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突然这样，有点让人不适应了

　　“你是说，用徽章联络外面的骑士？”

　　康拉德显然明白洛伦兹指的是什么。他抬起手，捉住那根还在自己胸口坚持不懈乱戳的手指，稳稳按了下去。

　　“大规模召集人手，动静太大。”

　　他看向牢笼里那些蜷缩的身影，声音压得很低。

　　“受禄者并非没有判断能力。一旦察觉有大量骑士逼近，他们很可能会先控制所有祭品，再拿这些人作人质。”

　　“那偷偷报信呢？”洛伦兹不甘心，“不用大张旗鼓摇人，先让外面知道我们还活着总行吧？”

　　“刚才在失败品村落，我只需要联络已经部署在附近、正在待命的第七小队。”

　　康拉德没有否定这个思路，却也没有给他想要的答案。

　　“他们本就在徽章能够维持稳定联络的范围内，接到指令后也只需前往我报出的位置。”

　　“可这里不一样？”

　　“嗯。”

　　康拉德点了点胸前的徽章。

　　“从诺顿谷地向外传递消息，不只要点亮秘纹，还要让联络在干扰中维持稳定。以我现在能够调动的魔力，外面的人未必收得到；即使捕捉到波动，也无法确认内容与位置。”

　　洛伦兹懂了。

　　先前那一次相当于隔着院子喊人，现在却要顶着满谷地乱七八糟的黑潮信号跨区通话。

　　难度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这里距离更远，谷地中的‘恩赐’又可能干扰秘纹。若要确保消息穿透阻隔，我的神圣魔力至少还要三天才能恢复到足够稳定的程度。”

　　洛伦兹：“？”

　　三天？

　　他的记忆一下蹦回不久前的失败品村落。

　　当时康拉德是怎么联络骑士团的？

　　抬起手，指尖冒出一点淡金色的光。

　　真的只有一点。

　　洛伦兹甚至怀疑风稍微大些，都能当场把那点光吹灭。结果康拉德现在亲口告诉他，那一小撮可怜巴巴的神圣魔力，还得养上整整三天。

　　他缓缓抬起头，看了看康拉德，又低下头，看了看对方胸口的徽章。

　　再抬头。

　　再看看这个能一拳把兽人脑袋往土里栽的猛男。

　　“……”

　　不是，哥们。

　　你认真的？

　　就那么一点蓝条，回三天？

　　洛伦兹可是亲眼见过埃尔维斯使用神圣魔力。那家伙浑身亮起来，往矿洞里一站，连照明魔晶的钱都能省下一排，纯天然无污染人形大灯泡。

　　再看康拉德。

　　一拳一个兽人，物理意义上的猛男，打开魔力条却只剩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一丝。

　　合着技能点全点力量了？

　　一点蓝都没加？

　　偏科也不能偏成这样啊！

　　洛伦兹盯着他，眼神逐渐变得一言难尽。更麻烦的是，三天后举行祭祀，康拉德也要三天后才能向外传出稳定的消息，时间卡得严丝合缝。

　　巧得他都想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故意的。

　　可康拉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只写着四个字——实事求是。

　　没有戏谑，没有敷衍，更看不出半点心虚。

　　洛伦兹瞪了半天，愣是没找出一点破绽。

　　行。

　　居然是真的。

　　吐槽归吐槽，他也不得不承认，康拉德的顾虑没错。牢笼里挤着的不是几个可以随手舍弃的数字，而是活生生的人。

　　银翼骑士团真要大举压进谷地，受禄者发现自己即将被包围，这些祭品会落到什么下场，几乎不用想。

　　强攻当然痛快，可真拿一牢笼的人命垫路，那就不是痛不痛快的问题了。

　　更何况骑士团对谷地内部一无所知。

　　从哪条路进，祭品牢房在哪，受禄者有多少，那个所谓的“恩赐”又藏在什么地方，全部没有答案。贸然压进来，除了提前惊动敌人，很可能连他们的影子都摸不到。

　　洛伦兹原本把那枚徽章当成随叫随到的救援按钮，现在才发现按钮确实能按，只是线路断断续续，按完之后接线员还不一定听得懂他喊的是救命还是点餐。

　　有和没有之间，卡着一道很气人的门槛。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刚刚因为能摇人升起来的那点希望，啪叽一下又摔回了地上。

　　“真在这儿坐等三天？”洛伦兹越说越焦虑，“刚才那些话你也听见了。这些所谓的恋人随时可能被拖出去接受考验，那玩意儿听着就不像正常人能想出来的。”

　　他扫过牢房。

　　别人都缩得恨不得离身边的人八丈远。

　　再看看自己。

　　再看看康拉德。

　　“……”

　　坏了。

　　他们两个好像有点过于显眼。

　　洛伦兹往康拉德那边凑近些，把声音压得更低。

　　“最后的祭祀只需要一对最符合要求的恋人。你看看周围，现在还凑在一起说话，看起来像一伙儿的，是不是就剩咱俩了？”

　　这不是靶子是什么？

　　还是自己蹦出来，疯狂挥手高喊“选我选我”的那种靶子。

　　尤其想到进门前那场惊世骇俗的表演，洛伦兹眼前都黑了一瞬。

　　完了。

　　他严重怀疑自己那场表演不是蒙混过关，而是亲手把他们从普通选手一脚踹进了种子组。

　　这叫什么？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怕砸得不够准，特意瞄准脚趾又补了一下。

　　洛伦兹用肩膀轻轻撞了康拉德一下。

　　“你当时也不拦我。”

　　“当时需要取信于格里奇。”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超常发挥？”

　　“效果很好。”

　　“……”

　　听听。

　　多冷酷的评价。

　　合着丢人的不是他，康拉德只负责给演出打分。

　　“等出去了，你最好把刚才那段全忘了。”

　　康拉德看他一眼。

　　“我记忆力很好。”

　　“这种时候不用强调你的优点！”

　　“考验的事情，我也已经听说了。”

　　康拉德没有松开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原本扣着手指的姿势已经变成虚握手腕，力道很轻，洛伦兹几乎没注意。

　　直到康拉德垂下眼，看向两人交叠的手。

　　下一刻，他握着洛伦兹的手腕，将那只刚被自己按下去的手重新抬了起来。

　　“干嘛？”

　　康拉德没有回答，只引着他的手，重新按回自己胸口。

　　掌心贴上衣料，先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轮廓。

　　是骑士徽章。

　　紧接着，另一种更清晰的触感从掌下传来。

　　咚。

　　洛伦兹动作一顿。

　　又一下。

　　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和徽章，一声声撞进他的掌心。洛伦兹下意识蜷了蜷手指，忽然连自己刚才要说什么都忘了。

　　不是。

　　说话就说话，把他的手按在这里做什么？

　　怪怪的。

　　“他们需要符合要求的祭品。”

　　洛伦兹抬起眼，正好撞进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

　　那不是审视嫌犯时的观察，也不是下达命令前毫无波澜的注视。康拉德看着他，视线明确，没有半点回避。

　　“那我们就成为符合要求的那一对。”

　　“……”

　　啊？

　　等等。

　　这句话怎么听着这么怪？

　　说“继续假扮恋人”不行吗？非要说得像他们准备在这里正式上岗一样。

　　洛伦兹脑子还没拐过弯，康拉德已经继续开口。

　　“这次，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

　　洛伦兹怔住。

　　话本身没问题。

　　问题在于，这是康拉德说出来的。

　　那个从见面起就没怎么问过他愿不愿意，想抓就抓，想拽就拽，要带他去哪儿只负责通知一声的康拉德。

　　现在说的是“需要你的帮助”。

　　不是“你必须配合”。

　　洛伦兹的表情一点点古怪起来。

　　这人吃错药了？

　　康拉德握着他手腕的力道稍稍收紧，却不是强迫，更像在等他把话听完。

　　“我以银翼骑士之名向你承诺。此次行动结束，安全返回王国后，我会动用骑士团长的权限，推动阿斯塔尔一案重新调查。”

　　他微微俯身，把声音控制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程度。

　　“证据来源、案发经过、现有证词和所有参与者，都会重新接受完整、公正的审查。”

　　洛伦兹瞳孔微缩，一时间甚至忘了抽回手。

　　“我会尽我所能，还原真相。”

　　康拉德停了一下，又极其严谨地补上后半句。

　　“前提是，你确实无辜。”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无辜”两个字，这家伙是不是咬得有点重？

　　什么意思？

　　还没彻底相信他呗？

　　刚升起来的那一点感动，当场啪叽摔没了一半。

　　可洛伦兹偏偏骂不出口。康拉德承诺的是重新调查，不是包庇，不是替他脱罪，更不是为了让他帮忙，直接许诺一个违背骑士原则的结果。

　　他给的是一次真正证明清白的机会。

　　这反倒很像康拉德会做的事，也因此显得格外郑重。

　　或许康拉德不是突然变了个人。

　　他只是终于承认，最初那套由骑士团长独自判断、其他人只需服从的办法，在诺顿谷地已经行不通了。这里的规则需要临场应变，而洛伦兹恰好比他更擅长这些不怎么体面的应变。

　　这份请求与其说是示弱，不如说是康拉德在确认局势后，作出的另一种选择。

　　理智，克制，也仍旧带着他一贯的认真。

　　掌心下，心跳仍一下一下传来。

　　隔着衣料，隔着那枚冰冷的骑士徽章，温度却越来越明显，烫得洛伦兹指尖有些不自在。

　　“你就算不这么说，我也……”

　　他本能地想把手抽回来，康拉德却没有立刻松开。洛伦兹的话也跟着卡住了。

　　我也什么？

　　我也会帮你？

　　怎么听着像他多乐意和康拉德扮恋人似的！

　　可说不帮更扯。他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除了互相配合，难道站起来告诉兽人：不好意思各位，我们其实不熟，门口那些搂搂抱抱、贴脸摸嘴、小娇夫撒娇全是误会，请把我们拆开，谢谢？

　　那他大概当天就能当选最可疑祭品。

　　真正让他卡壳的，是康拉德的态度。

　　这家伙以前要是冷着脸说“你没有拒绝的权利，从现在开始配合我”，洛伦兹反而可以理直气壮地炸毛。

　　可现在，康拉德认真地把选择摆在他面前，像是终于承认他不是一个可以随手安排的嫌疑犯，而是一个能平等合作的人。

　　洛伦兹以前不止一次盼着这台人机学会好好说话。

　　现在人家真学会了，他反倒浑身不自在。

　　像一只已经准备好哈气的猫，爪子都伸出来了，对面却忽然蹲下，很认真地问：可以帮我吗？

　　“……”

　　麻爪了。

　　更麻烦的是，康拉德还在安静地等他的回答。

　　洛伦兹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你今天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康拉德沉默一瞬。

　　“没有。”

　　“真的？”

　　“嗯。”

　　“脑袋没被兽人打过？”

　　“没有。”

　　“刚才进来的时候也没撞到哪里？”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

　　“突然什么？”

　　洛伦兹望着他。

　　突然像个人了。

　　这句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求生欲让他及时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不太自然地别开脸，“就是怪吓人的。”

　　康拉德：“……”

　　“所以你的答复？”

　　洛伦兹耳根更热了。

　　怎么还追问？

　　这人刚学会尊重别人，就把流程执行得这么完整吗？

　　“帮。”他没好气地道，“都已经进来了，我还能把你退货不成？”

　　康拉德轻轻颔首。

　　“好。”

　　只有一个字，郑重得像真的接下了什么承诺。

　　而洛伦兹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自己的手还贴在康拉德胸口。

　　一直没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