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大家难道不是恋人吗?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4,434 字
牢房里的景象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诡异。
里面明明拥挤得人挨着人,每个人之间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
疏离。
戒备。
甚至隐约带着敌意。
那些本该以恋人身份被关在一起,在绝境中彼此依靠的人,反而都刻意与身边最近的人保持距离。
牢房已经没多少落脚处,他们仍硬生生留出一条条狭窄缝隙。
泾渭分明。
洛伦兹粗略扫过一张张脸。
怎么看都不像成双成对的恋人,倒像一座座互不相连的孤岛。
这合理吗?
格里奇握着绳索将他们推进牢门,随后把两截绳头也扔了进来。
里面的人几乎没有反应。
有人把脸埋在膝间,双臂紧紧抱住小腿;有人靠着粗糙木栏,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还有人闭着眼,仿佛早已放弃感知外界。
只有极少数几人抬起头。
一个少年看见洛伦兹时,下意识往旁边靠了靠,似乎想给新人让出位置。
可他身边的女人立刻惊醒,像被烫到般往另一侧躲。
少年动作僵住,最后只能重新抱紧自己。
两人明明挨得很近,却连一句话都没说。
洛伦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的疑问更重。
那些抬起头的人,视线在康拉德与洛伦兹身上短暂停留。尤其看到两人几乎挨在一起被推进来时,其中几人的神情似乎动了动。
但很快又低了下去。
哐当!
牢门在身后重重合拢。
粗铁链绕过门上的铁环,守卫扣紧锁头,又用力拽了两下确认。
“看好这两个。”格里奇压低声音,努力摆出送来重要祭品的派头,“他们可是货真价实的恋人。”
看守上下打量他:“你抓的?”
“当然。”
“你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格里奇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道:“运气也是本事。”
说完,他像生怕继续盘问就会露馅,火急火燎地朝谷地更深处跑去。
那步子快得,仿佛奖赏真的长了腿,晚一步便会自己逃走。
洛伦兹回头看了眼牢门。
负责登记的兽人没有离开太远。
他把本子塞进腰间,随后与另一名守卫绕着围栏巡视。每经过一个角落,便会用木棍敲打栅栏,逼靠得太近的人往里面缩。
没人反抗。
甚至没人抬头。
显然这种巡查一天会发生许多次。
这地方简陋得离谱。
粗大原木与铁条拼出一个勉强能关人的框架,顶上的遮挡破破烂烂,四处漏风。不少木头已经开裂,门也没结实到哪里去。
他盯了两秒,又默默看向康拉德。
严重怀疑这扇门扛不住骑士团长一拳。
康拉德注意到他的目光,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不能现在动手。
真正困住他们的本来就不是木头和铁链。
牢笼外来回巡逻的受禄者不少,有些守在高处,有些提着武器绕着围栏行走。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会不断扫向内部。
再外面,则是整个已经落入受禄者控制的诺顿谷地。
轰开一道门容易。
带着这一牢房的人逃出去,完全是另一回事。
洛伦兹收回视线,再次观察周围。
这里太安静了。
不是没人说话,而是连求生欲都快被磨光的死寂。
好像所有人不是在等待三天后的献祭,而是早已知道结局,提前接受了死亡。
可就算这样——
恋人呢?
洛伦兹悄悄数了一遍。
数到最后,眉头皱了起来。
单数。
牢房里的人是单数。
洛伦兹又数了一遍。
还是单数。
不是他数学突然退化,也不是有人恰好被其他囚徒挡住。靠近墙角的位置虽然昏暗,他仍能分辨清楚每一道影子。
确实少了一个。
既然祭品要求一对恋人,人数怎么都该是双数。
总不至于还有三人行?
这个诡异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洛伦兹迅速拍回去。
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少了一个。
或者说,某个人原本的另一半已经不在这里。
他想起登记册上那些只划去一个名字的配对。
剩下的人还会被留下,再与后来抓到的陌生人重新组成一对吗?
如果真是这样,这些囚徒就不只是等待一次献祭。
有人可能已经经历过不止一轮。
再结合囚徒之间的疏离与戒备,事情显然没有“把恋人抓来,三天后献祭”这么简单。
洛伦兹给康拉德递了个眼神。
康拉德同样在观察四周,视线与他短暂相碰,轻轻点头。
随后,两人自然分开。
聚在一起容易被看守注意,也不方便同时询问不同的人。
康拉德走向角落里的一个男人。
他经过人群时刻意避开每一只伸在地上的手脚,步子不快,也没有直接报出身份。
直到确定外面的看守转到围栏另一侧,才在男人面前蹲下,用身体挡住两人的口型。
这些细节让洛伦兹更加确定,康拉德不是随便选了一个精神崩溃的人询问。
他大概已经从某个地方认出了对方。
那人大概二十多岁,头发乱得像枯草,衣服脏得看不出原色。从两人进来起,他便一直抱着膝盖发抖,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什么。
“不是我……”
“我没有……”
“不要……”
声音太轻,又支离破碎。
整个人已经在精神崩溃边缘。
康拉德在他面前蹲下,先低声说了一句话。
男人的念叨突然停了。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盯住康拉德,像是认出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那个人真的会出现在这里。
嘴唇颤抖许久,最终只挤出一声短促呜咽。
随后,他死死闭住嘴,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洛伦兹心里一沉。
康拉德认识他?
或者他认识康拉德?
可现在不是过去追问的时候。
洛伦兹很快锁定另一个人。
是个坐在不远处的女人。
他们进来时,她曾抬头看过一眼。虽然同样满脸疲惫,眼神灰暗,至少神志清醒,也还保留着观察周围的习惯。
她大概不是普通贫民出身。
女人裙摆已经撕破,却被重新打了几个整齐的结,尽可能遮住腿上的伤。头发没有工具梳理,只能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
即便落到这种境地,她仍在努力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即使衣衫褴褛、头发凌乱,眉眼间仍有种没被困境完全磨掉的端庄。收拢手臂的位置,抬头时下意识控制的幅度,都能看出她曾受过不错的教育。
可能来自商人家庭,也可能是某个小贵族家的小姐。
如今却与所有人一样,成了阶下囚。
她身边没有任何人靠得特别近。
那她的恋人呢?
洛伦兹定了定神,小心挪过去,尽量不引起外面守卫注意。
女人察觉有人靠近,慢慢抬眼。
她先看洛伦兹,又越过他望向康拉德。
“新来的恋人。”
声音很轻,没有鄙夷,只有疲惫。
“竟然是一对男性,确实少见。”
洛伦兹:“……”
怎么又来了?
他现在听见恋人两个字都有点条件反射。
解释当然不可能解释。
总不能刚进来便告诉别人:假的,我和那个死人机清清白白,只是嫌疑人与看管者。
那不是解释。
是自爆。
洛伦兹只能含糊应一声,迅速换话题。
“这里一直都是这样吗?”
他用眼神示意周围。
“大家看起来都……”
洛伦兹原本想说不像恋人。
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直接。
毕竟眼前这些人刚被抓来不久,或许只是吵过架,或者已经在某种考验里遭遇了他不知道的事情。
随便揭别人的伤口,不是什么好习惯。
后面没说完,意思却很明显。
你们不是恋人吗?怎么一个个像恨不得互不相识?
女人听懂了。
“希丽。”
她先报出名字。
洛伦兹愣了一下:“我叫霍斯。”
康拉德随手给他准备的张三李四名,他现在已经叫得越来越顺口。
希丽没有寒暄,目光再次越过他,落到角落里的男人身上。
那个人仍在哭。
悄无声息,肩膀却抖得厉害。
希丽眼里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多少怜悯,只剩见过太多次以后留下的麻木。
“他没通过考验。”
“什么?”
“他的恋人,因为他没有通过考验,已经死了。”
“多久以前?”
“昨天。”
希丽的声音没有波澜。
“尸体被拖走以后,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洛伦兹再次看向男人。
难怪精神伤口还像刚被撕开。
也难怪他会不停重复不是自己。
洛伦兹心口猛地一沉。
怪不得这里是单数。
缺少的那个人不是被带到别处。
是死了。
“什么考验?”他压低声音。
希丽看了他几秒,似乎在判断这个新来的祭品是否值得提醒。
最后,她嘴角扯出一点讽刺。
“你以为这里每一对人,真的是恋人?”
洛伦兹一怔。
“不是。”
“这里大部分人被抓来以前,甚至不认识彼此。”
“那外面的守卫不知道?”
“知道。”
希丽答得平静。
“抓人的兽人知道,登记的人也知道。只要上面愿意收,他们不在意两个人之前是什么关系。”
“那还叫什么恋人祭品?”
“名字只是为了拿到奖赏。”
洛伦兹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骂规则,还是先骂执行规则的人。
“等会儿。”洛伦兹差点没控制住音量,“不认识?”
希丽轻轻点头。
“那些兽人急着得到奖赏,真正符合要求的恋人却没有那么容易找到。”
“后来他们便开始随便抓人。抓到一个男人,再找一个女人;抓到两个年纪相近的,就说他们是一对。”
“有人是在商路上被劫走,有人原本住在谷地附近的小镇,还有些人只是进来运送粮食。”
“被抓到以后,随身财物归抓人的兽人,人则送到这里换取功劳。”
“反正死人不会回去揭穿他们。”
“只要凑够两个人,都可以被送进来。”
洛伦兹听得嘴角直抽。
好家伙。
这是什么随机匹配?
兽人版相亲软件都没这么随便。
“所以这些人……”
“许多人连被安排在一起的那个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难怪所有人彼此疏远。
陌生人被强行凑成一对,再被告知从此便是永不分离、至死不渝的恋人,三天后还要一起成为祭品。
谁能接受?
“可如果随便抓两个陌生人,祭品条件不就失去意义了?”
“所以才有考验。”希丽道。
又是这个词。
“上面的人不会直接接受兽人送来的所有祭品。他们会筛选、确认,证明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是不是真的符合要求。”
“怎么证明?”
“每次都不一样。”
希丽的手指轻轻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有些只是逼人做出选择,有些则会持续很久。”
“至于具体怎么考验……”
她停住,没有继续描述。
洛伦兹却从她瞬间发白的脸色里看出,那些才是真正不能轻易回忆的部分。
希丽望向那个仍在无声哭泣的男人。
“如果不能通过……”
她没有继续。
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洛伦兹后背慢慢发凉。
两个毫无关系的人,要怎么证明至死不渝?
这根本不是考验感情。
是强迫他们在某种极端条件下选择对方。
“那你呢?”洛伦兹下意识问。
话一出口,他才觉得冒犯。
希丽却没有生气,只平静望向隔着四五个人的位置。
一个消瘦男人背对这边坐着,从始至终没朝她看过一眼。
他的右手无名指上还留着一圈比周围更浅的皮肤,像是原本戴着戒指,被抓来后才遭人抢走。
希丽看见那道痕迹,立刻移开视线。
“他就是我的恋人。”
洛伦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了两秒。
这也能算?
“我们被抓来以前不认识。”希丽道,“他有妻子,还有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儿。”
“我也有未婚夫。”
“如果没出意外,他现在应该还在王城找我。”
“你们是在什么时候被配到一起的?”
“我被送进来的那天。”
希丽看向对面的男人。
“他比我更早到这里。登记的人缺一名女性,就把我们写到了一起。”
也就是说,配对随时会根据新抓来的祭品改变。
在这里,人不是人。
只是登记册上恰好能补进某个空缺的名字。
洛伦兹说不出话。
他忽然明白,牢房里的人为什么不仅陌生,还会互相回避。
彼此的存在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们——真正重要的人仍在外面,自己却被迫与陌生人组成一对,还要为了活命证明爱着对方。
恶意不是藏在某个兽人的鞭子里。
而是从这套规则本身往外渗。
希丽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所以,给你们一个忠告。”
“不要在这里表现得太亲密。”
洛伦兹:“……啊?”
“最好让他们怀疑你们的感情没有那么牢固。”
“为什么?”
这和门外完全反过来了。
他刚才为了证明两人是恋人,差点把守卫恶心得胃都吐干净。结果一进来,别人第一句忠告就是别演得太像。
希丽没有立即回答。
她只是看向角落里那个失去恋人的男人,眼神第一次出现明显变化。
像恐惧。
也像想起了某种不愿再经历的事。
几秒后,她才缓缓开口。
“因为他们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两个相爱的人。”
“他们要看的是,你们到底能为对方做到什么地步。”
希丽停下来,目光落回洛伦兹脸上。
“如果让他们确定你们真的相爱——”
“考验才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