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你似乎忘记了什么

　　康拉德的手臂还在轻微发颤。

　　他将脸往洛伦兹肩颈间埋得更深，深灰色发丝蹭得人发痒。这个动作不像禁锢，也不像之前为了伪装“恋人”刻意做出的亲密姿态，反而几乎称得上依赖。

　　仿佛强撑太久以后，这个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卸力的地方。

　　“哈？”

　　洛伦兹被这突如其来的服软弄得有点发懵，过了一会儿才找回声音。

　　康拉德温热的鼻息不断拂过他颈侧，痒得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可洛伦兹最终还是忍住了立刻把人推开、继续追问的冲动，僵硬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又明天……”

　　他小声抱怨。

　　“我信你个鬼。”

　　“你先松开我，热死了。”

　　嘴上嫌弃得厉害，身体却半点没动。

　　因为他能感觉到，康拉德靠在他身上的身体也在发抖。

　　不是剧烈的颤栗，只是极细微的震颤，从肩背、手臂，再到紧贴着他的胸膛，断断续续传过来。

　　洛伦兹脸上的表情慢慢收敛。

　　“……喂。”

　　康拉德没有抬头。

　　短暂沉默后，他又很轻地开口。

　　“拜托。”

　　这一声比之前还低，几乎融进彼此交叠的呼吸里。

　　“就保持这样……一会儿。”

　　康拉德圈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依旧没有多少力气，更像是为了确认怀里这个人还在。

　　“我真的很疲惫了。”

　　洛伦兹彻底没声了。

　　这话从康拉德嘴里说出来，实在太反常。反常到他就算想吐槽，一时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嘴。

　　紧接着，靠在他身上的重量又沉了一些。

　　康拉德的呼吸逐渐拉长，一开始还带着点压抑不住的紊乱，后来慢慢变得平稳、规律，一下一下落在洛伦兹颈侧。

　　洛伦兹表情古怪。

　　这家伙该不会真打算抱着他睡吧？

　　更离谱的是，看这个样子，康拉德似乎已经快睡着了。

　　“不是……”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因为说实话，他也累了。

　　这几天先是赶路，又是蚀梦蛛，再是兽人村落、潜入诺顿谷地、假扮恋人、被抓、被关，还连续经历了两次不知该算梦境还是幻觉的诡异考验。

　　洛伦兹自己也没正经睡过几个时辰。

　　刚才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康拉德的秘密挖出来，精神一直绷着，倒没感觉有多困。如今康拉德安静下来，周围暂时也没出现危险，被强行压下去的困意顿时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而且……

　　洛伦兹不得不承认，这个姿势虽然古怪，却还挺舒服。

　　康拉德身上比他想象中更暖，肌肉结实，却没有硬得像石头一样硌人。靠着的时候，真有那么点人形暖炉加高级肉垫的感觉，比睡这破牢房冰冷又硬邦邦的地面强了不知多少倍。

　　可惜服务态度不太好，还不能随意调整睡姿。

　　洛伦兹试探着动了动，想把姿势调整得正常一点。

　　结果他刚一动，已经快睡着的康拉德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一点。

　　“……”

　　洛伦兹沉默片刻，不信邪地又试了一次。

　　那只手臂果然又跟着收了收。

　　不重。

　　就是不松。

　　洛伦兹：“……”

　　行吧。

　　算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这个人用各种姿势困住。

　　习惯是一种美德，人总得学会适应。

　　洛伦兹在心里给自己做好建设，索性也卸了力气，稍微往康拉德怀里靠了一点，免得肩膀和后背一直绷着。

　　这下更舒服了。

　　困意顿时变本加厉地往上涌。洛伦兹眼皮越来越沉，耳边康拉德的呼吸声也越来越远。

　　他的意识逐渐滑向半梦半醒的边缘。

　　就在他几乎要彻底睡过去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轻得像一场错觉。

　　“希望……明天……”

　　洛伦兹的意识晃了一下。

　　那声音就贴在他耳侧，带着沉沉的睡意，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

　　“……我还能……”

　　“做出正确的选择。”

　　洛伦兹想睁眼，沉重的困意却已经彻底压了下来。

　　那句话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进他意识深处，随后被黑暗吞没。

　　……

　　第二天醒来时，洛伦兹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对。

　　非常不对。

　　康拉德的状态比昨天更糟。这已经绝对不是“有点累”或“没休息好”能解释的程度，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从里面抽走了大半精气神。

　　脸色比昨天更苍白，眼下的阴影也更明显。

　　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

　　康拉德那双深褐色眼睛平日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清醒的，冷静、锐利，仿佛永远能在最短时间里判断局势，找出正确的应对方式。

　　可现在，那双眼里只剩一层挥之不去的雾。

　　视线会无意识地漂移，聚焦也慢得异常。哪怕只是坐在那里，身体都会偶尔轻微晃一下，像是连维持最基础的姿势都很费力。

　　洛伦兹醒来时，康拉德还闭着眼，眉头却一直皱着，仿佛在睡梦中也从没真正放松。

　　洛伦兹盯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康拉德答应过他，今天会把一切告诉他。

　　于是洛伦兹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

　　“喂。”

　　康拉德没有反应。

　　“康拉德？”

　　这次，骑士缓慢地睁开了眼。

　　他的视线先落在虚空里，过了好几秒，才一点点转向洛伦兹。

　　“你昨天说的。”

　　洛伦兹压低声音提醒。

　　“你说今天会告诉我。”

　　康拉德看着他，眼神先是一片空白，紧接着浮起一丝很淡的困惑。

　　洛伦兹愣住了。

　　至少在他看来，那困惑不像伪装，也不像故意回避话题。康拉德的样子，简直像洛伦兹刚才用的不是莱雅王国通用语，而是什么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洛伦兹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瞬间全卡在喉咙里。

　　“你……”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这状态还能问出什么？别情报没搞明白，先把人当场问死了。

　　洛伦兹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变得更重。

　　偏偏另一边也没有好消息。

　　啾啾还没回来。

　　已经整整两天了。

　　洛伦兹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等，每隔一会儿便忍不住往牢笼顶部的缝隙和破洞看，期待那里忽然钻出一个灰蓝色的小脑袋。

　　然后熟悉地“啾啾”两声，再扑回他身边。

　　可始终没有。

　　小家伙就像彻底消失在了诺顿谷地里。

　　是不是被兽人发现了？还是闯进了什么危险的地方？

　　又或者……

　　已经出事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洛伦兹狠狠压了回去。

　　呸。

　　不可能。

　　啾啾那么机灵，以前连邪教徒的窝都能来去自如，几个兽人而已，不可能抓得住它。

　　肯定只是发现了什么重要情报，或者暂时找不到回来的路线。

　　再等等就好。

　　洛伦兹反复安慰自己，自责却还是一点点冒了出来。

　　是不是他太想当然了？

　　他总觉得啾啾个子小，灵活，又不起眼，所以就可以让它替自己去冒险。

　　可那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小命，还是那么信任他的小东西。

　　如果真出了什么事……

　　洛伦兹不敢再想。

　　现在啾啾不见了，康拉德又半死不活，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好像都只能靠他自己。

　　不能乱。

　　绝对不能再让情况更糟。

　　“出来吧。”

　　兽人的声音从牢门外响起，猛地打断了洛伦兹的思绪。

　　今天负责押送他们的守卫又换了一批。和昨天那两个明显紧张的兽人不同，今天的守卫看起来格外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木然，像是在执行一个早已知道结局的流程。

　　“你们两个。”

　　兽人敲了敲栅栏。

　　“出来。”

　　他的目光在康拉德和洛伦兹之间扫过，又补了一句。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最后一天。

　　这几个字落下来，牢笼里不少人都微微动了一下，洛伦兹心口也跟着一沉。

　　也就是说，明天就是祭祀。

　　连续三天的考验，最后再从所有人里选出最符合要求的一对。

　　不知为什么，洛伦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被选中的那一对会是他们。

　　或者说，这些所谓的考验，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筛选，而是为了确认某件他还不知道的事。

　　那种被某双眼睛一路盯着，一步一步推向预设终点的感觉，已经越来越明显。

　　“康拉德。”

　　洛伦兹低声叫了一句，骑士没有反应。

　　“喂。”

　　他伸手碰了碰对方的胳膊，康拉德这才像被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一样，茫然抬头。

　　康拉德的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慢慢转向牢笼外的兽人。几秒后，他似乎终于理解了眼前的状况。

　　康拉德抬手扶住墙壁，一点点站起来。动作慢得让人心惊，在完全直起身之前，身体还轻微晃了一下。

　　洛伦兹下意识伸手。

　　他的手还没碰到康拉德，对方已经自己站稳了。

　　像某种刻进骨头里的机关终于重新启动，康拉德强行压下了涣散的眼神，背脊重新挺直，下颌收紧，肩膀也再次打开。

　　所有属于虚弱、迷茫和疲惫的痕迹，都在那一刻被藏回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后。

　　乍一看，他依旧是康拉德·冯·格里姆。

　　银翼骑士团团长。

　　冷静、严肃，不容动摇。

　　洛伦兹看着，只觉得心里更难受。

　　因为他知道，都是装的。

　　康拉德现在恐怕连自己站稳都很费劲，可这个人一旦站起来，还是会本能地把自己塞回“骑士团长”那层壳里。

　　跟有病似的。

　　洛伦兹在心里骂了一句，却半点都没觉得解气。

　　两人被带出牢笼。今天的流程似乎和前两天一样，依旧要将他们分开，依旧有两个兽人站在不同方向，准备分别押送。

　　按照前两天的习惯，走到这里，康拉德应该会把圣水交给他。

　　昨天也是这样。

　　哪怕两人还在冷战，哪怕康拉德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临分开以前，还是会悄悄把那瓶东西塞进洛伦兹手里。

　　可今天没有。

　　洛伦兹站在原地等了两秒。

　　康拉德毫无反应，视线甚至没有落到洛伦兹身上，只是微微垂着眼，望向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

　　像是在发呆，又像根本没意识到接下来该做什么。

　　洛伦兹心里“咯噔”一下。

　　“康拉德。”

　　他又叫了一声，骑士没有回头。

　　不对。

　　这不是忘了带。东西就在康拉德身上，这两天洛伦兹闻着都快能认出那个小皮囊的位置了。

　　可康拉德好像忘了要把圣水给他。

　　忘了这件他一路上盯得比洛伦兹本人还严格的事。

　　洛伦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如果连这种事都能忘，那康拉德现在脑子里……

　　到底还剩下多少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