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这对就是我找来的恋人祭品”

　　失败品村落距离诺顿谷地已经不算远。

　　先前陷入流沙时走失的两匹马，阴差阳错被格里奇捡了回来。如今一匹驮着康拉德，一匹驮着洛伦兹，至于格里奇——

　　走路。

　　准确来说，是被一截绳索拴在康拉德的马鞍旁边，老老实实走在前面带路。

　　格里奇对此毫无意见。

　　主要是不敢有。

　　他腕上的绳子已经从身后改到身前，脚踝也被放开。这样既不影响赶路，真想逃跑时，又会立刻发现绳子的另一端掌握在谁手里。

　　途中有两次，格里奇只是回头回得慢了点，康拉德的视线便落了过去。

　　他立刻加快脚步，背影怎么看怎么勤恳。

　　洛伦兹严重怀疑，再走一段，格里奇都能主动问康拉德要不要替马拉车。

　　一路上，洛伦兹没再看见第七小队。

　　骑士们会按照另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把四名俘虏与村民送往医疗前哨。双方暂时分开，至少不用担心他们刚走，受禄者就靠几根旧麻绳原地越狱。

　　三人没有再耽搁，很快便看见诺顿谷地外围的轮廓。

　　越靠近谷地，风沙越弱，地面也从松软黄沙变成夹杂碎石的硬土。路旁开始出现被车轮反复碾出的深痕，偶尔还能看见断裂的麻绳与干涸血迹。

　　显然，这条路最近运送过不少沉重货物。

　　至于货物究竟是石料、矿物，还是人，暂时没人能确定。

　　洛伦兹骑在马上，远远望着那片逐渐清晰的聚居地，心情有些复杂。

　　诺顿谷地是莱雅王国境内规模最大的兽人聚居区之一。

　　名义上，它属于王国领土，由国王指派贵族负责管理。生活在这里的兽人则被划为一种特殊的“受监管自由民”。

　　说白了。

　　自由。

　　但没完全自由。

　　他们可以在谷地生活，却需要为王国开采矿石、承担劳役并缴纳一定比例的产出，以此换取长期居住的资格。

　　莱雅王国的法律至少在名义上禁止兽人买卖，也给他们保留了部分基本保障。放在这个连人都能明码标价的大陆上，听起来已经算得上温和。

　　问题是，法律写在纸上，负责执行的却是人。

　　游戏资料里，诺顿谷地管理者的位置从来不是什么无人问津的苦差事，而是能从矿产、商路和大量廉价劳动力里捞钱的肥差。

　　至于某些贵族是怎么得到这个位置，又打算怎么把付出去的钱成倍赚回来，资料没写得太直白。

　　但懂的都懂。

　　银翼骑士团驻扎在谷地，一方面要处理兽人聚居区随时可能爆发的冲突，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监督贵族和商人，防止他们越过法律底线，私下参与兽人奴隶买卖。

　　如今驻地骑士失联，原本就打了折扣的约束自然更薄。

　　而眼前这座正不断增高的城墙，已经证明失去约束以后，谷地里的某些人没打算安分等着骑士回来。

　　洛伦兹想到失败品村落里那些等死的兽人，又想起骑士徽章另一头接到命令后立刻赶来的第七小队，只觉得这地方很难用简单的好坏概括。

　　再往深了想，全是种族、王权和利益。

　　头疼。

　　他现在连屁股都疼，实在没余力操心一整个王国的制度问题。

　　“还没到？”洛伦兹揉了揉发酸的腰。

　　格里奇立刻回头：“快、快了！”

　　“你一刻钟前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真快了！”

　　“上次是假的？”

　　“……”

　　格里奇额角冒汗，脚步又快了一点。

　　马匹被他带得加快速度，洛伦兹的腰顿时又遭一轮罪。

　　“慢点！”

　　格里奇赶紧慢下来。

　　“也别这么慢。”

　　格里奇脚步僵硬。

　　一张毛脸上明晃晃写着：那到底要多快？

　　洛伦兹想了想，也觉得这个要求有点难为兽人，只好摆手：“正常走。”

　　格里奇如蒙大赦。

　　康拉德侧过脸：“不舒服？”

　　“骑这么久，你试试。”

　　康拉德沉默。

　　洛伦兹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对方身下的马。

　　行吧。

　　这人也骑了一路，只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仿佛马背不是马背，是银翼骑士团会议室里那张专门给团长准备的椅子。

　　同样是人，差距怎么这么大？

　　又走了一段，三人在一片起伏的岩坡后停下。

　　诺顿谷地的入口已经近在眼前。

　　格里奇腕上的绳索被解开。

　　为了制造出他捕获两名人类祭品的假象，康拉德和洛伦兹的手腕上反而各自套了一截麻绳。绳结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实际松松垮垮，真遇到危险，一用力就能挣开。

　　格里奇恢复了表面上的自由，却不敢乱动。

　　两匹马暂时留在岩坡背面，缰绳拴在低矮石柱上。真遇到撤离，它们还能派上用场；直接牵到守卫面前，反倒可能被格里奇的熟人认出不是他的东西。

　　康拉德只说了一句：“按计划。”

　　他便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洛伦兹从马上翻下来，两脚刚落地，便忍不住扶着后腰活动几下。

　　腰酸。

　　腿疼。

　　屁股也疼。

　　骑马真不是人干的事。

　　康拉德伸手扶了他一把。

　　洛伦兹站稳以后才反应过来，立刻甩开：“说好不许擅自动手动脚。”

　　“你要摔了。”

　　“我没摔。”

　　“因为我扶了。”

　　“……”

　　居然无法反驳。

　　洛伦兹只能瞪他一眼，转头看向前方。

　　然后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诺顿谷地的入口，与其说是大型聚居区的门户，不如说更像一座正在修建中的军事要塞。

　　高大的城门已经初具规模，厚重石墙向两侧不断延伸，甚至比莱雅部分边境城镇还要夸张。门洞宽得足以让几辆载满货物的马车并行通过，墙外密密麻麻搭着脚手架，巨石、木板与吊架堆得到处都是。

　　工程还没完成。

　　野心倒是已经写得明明白白。

　　就差在门口挂一道横幅——

　　【欢迎来到诺顿王国】

　　这哪里像普通的聚居区？

　　分明恨不得把“我要自立门户”刻在脑门上。

　　可真正让洛伦兹神情变掉的，不是那道越来越像军事堡垒的城门，而是修建它的人。

　　他最初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片刻。

　　没错。

　　是人类。

　　正在城墙与脚手架之间搬运巨石的，不是洛伦兹记忆里那些负责矿区劳作的健壮兽人，而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人。

　　有灰头土脸的老人，有神情麻木的青壮，甚至还有几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正拖着装满碎石的木筐来回奔跑。

　　他们动作机械，脸上全是灰，像是已经很久没真正休息过。

　　站在后方负责监督的，则清一色都是兽人。

　　确切来说，是受禄者。

　　那些兽人普遍身材高大，兽化特征明显，眼神中带着毫不遮掩的暴躁。皮鞭抽破空气的声音时不时炸响，紧接着便是人类劳工压抑的闷哼。

　　偶尔有人脚下踉跄，背后的受禄者便立刻扬起鞭子。旁边的人不敢停下，只能咬牙继续搬运，连扶一把都不敢。

　　“快点！”

　　“磨蹭什么？”

　　“想挨打是不是！”

　　洛伦兹的眉头彻底皱紧。

　　他知道谷地里的兽人受过压迫，也知道长久的不公足以积累仇恨。

　　可翻身以后，再把同样的事情施加到另一个种族身上算什么？

　　换一批人继续压榨，就不叫压榨了？

　　他只看了一会儿便觉得刺眼，很快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一道粗犷声音从城门旁传来。

　　“哟，这不是格里奇吗？”

　　语气里的讥讽，连遮掩都懒得遮。

　　洛伦兹抬头看去。

　　大门两侧站着两个兽人守卫。

　　然后他沉默了。

　　这俩……

　　是真大啊。

　　格里奇已经两米多高，站到他们面前居然都显得小了一号，活像两尊堵在城门口的大型门神。

　　左侧兽人的头颅几乎完全狼化，长长的吻部向前凸出，灰黑色硬毛覆盖了大半张脸，一双泛着幽绿色光芒的兽瞳从毛发间透出来。

　　另一名明显更接近熊类，手掌已经彻底异化成厚重熊掌，黑色利爪从指端伸出，胳膊粗得洛伦兹怀疑自己两只手都抱不过来。

　　不管这种变化是所谓“进化”，还是黑潮侵蚀得更深，都不好惹。

　　尤其是狼首守卫。

　　他嘴里正叼着一块血淋淋的肉，肉上还残留着一撮没处理干净的皮毛。犬齿嵌进鲜肉，暗红血液顺着嘴角往下淌，咀嚼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洛伦兹和那双绿油油的眼睛对视一瞬，又看向那块肉。

　　心里连续咯噔两下。

　　我去。

　　这不会是人肉吧？

　　应该不会。

　　最好不会。

　　狼首守卫显然没兴趣解释自己的食谱。他咬下一块肉，含糊嗤笑：“被赶出去这么久，还有脸回来？”

　　说完，他偏头吐出一块碎骨。

　　带血的骨头滚了几圈，刚好停在格里奇脚边。

　　格里奇脸色一僵，却连躲都不敢躲，腰背瞬间弯了下去。

　　“是、是……好久不见，两位大人。”

　　“听说你带着一群快死光的失败品，躲到外面当山大王了？”熊形守卫瓮声笑道，“怎么，山大王当腻了，舍得滚回来？”

　　格里奇脸上的笑容僵得厉害，点头却一点不慢。

　　“我那点本事，哪能真闯出什么名堂。”

　　“以前都是我不懂事。”

　　“还是诺顿谷地好。我一直都想着回来，日思夜想，做梦都想！”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先前在村里一口一个力量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兽人，根本不是他。

　　洛伦兹听得叹为观止。

　　这舔得也太顺滑了。

　　合着遇到比自己弱的，力量至上；遇到比自己强的，识时务者为俊杰。

　　横竖都让他占完了。

　　狼首守卫懒得听他表忠心，目光越过格里奇，落到两个人类手腕的绳索上。

　　“后面那两个，祭品？”

　　“是！”

　　格里奇一下精神起来。

　　“祭品！我抓回来的！”

　　熊形守卫笑得胸腔发颤：“被赶出去以后，你倒是长本事了。”

　　“哪里哪里。”格里奇谄媚道，“费了不少力气，差点连命都搭进去。”

　　洛伦兹：“……”

　　差点被康拉德当场掐死，确实算命悬一线。

　　严格来讲，也不算撒谎。

　　格里奇不知道身后的祭品正在替他完善供词，仍兴奋地侧过身，用下巴示意康拉德与洛伦兹。

　　“而且他们不是普通人类。”

　　“是符合那位大人要求的！”

　　狼首守卫嚼肉的动作慢了下来。

　　熊形守卫也眯起眼睛。

　　两双兽瞳同时越过格里奇，重新打量他们。

　　洛伦兹后背微微发麻，下意识站直了一点。

　　明明知道是演戏，可一想到接下来要从格里奇嘴里蹦出来的词，他还是觉得浑身都有蚂蚁在爬。

　　格里奇却毫无负担，甚至相当骄傲。

　　他深吸一口气，响亮宣布——

　　“人类恋人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