。
刺耳的掌声忽然在石室里响起。
“感人,太感人了。”
季墨拍着手,脸上的赞叹夸张得像一张故意戴歪的面具。
“先是生机,再是记忆。为了一个才认识没多久的人,居然愿意做到这种地步。”
他转向洛伦兹。
“沈洛,你究竟有什么魔力?”
洛伦兹皱起眉。
季墨虽然还在笑,那笑容下面却浮出一丝与方才不同的阴沉。
“为什么这些本该按照既定轨迹行动的NPC,一个两个,都开始变得这么麻烦?”
“有人为了你违背原本的性格,有人做出不符合既定逻辑的选择。现在甚至有人连生机和记忆都不要,也要护着你。”
季墨向前一步,冰冷的气息随之逼近。
“你又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还是因为你那套令人作呕的救世主戏码?”
“我什么时候演救世主了?”洛伦兹忍不住反问。
他要真有拯救世界的本事,至于每到一个地方都先研究怎么保住小命吗?一路走来,所谓救人更像不断撞上烂摊子以后,实在没办法装作看不见。
更准确地说,是被麻烦追着跑。
跑慢一步,就得顺手拽住旁边同样倒霉的人。
这都能被季墨总结成“救世主戏码”,未免太看得起他。
季墨没有回答,笑容下面那点阴沉反而更重了。洛伦兹这才意识到,对方并不是真的想讨论他做过什么。
季墨在意的是结果。
那些被他称作NPC的人没有继续沿着所谓既定轨迹行动,而是一次次为了洛伦兹作出新的选择。只要这种改变存在,便像在当面证明季墨认定的规则并非绝对。
所以他生气。
这一次,季墨嘴角的笑真正淡了。
那点变化很短,洛伦兹却看得清楚。
前面那些玩笑、讽刺和故意刺激他的解释,或许都只是外壳。季墨真正在意的不是康拉德做了什么,而是这个本该按照所谓剧情行动的人,竟然为了洛伦兹改变了选择。
“你应该很清楚。”季墨的声音冷下来,“这些人根本不值得。”
“不值得你可怜,不值得你同情,更不值得你浪费真正的感情。”
洛伦兹没有接话。
“他们存在的意义,本来就是服务这个世界。等世界消失,他们当然也会一起消失。”
季墨抬起手,指向自己。
“真正站在这个世界之外的人,从始至终只有我们两个。”
“你现在投入的感情、信任、牵挂,甚至对他的亏欠,最后都会变成泡影。”
“我早就告诉过你。特别的,只有你和我。”
他说得笃定,仿佛这不是一种观点,而是洛伦兹迟早必须承认的真理。
“到最后,你会发现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你只能依靠我。”
洛伦兹听得胃里发堵。
季墨口中的“依靠”,大概等于先亲手把他的路全砸烂,再大发慈悲地站在废墟上告诉他:看,幸好还有我。
这福气谁爱要谁要。
季墨的逻辑看似完整,实际上和先砸断一个人的腿,再搀着对方说“看,只有我愿意扶你”没什么区别。
他先宣布这个世界里的人都是假的,再抹掉康拉德的记忆、吞食他的生命,最后拿这一切证明感情不可靠。
证据、结论和作案人都是同一个,居然还指望洛伦兹感动。
洛伦兹只想建议他下次编歪理以前,至少避开受害者本人。
“不过,那些都是之后的事。”
季墨忽然拍了拍手,像把刚才那点真实的怒意也一起拍散,语气重新变得轻快。
“现在终于到第三天了。”
洛伦兹心底一沉。
今天是最后一次考验,也是献祭以前的最后一天。
“我可是特意等了很久。”季墨偏头看向康拉德,“等他的身体再差一点,等他的记忆再少一点。”
“前两天那种默默承担、不求回报的戏码,我已经看腻了。”
他撇了撇嘴,像真的觉得无聊。
“所以今天,换个玩法。”
季墨把手搭上康拉德肩膀。骑士依旧没有反应,身体却在那点并不重的力道下轻轻晃了一下。
“你觉得现在的他——”
“一个快忘了自己是谁,身体也快被吃空的人。”
季墨弯起眼睛。
“还会不会用最后那条命,换你今天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