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另一个季墨

　　康拉德今天没有给他圣水。

　　直到两人被彻底分开，洛伦兹的掌心依旧空空如也。

　　他下意识虚握了一下手指，指尖只划过冰冷的空气，什么也没有抓到。

　　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这到底代表什么？

　　是康拉德已经被这几天诡异的“考验”折磨得身心俱疲，自顾不暇，还是说，他的状态已经糟糕到连这件一路上比洛伦兹本人记得还准的事，都给忘了？

　　洛伦兹想不明白。

　　疑问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偏偏他现在已经没机会再追问，只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越来越沉的不安，抬手扯掉蒙在眼睛上的粗糙麻布。

　　一回生，二回熟。

　　第三次再被扔进这里，照理说，他和这鬼地方都快混成“老朋友”了。

　　可洛伦兹一点也没有放松，神经反而比前两次绷得更紧。

　　因为他心里已经隐约确定一件事。

　　季墨那个阴魂不散的狗东西，绝对就在附近。

　　对方说不定正藏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兴致勃勃地观察着他，等着看他什么时候出丑，什么时候崩溃，又什么时候被那些莫名其妙的幻境耍得团团转。

　　然而，当麻布彻底落下、视线重新恢复的那一刻，洛伦兹的呼吸停了一瞬，大脑也跟着空白半秒。

　　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说曹操，曹操到。

　　今天的石室和前两次不同。没有吞噬一切的浓黑，四周依旧昏暗，光线也绝对谈不上充足，却已经足以让他看清整间石室的轮廓。

　　以及站在石室正中央的那个人。

　　洛伦兹死死盯着那道身影，一时竟没能说出话。

　　这几天一直被他在心里骂了不知多少遍，恨不得逮住就一刀捅死的核心人物，此刻就这么不偏不倚地站在他面前。

　　不是镜子里的影像，也不是什么模糊的幻影。

　　至少看起来，那个人活生生地站在那里，身上还带着那股让人一靠近便本能不适的气息。

　　季墨。

　　他双手随意插在口袋里，姿态甚至称得上懒散，腰背却依旧挺直。他稍微歪着头，暗红色眼睛半眯，好整以暇地看着洛伦兹，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像猎人在陷阱边等了半天，终于看见猎物自己一脚踩进来。

　　“你……”

　　洛伦兹刚开口，声音便变了调。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他连续后退几步，直到后背“砰”地一下撞上冰冷的石壁，再没有退路，才终于停下。

　　“果然是你！”

　　洛伦兹背抵着墙，死死盯住他。

　　“这几天那些乱七八糟的幻境，还有那什么狗屁‘考验’，都是你在背后搞鬼，对不对？！”

　　话刚说完，他甚至不放心地抬手在自己脸上狠狠提了一把。

　　“嘶……”

　　疼。

　　很疼。

　　可这并没让洛伦兹安心多少，反而让他心里更慌。

　　因为眼前这个人不对劲。

　　眉眼、轮廓、暗红色的眼睛，还有那股让人恨不得离他八百米远的不祥气息，都没错。

　　这确实是季墨。

　　可这不是洛伦兹一直以来认识的那个季墨。

　　不是那个最初占据艾洛身体，后来又逐渐露出真正面目，张嘴闭嘴就是世界毁灭、一起去死，偏执得像个神经病的长发季墨。

　　眼前这个季墨留着短发。

　　和昨天幻境里站在另一个“洛伦兹”身边，勾肩搭背、嬉皮笑脸，张口就是阴阳怪气的家伙一模一样。

　　如果说洛伦兹认识的季墨，是直接把“疯”字写在脸上，那么眼前这个表面上反而没那么疯。

　　他甚至还在笑。

　　可那双暗红色眼睛里沉着的冰冷、恶意和戏弄，只让洛伦兹觉得更加危险。

　　仿佛他早就习惯了把所有人、所有东西当成可以随手拨弄的棋子，偶尔看见哪颗棋子挣扎得有趣，才会大发慈悲地多看两眼。

　　纯纯恶意集合体。

　　洛伦兹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面，手心一点点冒出冷汗。

　　“这么怕我？”

　　季墨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他那种让人一听就想给他一拳的戏谑，尾音还故意往上一挑。

　　“嗯？”

　　他微微歪头，暗红色短发也随着动作垂下几缕，落在额前。

　　“说实话，我本来还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季墨笑了一声。

　　“搞什么啊，沈洛？”

　　洛伦兹的瞳孔猛地一缩。

　　又是这个名字。

　　“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季墨问得随意，那句话里的“你”，却明显不像在问眼前这个洛伦兹。

　　洛伦兹立刻捕捉到了这点，可还没等他追问，季墨已经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不过算了。”

　　“你确实不应该在这里出现。”

　　“真的。”

　　季墨咧开嘴，笑意变得更深。

　　“纯属意外惊喜。”

　　他的视线从洛伦兹的脸一点点往下移，扫过紧绷的肩膀，又扫过藏在袖口里、已经悄悄扣住匕首柄的手，最后重新落回洛伦兹眼睛上。

　　“要不是……”

　　季墨故意停顿了一下。

　　“你的那只小鸟。”

　　洛伦兹心里猛地一沉。

　　“飞来飞去的，太活泼了。”

　　季墨笑眯眯地继续。

　　“刚好撞到我手里。”

　　“我还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他故意拉长最后几个字。

　　“‘偶遇’到你。”

　　洛伦兹脸色骤变。

　　“啾啾呢？”

　　季墨没有回答，反倒慢悠悠地抬起一边眉毛。

　　“哦，对了。”

　　“还有你的——”

　　他停了停，视线意味不明地在洛伦兹脸上转了一圈。

　　“‘恋人’啊？”

　　“恋人”两个字被他说得又慢又长，欠揍得要命。

　　洛伦兹脑子里立刻闪过康拉德今天那副明显不正常的样子，心里顿时又沉了一层。

　　“你什么意思？康拉德怎么了？”

　　洛伦兹扣紧匕首柄。

　　“你对他做了什么？！”

　　季墨眨了眨眼，依旧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手腕随意一翻，原本空无一物的掌心便忽然多出一团小小的灰蓝色绒球。

　　洛伦兹呼吸一滞。

　　那团绒球蜷缩得很紧，圆乎乎的身体一动不动，眼睛闭着，小小的喙也合着，粉色爪子无力地缩在羽毛下面。

　　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可安静得过了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啾啾！”

　　洛伦兹脸色彻底变了。

　　“你把啾啾怎么了？！”

　　刚才还知道害怕，还知道和季墨保持距离的人，这一瞬间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直接伸手去抢。

　　然而，季墨手腕再次一翻。

　　下一秒，掌心里的小鸟凭空消失。

　　“你！”

　　洛伦兹扑了个空，重心没收住，踉跄了好几步，差点直接摔到地上。

　　等他勉强站稳，季墨已经把那只空空如也的手高高举起来，动作幼稚又恶劣。

　　像小孩抢了别人的东西，非得举过头顶，看对方怎么跳都够不到。

　　“没怎么啊。”

　　季墨一脸无辜。

　　“就是让它稍微睡一觉。”

　　“它太吵了，飞来飞去的，还啾来啾去的。”

　　季墨甚至模仿了一声。

　　“会影响我接下来看戏的心情。”

　　“你把它还给我！”

　　洛伦兹眼睛都气红了。

　　“混账！你做这些没意义的破事，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啧啧啧。”

　　季墨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却更明显，甚至带上一点近乎怀念的东西。

　　“果然啊，还是这个时候的你比较可爱。”

　　洛伦兹：“……什么？”

　　“一点就炸，反应直接，想骂就骂，想冲上来就冲。”

　　季墨掰着手指数，嘴角扬得更高。

　　“嗯，很让人怀念。”

　　洛伦兹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个时候？

　　什么叫“这个时候”？还有怀念，季墨的口气怎么听，都不像是在看一个第一次见到的人。

　　可季墨根本没给他思考的时间。下一秒，这人脸上的表情居然莫名变得有些委屈。

　　“哪像我那边的那个你。”

　　他撇了撇嘴。

　　“整天冷着一张脸凶我，搞得好像全世界都欠他几百万金币似的。动不动就是——”

　　季墨突然板起脸，学着某个人的语气。

　　“‘季墨，你要是再碰我一下，我们两个今天就一起死。’”

　　然后他立刻恢复笑脸。

　　“无聊死了。”

　　洛伦兹彻底僵住。

　　“我那边的那个你”。

　　这句话像根钉子一样扎进他脑子里。

　　另一个沈洛？昨天幻境里的那个“洛伦兹”？

　　季墨说的就是他？

　　还没等洛伦兹抓住这条线索继续往下想，季墨又自顾自地开了口。

　　“正好。”

　　他拍了一下手。

　　“把这边的小鸟带回去给他当礼物。”

　　洛伦兹脸色一黑。

　　“你敢！”

　　季墨完全不理，反倒摸着下巴，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你说，他会不会开心一点？然后看在礼物的份上，对我态度好一点，别一天到晚都想着怎么弄死我。”

　　说完，他还很认真地歪头问了一句。

　　“嗯？”

　　洛伦兹死死盯着他，好几秒没说话。

　　因为季墨刚才短短几句话里藏着的信息量，已经快把他的脑子撑爆了。

　　“你那边的那个我”。

　　“这个时候的我”。

　　“把这边的小鸟带回去”。

　　这些话组合在一起，已经不是“幻境”或“梦境”能够简单解释的东西。

　　洛伦兹的喉结缓缓滚动一下。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和这两天所看见的一切隐隐吻合的猜测，逐渐从心底浮了上来。

　　他盯着季墨，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你不是这个时间的季墨。”

　　季墨脸上的笑容停滞了一瞬。

　　洛伦兹看见了。

　　他心里所有的猜测也跟着狠狠一跳，却还没敢把这一点反应当成定论。

　　“昨天我看到的那个‘洛伦兹’，他跟你认识了很久，甚至还跟你一起准备什么仪式。”

　　洛伦兹的声音开始发紧。

　　“他也是沈洛，但不是现在的我。”

　　“对不对？”

　　季墨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嘴角的笑意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越来越深。

　　洛伦兹已经顾不上害怕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索，在这一刻像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另一个沈洛，另一个季墨。

　　“轮回”，“仪式”，“这个时候”。

　　还有昨天镜子里那个几乎拼尽全力，想要穿过某种阻隔向他传递消息的自己。

　　洛伦兹的呼吸一点点乱了。

　　“所以，我这两天看到的根本不是普通幻境。”

　　他盯紧季墨，一字一顿地问。

　　“那些真的发生过，对吗？”

　　季墨终于笑出了声。

　　“哈哈……”

　　笑声越来越明显，他甚至抬手挡了一下嘴，像是真的被洛伦兹逗乐了。

　　“不错嘛。”

　　季墨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是”，那副反应却让洛伦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季墨慢悠悠抬眼，暗红色眼睛里全是让人不舒服的笑意。

　　“终于开始反应过来了。”

　　“沈洛。”

　　“不过……”

　　他停顿一下，视线重新落在洛伦兹脸上，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像是在透过这张脸看另一个人。

　　“你离真正的答案……”

　　季墨轻轻扬起嘴角。

　　“还差得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