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不对劲

　　洛伦兹说不上哪里不对。

　　就在他问康拉德是不是撞了脑袋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了一点极淡的情绪。出现得太快，没等他看清，便又被熟悉的平静压了下去。

　　复杂，晦暗，还有种莫名的熟悉。

　　他像在哪里见过。

　　可真要顺着这份熟悉往回想，记忆里却只剩一层抓不住的雾。

　　不会真是眼花了吧？

　　牢房光线差，气氛又压抑。何况两个人刚才靠得那么近，他的手还莫名其妙在人家胸口放了半天，心跳都被带得乱七八糟，看错点东西也很正常。

　　洛伦兹试着往回抽手。

　　这次康拉德没有拦，手腕上的力道立刻松开。掌心离开胸口的一瞬，那一下下沉稳的心跳也跟着远去。

　　洛伦兹莫名松了口气。

　　掌心却像还残留着那种温度。

　　他不自在地在衣摆上蹭了两下，蹭完又觉得这个动作特别像嫌弃，赶紧停住。幸好康拉德没有问他在做什么，否则他总不能解释，自己只是想把别人心跳留下来的触感擦掉。

　　这解释听起来比不解释还奇怪。

　　怪。

　　真的很怪。

　　他悄悄瞥了康拉德一眼，对方已经恢复平日的模样，眉眼冷硬，神色沉静。刚才那点说不清的情绪，仿佛真的只是错觉。

　　算了。

　　现在不是疑神疑鬼的时候。

　　无论康拉德究竟在想什么，他们首先要面对的都是那个不知道会玩出什么花样的“真爱试炼”。总不能现在凑过去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是不是准备干一票大的，顺手再把我卖了？

　　问了也不像能得到答案的样子。

　　洛伦兹清了清发干的嗓子。

　　“反正……我会尽力帮你，也会想办法把这里的人救出去。”

　　一句话说出口，反倒轻松了不少。

　　“至于阿斯塔尔的案子，本伯爵本来就问心无愧。你不用拿重新调查当交换，我答应配合，也有自己的原因。”

　　这话不假。

　　季墨，黑潮核心，诡异的“恩赐”，大批变异兽人，还有这场彻底偏离游戏剧情的意外。要说后面没有季墨那狗东西的影子，洛伦兹第一个不信。

　　何况这个世界真完蛋了，他也得跟着完蛋。

　　拯救世界听起来伟大，翻译到他这里却朴素得很——救世界等于救自己，没毛病。

　　只是想到这里，心底还是冒出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他始终觉得自己没有完全融进这个世界，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膜站在外面。明明已经知道这里不是游戏，知道每个人都会疼、会哭、会死，遇见熟悉的剧情时，却偶尔还是会本能地用玩家的方式去判断。

　　可他的命，他的身体，他的未来，甚至越来越多被他放在心上的人，又早已和这里绑在一起。

　　比如留在伯爵府里的众人，比如至今下落不明的阿斯塔尔，比如已经被卷进麻烦的埃尔维斯、艾洛和瑟兰杜尔。

　　还有眼前这个总喜欢不打招呼便替他安排一切的人机团长。

　　想到最后一个，洛伦兹立刻在心里划掉。

　　康拉德不算。

　　他只是暂时站得比较近，近到稍微一抬眼就能看见而已。

　　想多了头疼。

　　洛伦兹干脆把这团乱麻踢到一边。

　　“总之，先把眼前这关混过去再说。”

　　话音刚落，一声粗嘎的吼叫便从牢笼外炸开。

　　“喂！新来的两个！”

　　紧接着，粗木栅栏被砸得哐哐作响。灰尘扑簌簌往下掉，原本死水般的牢房里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不少人明显瑟缩了一下，却没人抬头，也没人出声。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打扰，更像是不敢让外面的家伙看出自己有任何反应。

　　洛伦兹转头望去。

　　门外站着两个兽人。其中一个正是先前的刀疤脸，另一个长着鬣狗似的脑袋，裂开的嘴里露出一排发黄的尖牙。

　　“还真黏在一块儿呢。”

　　刀疤脸盯着他们，笑得不怀好意。

　　“两位男情人，进来以后感觉怎么样？”

　　洛伦兹没答。

　　这种问题一听就不是为了交流。他要真说“挺好”，像在夸牢房住宿条件；说“不好”，对方大概只会更开心。

　　不如省点口水。

　　“装什么哑巴？”

　　刀疤脸见他不理，反而来了兴致。他伸手穿过栅栏，脏兮兮的爪子径直朝洛伦兹脸上摸来。

　　“刚才在外面不是挺会叫吗？让爷再听听——”

　　洛伦兹还没来得及后退，康拉德已经侧身挡在前面。

　　他甚至没有碰洛伦兹，只往两人之间横跨半步，便严严实实截断了那只脏手伸来的方向。

　　洛伦兹看着挡在眼前的宽阔后背，心里的火莫名消下去一点。

　　行吧。

　　虽然这台人机说话经常气人，作为移动盾牌还是相当合格的。

　　那只伸进来的手顿住了。

　　康拉德没有拔剑，也没有做出任何会暴露实力的动作，只是看着刀疤脸。视线平静得近乎冷漠，却让对方的爪子莫名僵在半空。

　　两边安静了两秒。

　　刀疤脸恼羞成怒地咧开嘴。

　　“瞪什么？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厉害人物？”

　　旁边的鬣狗兽人也跟着笑。

　　“舍不得别人碰你的小情人啊？”

　　“放心，等轮到你们的试炼，有的是机会让你看着他哭。”

　　鬣狗兽人故意发出几声黏腻的怪笑。

　　“说不定哭着哭着，就肯换个人了。”

　　洛伦兹听得拳头发痒。

　　他悄悄从康拉德肩后探出半张脸。

　　“你们这里挑看守，是不是专门看谁长得最不方便吃饭？”

　　两个兽人同时一愣。

　　“什么意思？”

　　“没什么。”洛伦兹真诚道，“就是看见你们，突然觉得我胃口挺好的。”

　　鬣狗兽人反应过来，鼻端立刻喷出一股粗气。

　　“你找死！”

　　它猛地往前一步，康拉德却连站姿都没有改变。

　　那点刚升起来的气势，硬是被这道沉默的屏障挡了回去。

　　洛伦兹心里一沉。

　　这两个家伙显然不是来闲聊的。

　　刀疤脸收回手，晃了晃腰间的钥匙。

　　“正好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现在就带你们去尝尝。”

　　“时间还没到。”

　　一道女声从旁边响起。

　　声音不高，却让刀疤脸的动作停了下来。

　　希丽仍坐在原处，甚至没有抬头，只淡淡道：“新祭品的第一次试炼要等登记完成。提前带走他们，若那位大人追究，你们自己解释。”

　　“少拿那位大人吓唬我！”

　　刀疤脸嘴上凶，去摸钥匙的手却明显停住了。

　　“是不是吓你，你可以试试。”

　　希丽重新闭上眼，再没有开口的意思。

　　她说得平淡，牢里却没有任何人露出惊讶。显然类似的事以前发生过，而违背命令的后果，足以让这些横行惯了的受禄者也不敢赌。

　　洛伦兹看明白了。

　　这个地方再混乱，受禄者再暴躁，也不是完全没有规矩。或者说，他们怕的不是规矩，而是制定规矩的“那位大人”。

　　刀疤脸气得一拳砸上栅栏。

　　“妈的，多管闲事。”

　　他啐了一口，又恶狠狠盯向洛伦兹和康拉德，像一块已经送到嘴边的肉被人强行端走。

　　“行，再让你们舒坦一会儿。反正也没多久了。”

　　他的目光故意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趁现在还能贴一块儿，多抱抱，多亲亲，该干什么赶紧干。等进了试炼，可就没这么舒坦了。”

　　洛伦兹：“……”

　　谢谢。

　　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刀疤脸的视线最后停在洛伦兹脸上，忽然嗤笑。

　　“尤其是你，小白脸。”

　　他伸手点了点洛伦兹。

　　“看着就没几两肉，到时候别第一轮就哭爹喊娘。”

　　“我哭不哭不好说。”洛伦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们要是再把脸凑近一点，我可能先吐。”

　　“你——”

　　刀疤脸又要发作，鬣狗兽人却扯了它一把，压低声音提醒了句什么。

　　那位大人的命令显然比逞一时威风重要。

　　刀疤脸只能把怒火咽回去，临走前狠狠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两个兽人带着一阵刺耳的哄笑离开了。

　　脚步渐远，牢笼重新恢复安静，洛伦兹却站在原地没动，神色复杂得像是在消化一条足以改变人生的重要消息。

　　康拉德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洛伦兹缓缓转头。

　　“小白脸。”

　　“……”

　　“他刚才是不是叫我小白脸？”洛伦兹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我？本伯爵？”

　　康拉德沉默。

　　“我哪里小白脸了？长得白一点就是小白脸？这是贵族保养得好，他懂不懂贵族保养？”

　　康拉德认真看了他片刻。

　　洛伦兹被看得更不自在。

　　“你看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在看！”

　　康拉德没有解释，视线已经平静地移开。

　　可洛伦兹严重怀疑，这家伙刚才真在按照兽人的说法，估算他到底有几两肉。以康拉德的性格，说不定连他的体重、体力，以及被兽人一拳能打飞多远，都顺便算完了。

　　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很欠揍。

　　洛伦兹越说越气。

　　“而且他凭什么不叫你？你脸也挺白啊！”

　　他说着，上下扫了康拉德一遍。

　　高，肩宽，一看就很能打。

　　再看看自己。

　　黑发，白皮，一路被康拉德拎来拎去，刚才还在门外演了一场能把兽人恶心吐的“小娇夫文学”。

　　“……”

　　坏了。

　　站在兽人的角度看，好像真有那么一点点……像。

　　洛伦兹的脸迅速黑了。

　　“不。”

　　他严肃摇头。

　　“绝对不是。”

　　康拉德仍没说话。

　　洛伦兹狠狠瞪过去：“你不准笑。”

　　“我没有。”

　　“你心里肯定笑了。”

　　“没有。”

　　“你有！”

　　康拉德这次没再解释，只安静地看着他。

　　明明还是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洛伦兹却莫名觉得，那双眼睛深处真的多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就一点。

　　但绝对有。

　　这比直接笑出声更气人。

　　因为他连“你笑什么”都抓不到证据，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台人机在心里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