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洛伦兹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因为震惊猛地收缩，连呼吸都像在那一瞬间被人掀断。

　　康拉德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刚才分开的时候，他还……

　　洛伦兹的思绪倏然停住。

　　不。

　　其实并不是毫无征兆。

　　那些曾被他发现，又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没能拼在一起的细节，此刻争先恐后地从记忆深处翻涌出来。

　　骑士身上那股越来越明显的奇怪味道，被他碰到时，康拉德下意识忍痛的反应。

　　从第一天开始便逐渐加重的疲惫，第二天愈发涣散、迟钝的眼神，还有今天临走以前，康拉德甚至连每日必须交给他的圣水都忘记了。

　　那些根本不像是普通的疲惫。

　　洛伦兹缓缓低下头，胸口像被什么一把攥紧，连心脏都被揉成了一团。

　　是他的错吗？

　　这个念头刚浮出来，就死死缠住了他。

　　可明明是康拉德什么都不肯说。

　　他问过，追问过，甚至都快把那家伙的衣服扒了，只为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明明也想解决问题，为什么最后还是变成了这样？

　　还是说，康拉德根本就不信任他？

　　所以宁愿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也不肯把真正发生的事告诉他。

　　胸腔里那颗心脏像是即将停下，可下一秒，它又仿佛被什么狠狠刺激，猛地疯狂擂动起来。

　　咚。

　　咚咚。

　　一下比一下沉重，撞得胸口发闷，甚至隐隐作痛。

　　不行。

　　洛伦兹猛地咬紧牙关。

　　现在不能乱，更不能顺着季墨的话一头扎下去。

　　这家伙最擅长的就是操纵人心，故意挑最痛的地方戳，把所有责任、愧疚和怀疑搅成一团，再笑眯眯地站在旁边，看别人自己崩溃。

　　不管康拉德为什么没告诉他，也不管过去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至少现在不能着季墨的道。

　　“康拉德！”

　　洛伦兹失声喊了出来，声音明显在抖。

　　“康拉德！你怎么样？看着我！”

　　没有回应。

　　康拉德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只低着头，静静站在那里。

　　像是根本听不见洛伦兹的声音，又像整个世界都已经和他失去了联系。

　　“喂！”

　　洛伦兹又往前迈了一步。

　　“康拉德！”

　　就在这时，季墨只是轻轻抬了一下手，甚至没有真正碰到康拉德，骑士的身体便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康拉德一点点抬起头，动作迟缓，甚至带着某种机械般的滞涩。

　　直到那张脸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康拉德的视线终于与洛伦兹碰上。

　　洛伦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一双完全陌生的眼睛。

　　深褐色，依旧是康拉德的眼睛，里面却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和空洞。

　　康拉德就这么直直“看”着他。

　　不像在看一个认识的人，甚至不像在看一个活物。

　　洛伦兹的手指一点点蜷紧。

　　真正的康拉德还在里面吗？

　　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谬而恐怖的错觉。

　　站在他面前的人，会不会已经不是真正的康拉德了？

　　康拉德是不是已经死了，现在剩下的，只是被季墨操纵着的一具空壳？

　　失忆？

　　还是被彻底控制？

　　洛伦兹的大脑飞快运转，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已经烂得不能再烂。

　　如果只是失忆，一个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洛伦兹是谁，甚至可能被季墨灌输了错误认知的康拉德，以这个人的战斗本能和恐怖实力，一旦认定洛伦兹是敌人……

　　洛伦兹觉得自己可以提前挑个舒服的姿势躺好，免得死得太难看。

　　而如果是被控制，那就更完蛋了。

　　一个完全听命于季墨、没有自我意志的康拉德，简直就是敌方阵营突然刷出来的隐藏首领。

　　还是满级的。

　　他本来还寻思着，康拉德好歹这么能打，真和季墨撕破脸，两个人联手说不定还能碰一碰。

　　结果现在可好。

　　友方大腿摇身一变，疑似敌方主力。

　　哈哈。

　　这上哪说理去？

　　洛伦兹猛地转过头，那点恐惧和慌乱瞬间被怒火顶了上去。

　　“季墨！”

　　他死死瞪着旁边那个还一副看戏模样的人。

　　“你玩阴的有意思吗？有本事把康拉德放了！”

　　“你放开他，咱俩碰一碰！”

　　洛伦兹说得气势十足。

　　至于到底碰不碰得过，那是之后的事。

　　先骂了再说。

　　“欺负一个被你控制的人算什么本事？！”

　　季墨闻言反倒愣了一下，随即歪过脑袋。

　　那张俊美得极具欺骗性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堪称无辜的表情。

　　“什么叫玩阴的？”

　　“沈洛。”

　　季墨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坏了一点？”

　　洛伦兹：“……”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季墨甚至又往前走了一步，双手一摊，活像真准备跟他讲道理。

　　“我只是履行了一场小小的交易。”

　　“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他微笑着转头，看了一眼身边毫无反应的康拉德。

　　“而且，他是自愿的。”

　　“你放屁！”

　　洛伦兹想都没想就骂了出来。

　　季墨却撇了撇嘴。

　　“怎么还急了呢？”

　　“再说了。”

　　他抬起手，一根手指先指向康拉德。

　　“你又打不过我。”

　　手指一转，又指向洛伦兹。

　　“他现在这样，你也打不过他。”

　　季墨眨了眨眼。

　　“这个事实，我们三个应该都很清楚吧？”

　　洛伦兹：“……”

　　无法反驳。

　　更气了。

　　偏偏季墨脸上的表情下一秒又变了。

　　方才还是欠揍的戏谑，转眼间，那双暗红色眼睛竟然弯了起来，染上一种甜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关切”。

　　“而且呀，我这么喜欢你。”

　　季墨故意把声音放得很轻，目光又慢悠悠地在洛伦兹身上转了一圈。

　　“怎么舍得让你受伤呢？”

　　“你要是受伤了，我可是会——”

　　“心、疼、的、哦。”

　　洛伦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扭曲。

　　“你能别恶心我了吗？”

　　“有事说事！”

　　“哈哈哈哈——”

　　季墨彻底笑出了声，看起来对洛伦兹的反应满意得不得了。

　　“好吧，好吧，那就说正事。”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康拉德，语气也跟着变得轻飘飘的。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这位骑士先生很厉害？”

　　“很能打，很可靠。只要他站在旁边，好像再危险的地方，也至少有人帮你兜底。”

　　洛伦兹没有说话。

　　季墨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

　　“可是呢，表面上看起来越可靠的人，背地里有时候越喜欢干蠢事。”

　　季墨忽然抬起眉毛，像是刚想到什么一样，故作惊讶。

　　“哎呀。”

　　“他不会……没告诉你吧？”

　　洛伦兹心里骤然一沉。

　　季墨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个看起来一本正经，什么都要按规矩来的骑士先生，其实跟我做了一个小小的交易。”

　　洛伦兹没有出声，指尖却已经控制不住地发凉。

　　季墨抬起一只手，慢悠悠地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天。”

　　“他用自己的生机，换你一天安稳。”

　　洛伦兹的呼吸停住了。

　　季墨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天。”

　　“他用自己的记忆，换你一晚好梦。”

　　季墨的语气轻得像在说两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落进洛伦兹耳朵里，却像两记重锤一下又一下地砸进他脑子里。

　　“什么……”

　　洛伦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却轻得几乎听不见。

　　生机。

　　记忆。

　　如果季墨没有在这两件事上撒谎，那么康拉德身上的那些异常，似乎都能与他的说法对得上。

　　第一天开始出现的虚弱，那种无法找到明显伤口的痛楚，第二天以后愈发迟钝、恍惚的状态，还有今天忘了给他圣水的事。

　　季墨看着洛伦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心情明显变得更好了。

　　“当然啦，我这个人一向很讲信用，而且还很体贴。”

　　洛伦兹猛地抬眼。

　　体贴？

　　这两个字和你到底有什么关系？

　　可季墨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又没有一下子抽干他所有生机，让他‘啪’一下……”

　　季墨两手一摊。

　　“直接变成一具干尸。”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点表演性的遗憾。

　　“那样多没意思。”

　　“记忆也是。如果我一下就把他所有东西全拿走，姓名、身份、过去，他在意的人，他经历过的事……”

　　季墨“啧”了一声。

　　“让他瞬间变成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痴，那不是太浪费了吗？”

　　洛伦兹死死咬着牙。

　　季墨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明显。

　　“交易嘛，总得讲究一点过程。”

　　他的声音慢下来，甚至带上一种诡异的吟诵感。

　　“所以，我让他的身体一点点坏掉。”

　　洛伦兹的瞳孔一缩。

　　“不是从外面。”

　　季墨抬手，隔空点了一下康拉德胸口的位置。

　　“从里面，一点一点。”

　　“先是累，然后是疼。力气越来越少，身体越来越沉。”

　　“明明还能站着，还能走，还能装作若无其事。”

　　季墨微笑。

　　“可实际上，里面早就开始烂了。”

　　洛伦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那股混着铁锈和清苦气息的味道，康拉德被他轻轻碰一下都会本能发抖的反应，一下全撞进他脑子里。

　　还有之前，他把康拉德压在地上，试图扒开衣服寻找伤口的时候。

　　康拉德那声短促的抽气。

　　若季墨说的是真的，康拉德当时未必是被碰到了某道普通伤口，而是体内本就在疼。

　　季墨欣赏着洛伦兹脸上的变化，显然很满意。

　　“他会感觉到。”

　　“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失控，感觉力量从手里一点点溜走，感觉疼痛越来越明显。”

　　“可偏偏找不到具体的伤口。”

　　说到这里，季墨忽然停下，像是对自己方才的描述非常满意，还摸了摸下巴。

　　“嗯，这段说得不错。”

　　“我果然还是很有表演天赋的。”

　　洛伦兹：“……”

　　神经病！

　　季墨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很快又接着说了下去。

　　“至于记忆嘛，这个就更有意思了。”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很多。

　　“他的记忆不会一下消失，而是一点点、慢慢地不见。”

　　季墨抬起手，五指张开，随后又一根一根地缓慢收拢。

　　“今天忘一点，明天忘一点。有时候忘的是某个人的脸，有时候是一件早已烂熟于心的小事。”

　　“有时候，他甚至知道自己应该记得，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洛伦兹的呼吸越来越乱。

　　季墨每说一句，他脑子里就会自动跳出一幅画面。

　　康拉德看着他时迟迟无法聚焦的眼睛。

　　他说“你昨天答应过我”时，康拉德脸上那明显的困惑。

　　还有每天必做的事。

　　圣水。

　　他忘了。

　　“他会害怕。”

　　季墨忽然笑了一声。

　　“当然，像他这种人，肯定不愿意表现出来，所以就只能装。”

　　“继续装成那个冷静、可靠，永远不会出错的骑士团长。”

　　“然后在偶尔清醒的时候，眼睁睁看着那些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一点从脑子里消失。”

　　季墨舔了一下嘴唇，眼底浮现出一种近乎愉悦的光。

　　“那种感觉，应该很不错吧？”

　　洛伦兹猛地攅紧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闭嘴。”

　　季墨像是没听见，反而侧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天啊，沈洛。”

　　“你真是个很不称职的恋人诶。”

　　洛伦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季墨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夸张的惋惜。

　　“他都变成这样了，你居然一点都没发现吗？”

　　一句话，精准得像一把刀，直直捅进洛伦兹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我……”

　　洛伦兹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不是没发现。

　　他发现了。

　　第一天就察觉到了不对，他怀疑过，追问过，也想尽办法要把康拉德身上的问题挖出来。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弄明白。

　　季墨看着洛伦兹失语的模样，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恶劣。

　　他甚至转过头，朝旁边那个沉默的骑士努了努嘴，语气活像真在替康拉德打抱不平。

　　“你说。”

　　“值得吗？”

　　康拉德没有回应，连眼神都没有动。

　　季墨也不在意。

　　他只是看着那张空洞的脸，等了两秒，然后像是替对方得出了答案一般，轻轻叹了口气。

　　“啧。”

　　“真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