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今天先这样吧

　　“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不行就后天！我就不信了！”

　　洛伦兹说得气势汹汹。

　　至于他们三天后可能就要被拖上祭台这件事，此刻显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反正话已经放出去了。

　　今天，他非得从康拉德嘴里撬出点什么不可。

　　洛伦兹手腕猛地发力，试图从康拉德手里挣脱，另一只还自由的手也没闲着，绕过对方的阻拦，再次不死心地朝腰腹以下探去。

　　更准确一点，是腰侧和大腿附近。

　　他倒没什么奇怪的想法，单纯是觉得，既然上半身没看出新伤，说不定伤口藏在下面。

　　很好。

　　逻辑严密，毫无破绽。

　　洛伦兹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动作也愈发理直气壮。

　　康拉德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另一只手，及时拦下了那只还在乱摸的“贼手”。

　　于是，两人顿时定格在一个极其古怪的姿势里。

　　洛伦兹跨坐在康拉德腰腹之间，两只手腕一只被扣住，另一只被挡在半路。康拉德则躺在地上，双手各自限制着他的动作。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谁也不退。

　　竟像两个比赛谁先眨眼就算输的小学生。

　　僵持了十几秒，先松劲的竟然是康拉德。

　　洛伦兹敏锐地察觉到，那不像退让，更像康拉德真的没力气再同他耗下去。

　　康拉德扣在他手腕上的手指一根根松了些，却仍然没有完全放开，像是连这个下意识的阻拦动作都成了某种硬撑。

　　洛伦兹原本都做好了和这台人机长期抗战的准备。

　　结果对方突然没电了。

　　这场胜利来得实在毫无成就感，只让他心里更没底。

　　骑士缓缓闭了一下眼。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他胸腔里溢出，不重，却像连带着把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吐了出来。

　　洛伦兹还在使劲。

　　“你松手！”

　　“……”

　　“康拉德！”

　　康拉德重新睁眼，扣着洛伦兹手腕的手稍微用力。

　　洛伦兹立刻警觉起来。

　　“你干嘛？”

　　康拉德没有把他推开，而是借着这点力道慢慢撑起上半身。

　　他先用手肘抵住地面，腹部随后发力，一点点从躺姿坐起。动作比平时慢了太多，中途还停顿了一下，仿佛只是起身便已十分吃力。

　　而他起身时，握着洛伦兹手腕的那只手也顺势向前一带。

　　“诶？！”

　　洛伦兹根本没料到会是这个发展。他本来就向前倾着，重心不稳，被这么轻轻一拽，整个人顿时扑了过去。

　　没有预想中的反制，也没有康拉德惯用的擒拿，更没被重新按回地上。

　　他只是一头撞进了康拉德怀里。

　　额头还轻轻磕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不疼，却把洛伦兹撞懵了。

　　“……”

　　什么情况？

　　他还没反应过来，康拉德的手臂已经从他身侧绕过，松松地圈住了他。

　　不是锁住，更谈不上禁锢。

　　洛伦兹很清楚，只要他愿意，稍微往后一挣就能轻易退出这个怀抱。

　　可他没有动。

　　下一秒，康拉德的额头轻轻落到他肩上，稍微偏过一点，最后停在了肩颈交接处。

　　深灰色发丝蹭过洛伦兹的脖颈，有点痒。

　　温热的鼻息也随着缓慢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那片皮肤。

　　洛伦兹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次的拥抱，和以前不一样。

　　康拉德不是没抱过他。为了保护，为了伪装，为了控制，还有直接把他拎起来手动运走的时候。

　　可那些时候，康拉德的手臂永远带着一种强硬得无法抗拒的力量。

　　像一道锁。

　　只要康拉德不松手，洛伦兹就别想挣开。

　　但现在没有。

　　康拉德只是抱着他，轻得甚至让洛伦兹觉得，对方不是想困住他，而是在借着他支撑自己。

　　这种感觉太荒谬了。

　　康拉德？

　　那个每天跟块钢板似的家伙？那个能一剑把蚀梦蛛钉进墙里，单手拎起两米多高兽人的怪力骑士？

　　现在居然在靠着他？

　　洛伦兹鼻尖微动。

　　那股从昨天开始便若有似无的味道，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终于变得清晰。

　　像铁锈似的腥气，混着一点清苦，还有康拉德衣物上残留的沙尘味道。

　　并不好闻。

　　却让洛伦兹心里那股不安进一步沉了下去。

　　这家伙绝对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你……”

　　洛伦兹张了张嘴，喉咙莫名发紧。

　　他本来想问“你突然发什么疯”，真正开口时，却只挤出了一个单薄的音节。

　　他下意识抬手，原本想把康拉德推开，可手掌碰上对方肩膀时，却迟迟没能用上力。

　　康拉德的肩背依旧挺着，圈在他腰间的手却没什么力气，呼吸比平时沉得多。

　　洛伦兹说不清为什么，忽然觉得怀里这个人好像已经撑到了极限。

　　仿佛只要他再用力推一下，再多逼问一句，这个从始至终都把自己绷得笔直的骑士，就会当场散架。

　　洛伦兹的手停在原处，推也不是，抱也不是，最后只能僵硬地搭在康拉德肩上。

　　这真的是康拉德？

　　该不会被这个鬼地方的什么东西夺舍了吧？

　　就在洛伦兹脑子一团乱时，靠在他肩颈处的人终于开口。

　　“我很累了。”

　　声音很轻，闷闷地落在洛伦兹耳边。因为距离太近，洛伦兹甚至能感觉到康拉德说话时胸腔轻微的震动。

　　他愣了一下。

　　这不是昨天那种用来结束话题的“我累了”，没有冷冰冰的拒绝，也没有明显的送客之意。

　　他是真的累。

　　那四个字里的疲惫重得几乎藏不住，也让洛伦兹一下安静下来。

　　康拉德说完便没再动，脸仍埋在他肩颈之间。那些平日里将情绪遮得严严实实的规矩、职责和骑士团长的体面，仿佛都被这四个字临时扒开了一道口子。

　　洛伦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这块又冷又硬、时不时还会开口噤人的钢板，里面原来也装着一个会疼、会累，也可能会撑不住的活人。

　　在洛伦兹的印象里，康拉德仿佛从来不会承认自己累。

　　受伤了，处理。痛了，忍。有任务，执行。遇到危险，解决。

　　只要身体还能动，这台人机就永远不会停。

　　可现在，康拉德亲口说，他很累。

　　圈着洛伦兹的手臂很轻地收紧一点。

　　只是一点，像是生怕稍微用力，就会让怀里的人觉得被禁锢。

　　“明天。”

　　康拉德停顿片刻，呼吸落在洛伦兹颈侧。

　　“明天我会告诉你一切。”

　　洛伦兹的眉头立刻动了动。

　　又明天？

　　他差点本能开喷，可话还没出口，康拉德下一句已经落了下来。

　　“今天……”

　　声音比刚才更低，甚至有些沙哑。

　　“拜托你。”

　　洛伦兹彻底没声了。

　　自从认识康拉德以来，他几乎没听康拉德对谁说过这种话。

　　这人会命令，会陈述，会用规则告诉别人应该做什么。

　　可“拜托”？

　　这两个字从康拉德嘴里说出来，简直比国王忽然宣布明天退位还稀奇。

　　“就先到这里吧。”

　　康拉德没再解释，只安静地靠在洛伦兹肩上。

　　那姿态像是终于允许自己暂停一会儿。

　　洛伦兹满肚子的质问一下全堵住了。

　　他甚至有点憋屈。

　　什么叫明天就告诉他？

　　他刚才说的是“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不行就后天”，本来只是放句狠话，结果康拉德还真顺着他递出去的台阶，直接蹲到明天去了。

　　这台人机什么时候学会钻语言漏洞了？

　　洛伦兹嘴唇动了半天，最终还是没骂出来。

　　因为康拉德现在的状态实在有些吓人。

　　洛伦兹没有推开他。

　　隔着衣料，他清楚地感觉到，康拉德搭在自己腰侧的手臂正在极轻地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