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快了,就快了……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4,222 字
格里奇走在最前面。
越靠近谷地深处,他脑中那些早已破碎的记忆便越不安分。
它们偶尔刺穿由兴奋与狂热织成的迷雾,每一次都伴随着短暂而尖锐的疼痛。
他其实还记得很久以前的诺顿谷地。
那时这里没有兽人王,也没有所谓受禄者。
生活在矿区里的兽人,只是人类眼中最廉价的劳工。
或者说得更难听一点。
兽奴。
每天太阳还没升起,监工的呵斥与铁器敲击声便会先一步响起。
兽人们排着队进入昏暗矿坑,在潮湿、闷热和浓得散不开的粉尘里搬运矿石。腰直不起来,胳膊抬不动,也要熬到天黑才能离开。
一天换来的,不过是少得可怜的几枚铜币。
工钱还不一定能完整拿到。
矿石数量不够会扣。
工具损坏会扣。
哪怕矿道突然塌方,没能完成当天任务,也会算到劳工头上。
格里奇曾亲眼见过一名老兽人被落石砸断腿。监工没有叫医师,只让人把他拖到矿道外,再从当天名册上划掉。
第二天,老兽人的位置就换成了他的儿子。
没人敢问那条断腿后来怎么样。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钱要用来买最便宜的黑面包,买混了砂石的粗盐。衣服破得实在遮不住身体,才敢拿出一点补块布。
根本剩不下什么。
生病更是一场灾难。
病了就不能下矿。
不能下矿便没有工钱。
没有钱,就买不起食物与药。身体会越来越弱,能做的活越来越少,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在某间漏风窝棚里。
一代又一代,像永远走不出去的循环。
可那时的兽人们,心底或许还留着一点很小的盼头。
再攒一点。
只要多攒一点,也许下一代就不用继续钻进伸手不见五指的矿洞。
也许他们的孩子能在阳光下拥有一小块土地,哪怕只够种几棵不值钱的作物,至少那块土真正属于自己。
莱雅王国确实给了兽人一处能够生存的地方。
但这种生存从来不是白给的。
他们要付出比普通人类更多的劳动、血汗,甚至更多条命,才能换来被允许留在王国土地上的资格。
以前的格里奇很少想这些。
光是活着便用尽了力气,哪还有空思考制度与将来?
能吃一口饭。
能有地方睡。
第二天还能睁开眼。
对当时的他来说,已经算不错了。
偶尔碰上矿场停工半天,年轻兽人会聚在窝棚外晒太阳。
没有人讨论离开莱雅,也没人真相信反抗能改变什么。他们会修补工具、清理毛发里的矿粉,或者用石子玩最简单的游戏。
那已经是他们难得的休息。
格里奇当时也不觉得生活有多不公平。
大家都这么过。
祖辈这样,父母这样,轮到他当然也该这样。
只要能比昨天多吃一口,就值得高兴。
直到恩赐出现。
一切都变了。
最先接触那股力量,并彻底接受它的兽人,成了如今高高在上的王。
最初,没人知道那股力量从哪里来。
谷地里流传过许多说法。
有人说兽神终于听见了他们的祈求,也有人说某种属于兽人的圣物一直沉睡在地下。还有人坚信,那是人类长久压迫兽人以后,迟早会降临的报应。
格里奇从没亲眼见过力量第一次出现的场面,也分不清传言真假。
他只知道,第一个完全接受那股力量的兽人变得前所未有地强大,带领其他人推翻人类管理者,最终成为所有受禄者口中的王。
从那以后,它便被称作恩赐。
之后,越来越多兽人被带到那件东西面前。
触碰。
承受。
被力量筛选,再被重新改造。
格里奇是其中稍微幸运的一个。
他撑了下来。
关于接受恩赐的过程,他已经记不完整,只记得疼。
骨头像被一寸寸敲碎,又被蛮横的力量重新拼好。皮肉从内部撕裂,筋膜被拉扯,肌肉不受控制地增生,五脏六腑则像被滚烫铁浆浇过。
他疼得想死。
偏偏在那种足以逼疯人的痛苦里,还混着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快意。
力量。
前所未有的力量灌进身体。
让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些过去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能让他低头的人,也会害怕他的拳头。
他不再是为了几枚铜币弯腰搬石头的普通兽人。
他成了受禄者。
接受改造后的第一天,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身体。
过去需要两个人合力搬动的矿石,他一个人便能举起。曾经敢随意朝他挥鞭的人类再见到他,也会下意识后退。
格里奇第一次从那些人的眼里看见恐惧。
多年压在胸口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他一度以为,这就是自由。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撑过去。
有些兽人在恩赐的冲刷中彻底崩溃,骨头扭曲,血肉异化,最终连原来的模样都维持不住,只剩撕咬和攻击的本能。
还有一些活了下来,却比死去更加悲惨。
他们同样承受污染,身体也发生变化,却没能获得足够强的力量。
有人皮肉溃烂,有人四肢畸形,有人虚弱得再也站不起来。
这些人被统一称为失败品。
没有价值。
不值得浪费食物。
更不配继续留在诺顿谷地。
他们被驱逐到外面,自生自灭。
格里奇一直认为,自己与那些人不一样。
他在受禄者中或许只是最弱的一批,兽化程度不够高,后来也因为某些原因被赶出谷地。
可他至少成功过。
体内残留的力量证明,他曾被选中。
那些没撑过恩赐的人,只是自己没本事。
弱小本身就是原罪。
人类曾经这样对待兽人,如今被抓进谷地的人类搬石头、下矿、挨鞭子,也不过是把过去的债还回来。
换了一边而已。
他从没认真想过,如果只要换一边便算公平,那么受禄者所建立的一切,其实与他们最痛恨的人类监工没有区别。
或者说,他想过,却每次都立刻把念头压下去。
承认这一点,就等于承认自己并没有成为更好的兽人。
只是终于轮到他拿鞭子。
格里奇过去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尤其每次看见失败品哀求食物,他便会想起自己还在矿坑里时,人类监工同样冷漠的脸。
凭什么当初没人同情他,现在却要他同情别人?
这套道理让他的心越来越硬,也让欺压弱者变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手里的绳子轻轻晃动。
另一端是康拉德与洛伦兹。
恋人。
祭品。
也是他重新获取奖赏的凭证。
格里奇不在意他们究竟真心相爱,还是临时演出来的。那种相处方式连门口两个守卫都承受不住,究竟算不算人类的爱情也不重要。
只要上面的人认可就够了。
“永不分离……”
“永远相爱……”
那几个要求在格里奇脑中闪过。
他的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像有一块被矿尘覆盖太久的东西,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
却疼。
一张模糊的脸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
属于一个兽人女孩。
她在笑。
眼睛弯弯的,耳边似乎还系着一根颜色鲜艳、做工却很粗糙的头绳。
格里奇皱紧眉头。
谁?
她是谁?
记忆中的女孩与他在同一片矿区做事。话不多,手脚却比大多数人利索。别人搬一趟矿石的时间,她能搬完自己的,再顺手帮身边年纪大的兽人一把。
所有人都灰头土脸。
毛发沾着矿粉,衣服破破烂烂,每天累得回到住处倒头就睡。
可格里奇就是觉得她最好看。
他会从自己的口粮里偷偷省下一点,也会把好不容易攒下的铜币藏起来。
攒上许多天,再去集市最便宜的摊位给她买东西。
有时是一根鲜艳头绳,线头都没剪干净。
有时是一块掺着杂质的劣质糖,甜得发腻,咬下去还会硌牙。
每次收到东西,女孩都会先笑,然后板起脸训他。
有一次,格里奇攒了半个月,买回一小块染成蓝色的布。
颜色并不均匀,边缘还有几处褪色。
女孩却对着那块布看了很久,最后把它仔细叠起来,塞进贴身口袋。
“等以后有自己的屋子,就拿它做一块窗帘。”她说。
格里奇当时笑她。
“这么小,能挡住什么?”
“那就先挂着。”
“等有钱了,再往旁边接新的。”
她说得很认真,仿佛那间不存在的屋子已经搭好,窗户也真的等着一块蓝色布。
格里奇从那天起便开始留意木料价格。
“你怎么又乱花钱?”
“不是让你自己留着吗?”
“下次不准买了。”
嘴上这么说,她却总会把礼物小心收好。
格里奇想到这里,也跟着笑了一下。
很浅,也很笨拙。
那点柔和出现在已经异化的兽脸上,与如今的他格格不入。
那时候,他每天从矿坑里爬出来,拖着快散架的身体,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再攒一点。
早晚有一天,他会买下一间很小的屋子。
不用漂亮,能遮风挡雨就行。
门口最好留一点空地。
她喜欢花,可以在那里种几株最容易活的野花。
然后娶她。
让她不用再下矿,不用把双手磨得全是血,也不用每次生病都舍不得买药。
他们本来应该成为恋人。
本来应该结婚。
他甚至记得某个晚上,两人坐在矿场外的石坡上。
女孩把那块劣质糖掰成两半,一半塞给他,另一半自己含着。
格里奇问她愿不愿意等。
等他攒够钱,等他不再下矿,等他们真的有一间屋子。
女孩没有直接回答,只把额头轻轻靠到他肩上。
“别让我等太久。”
风从矿场上方吹过来,带着散不开的尘土。
那是格里奇记忆里,最接近承诺的一句话。
格里奇脸上的笑僵住了。
后来呢?
那个女孩去了哪里?
他试图往下回忆,脑海里却像有东西骤然收紧。
尖锐疼痛从记忆中央劈过,把原本连续的画面粗暴切成碎片。
他甚至想不起女孩的名字。
怎么会想不起来?
格里奇越想,头便越疼。
几秒后,另一股更强烈的躁动从身体深处涌上来。
那股躁动来得毫无理由,却熟悉得让人无法抵抗。
每次格里奇试图回忆恩赐前后的事情,力量带来的渴望便会迅速占据意识,逼他把疑问换成更强、更纯粹、再接受一次改造。
久而久之,他已经习惯顺从。
记不起的事情不重要。
只要力量还在就够了。
力量。
恩赐。
回到谷地。
破碎记忆被再次压进迷雾。
格里奇眼里的柔和迅速消失,重新被暗红色狂热覆盖。
可那张脸并没有彻底不见。
他记得自己必须变强,也隐约记得,变强是为了找回什么。
对。
那个女孩。
她那么聪明、能干,绝不可能成为虚弱丑陋的失败品。
她一定成功接受了恩赐,说不定已经成了强大的受禄者,只是他们一直错过。
至于他为什么从没在受禄者里见过她,为什么连名字都想不起来,格里奇拒绝继续追问。
诺顿谷地这么大。
她也许去了别的矿区。
也许替那位大人执行更重要的任务。
又或许只是因为他的记忆出了问题,所以见过也忘了。
总有一种解释能让希望继续存在。
只要他重新得到力量,以足够强大、足够体面的模样回到她面前,就能把失去的一切重新拿回来。
格里奇越想,呼吸越急促。
前方灰雾中,关押祭品的围栏已经隐约可见。
快到了。
就在这时,他一脚踩进路边的水坑。
啪嗒。
浑浊脏水溅开,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格里奇低头,看见了自己。
一张巨大而狰狞的兽脸在水里摇晃。
暗红眼睛,外露獠牙,杂乱粗硬的毛发,以及因恩赐变得过分发达、甚至有些畸形的骨骼。
水面逐渐平静。
那张脸也越来越清楚。
如此陌生。
几乎不像记忆里的自己。
格里奇停住了。
如果那个女孩还活着。
如果他真的找到她。
她看到如今这张脸,会害怕吗?
会不会认不出他?
又会不会……觉得他很丑?
一种陌生的恐慌从胸口钻出来。
记忆里的自己虽然总是灰头土脸,至少还有一张普通兽人的脸。
獠牙没有外露,骨骼也没有畸形,笑起来不会让人本能后退。
现在这个倒影,却连他自己看久了都觉得陌生。
比面对康拉德时更小,却怎么也压不住。
格里奇抬手摸向自己已经异化的脸,粗糙指腹碰到外凸獠牙,动作蓦地僵住。
下一秒,他用力甩了甩头。
不会。
只要足够强,只要能保护她,让她不必再过从前那种苦日子,外表又有什么关系?
一定是这样。
格里奇强行把不安塞回记忆深处,再次迈开脚步。
快了。
再往前一点。
再得到更多一点恩赐。
他想要的一切,一定都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