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违心的话不要说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101 字
洛伦兹攥紧手里的银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瓶身。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够确认,真正从外面带进来的东西。
昨天的镜子仍历历在目。年轻的“洛伦兹”,那句没头没尾的“时间不多了”,还有两人之间短暂得来不及追问的对视。
今天又会看见什么?
还是那面镜子,还是更离谱、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
“算了,爱来什么来什么。”
反正躲不过。
洛伦兹用拇指顶开瓶塞。啵的一声轻响,他仰起头,干脆把整瓶圣水灌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过舌尖,细密气泡噼啪炸开,熟悉的刺激一路落进胃里,凉得他缩了下肩膀。
“哈……”
洛伦兹长长吐出一口气,用手背蹭掉嘴角残留的水渍。
真别说。
抛开这东西是用来压制体内黑潮核心的药不谈,喝久了以后,口感居然还有点上头。
不甜,有气泡,冰冰凉凉,某种意义上很像碧雪。
尤其在这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都压得人发慌的地方,一口下去还真有点壮胆的作用。
洛伦兹捏着空瓶,怦怦乱撞的心脏稍微安分了一点。
行。
药喝了,状态也补了。
圣水只能暂时压住黑潮核心带来的侵蚀,并不会让那股力量从此听洛伦兹使唤。真遇上危险,他能依靠的仍只有自己,以及袖子里那把不算趁手的匕首。
不过在彻底未知的地方,能让身体少出一点意外,也已经比什么都没有强。
接下来——
他抬起头,对着四周提高声音。
“喂!我不管你是哪路牛鬼蛇神,有什么招就赶紧放马过来。”
洛伦兹拍了拍胸口。
“本伯爵今天就在这里等着,没在怕的!”
话音刚落,黑暗深处便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很短,像有人没忍住,从鼻腔里漏出一点气音。
洛伦兹瞬间僵住。
熟悉的并非音色,而是笑声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恶趣味。仿佛有人藏在暗处,饶有兴致地看着一只小动物炸毛,看他明明害怕得要命,却还在强撑嘴硬。
那种以玩弄别人为乐的感觉,出现的一瞬就令洛伦兹头皮发麻。
不会吧?
“季墨?”
名字脱口而出,洛伦兹立刻压低重心,进入戒备。
“是不是你?是你的话就滚出来,躲在背后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算什么本事?”
他越说越来劲。
“有本事你就出——”
声音戛然而止。
等等。
出来干什么?
季墨真出来,他打得过吗?
答案显而易见。
完全打不过。
康拉德若在旁边,至少还有个战斗力严重超标的骑士团长能顶在前面。现在这里只有他自己,身上唯一能勉强称作武器的,也就是那把藏在袖中的小匕首。
用来偷袭或许还行,真同季墨正面碰上,大概就是他拔刀,季墨低头,季墨抬手,他嘎。
简单快捷,流程顺畅。
洛伦兹嘴角抽了一下。
刚才那番豪言壮语,突然显得有点尴尬。
但认怂是不可能认的,至少嘴上不能输。
再说,他只凭一声笑便想到季墨,并不代表暗处真是那个人。这里的东西既然能让他看见另一个洛伦兹,也可能故意模拟最容易令他警觉的气息和反应。
越像季墨,越不能轻易相信。
他没有忘记这里本就是所谓的真爱试炼。
出题的人或许知道每一个祭品最在意、最恐惧的东西,再把这些东西投进黑暗里,看他们会作何反应。
昨天是另一个洛伦兹,今天又出现季墨的笑声。若真有人根据他的记忆安排考验,那对方能看到的恐怕远比洛伦兹希望的更多。
这个念头甚至比季墨本人突然出现更让他不适。
洛伦兹屏住呼吸,将手伸进袖口,指尖勾住匕首柄。冰冷坚硬的触感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季墨。”
他压低声音。
“少装神弄鬼,滚出来。”
没有回应。
四周依旧漆黑,仿佛刚才那声笑从未出现过。洛伦兹却半点不敢放松,肌肉绷紧,呼吸也压得很轻。
如果暗处的东西真的靠近,只要露出一瞬破绽,他就往喉咙捅。
反正逃不了。
大不了同归于尽。
这个念头刚闪过,一只手便毫无征兆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温热,真实,还轻轻拍了一下。
洛伦兹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我去!”
他猛地回头,匕首已经差点拔出来。
下一刻,一道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从身后传来。
“少爷?”
洛伦兹僵住。
这个声音……
阿诺德?
几乎在听清的同时,四周浓稠的黑暗便像潮水般退去。光、颜色、墙壁、家具与地面的轮廓接连浮现,逐渐变得清晰,仿佛有人正拿着画笔,在他眼前补全一片原本空白的世界。
洛伦兹却顾不上看周围。
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面前的老人身上。
确实是阿诺德。
熟悉的老脸,花白头发,微微佝偻的背,还有那双无论何时都带着担心、恨不得把他从头照顾到脚的眼睛。
只是老人的皱纹似乎比洛伦兹记忆中更深,愁苦和疲惫堆叠在脸上,像一夜之间又老了很多岁。
“我……”
洛伦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不是不想说。
是身体根本没有按照他的想法行动。
他想抬手,手没动;想后退,腿也没动,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不受控制。
洛伦兹心里骤然一沉。
他像是被塞进了另一个人的身体。
能看,能听,能感觉,甚至能清楚察觉这具身体的呼吸、心跳、疲惫和肌肉最细微的酸痛,却无法控制任何动作。
刚才握在手里的空银瓶不见了,袖中的匕首也感觉不到。
不是东西被人夺走,更像他从一个身体直接落进了另一个身体,只把意识带了过来。
只是一个被困在躯壳中的旁观者。
而这具身体仍是洛伦兹。
和昨天镜中的少年一样年轻,也同样疲惫。太阳穴持续抽痛,胃里空得发紧,眼睛每眨一下都酸涩得厉害。
这段景象像是紧接着昨天那面镜子延续下来,却依然不能证明它就是原主真实经历过的过去。
洛伦兹只能先看,先听,把每一个细节记下来。
“少爷啊。”
阿诺德的声音发颤。
“您看看自己,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好好合眼,饭也吃不下几口。再这么熬下去……”
老人哽了一下,后半句话带上哭腔。
“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啊。老奴实在是怕……”
他伸出手,想扶住眼前的少爷。可就在那只手将要碰到袖口时,洛伦兹听见“自己”开口。
“我早就说过了。我的事,不用你多管。”
声音冷淡,没有起伏,还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阿诺德的手停住了。
困在身体里的洛伦兹也跟着心口一紧。
不是他说的,至少不是现在的他。那句话却确确实实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他能感到声带振动、胸腔共鸣,甚至空气擦过唇齿的细微触感。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这不是单纯站在旁边观看一段回忆。
身体里的每一阵疼、每一次犹豫,都会原封不动传给洛伦兹。可他偏偏无法干涉,连替对方把一句已经出口的重话咽回去都做不到。
更让他难受的是,这具身体说着冷硬刻薄的话,胸腔里的心脏却在发疼。
不是伤口,而是强烈、压抑,几乎要把胸口揉皱的不忍。
话音落下,这具身体的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像想把刚伸出去的尖刺重新抓回来。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冷淡地看着因一句话而露出受伤神情的老人。
阿诺德沉默片刻,很快又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好,好。少爷不喜欢老奴多嘴,老奴不说了。”
老人连连点头,像在哄一个脾气不好的孩子。可视线落到桌上几乎没动过的食物时,他还是没忍住。
“至少吃一点吧,哪怕一口。老奴炖了汤,是您以前最喜欢的。”
这具身体的呼吸停了一瞬,心口再次抽紧。
他明明想答应。
想说好,想告诉老人别担心,自己会吃,也没有事。
这种“想”并不是洛伦兹替他猜出来的。
那股冲动就来自这具身体本身,清晰得像一个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的回答。可每次话到唇边,都会被另一股更强的意志压回去。
像是在刻意逼阿诺德失望,逼老人离自己远一点。
最终出口的却仍是冰冷的一句。
“拿走。”
“少爷……”
“我说,拿走。”
阿诺德彻底安静下来。
洛伦兹被困在身体里,难受得要命。他想喊,想告诉阿诺德别信,面前这个人根本不是嫌弃他,只是在说违心话。
可什么都做不了。
老人低下头,缓缓端起已经放凉的汤。离开前,他还是忍不住回头。
“少爷,老奴不知道您最近在忙什么,也不知道您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忧虑。
“可您从小到大真有事情,从来瞒不过老奴。您心里难受,老奴看得出来。”
身体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彻底僵住。
阿诺德却没有继续逼问,只轻轻叹了口气。
“您不愿意说,老奴便不问。”
“但是少爷,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您还有老奴呢。”
洛伦兹没有回答。
或者说,掌控这具身体的人,只用冷硬的沉默作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