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我一定会做到的！”

　　格里奇已经同意得不能再彻底了。

　　那句发誓刚说完，他又把脑袋埋得更低，像是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的命押到康拉德手里。为了证明态度，他甚至还要继续往沙地上磕头。

　　康拉德淡淡道：“够了。”

　　格里奇的脑袋硬生生停在半路。

　　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只能撅着屁股，姿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偏偏他不敢抱怨，艰难地晃了两下，才勉强用膝盖把自己撑起来。

　　洛伦兹看得眼角一抽。

　　体型两米多，气势两厘米。

　　欺负病弱兽人的时候倒像个山大王，到了康拉德面前，跪得比谁都熟练。

　　格里奇刚站稳，康拉德便看向另外四名受禄者。

　　“第七小队抵达以后，你们会被分别拘束、押送并审讯。”

　　四个兽人同时缩了缩脖子。

　　“交接之前，谁敢挣脱绳索，或者靠近那些平民——”

　　康拉德没有把话说完。

　　格里奇却已经听懂了，猛地扭过头，对昔日几个手下吼道：“都听见没有？给老子老实待着！谁敢跑，谁敢乱动，老子第一个拧了他的脑袋！”

　　几个受禄者看看康拉德，又看看格里奇，立刻低头。

　　“不敢……”

　　“都听老大的。”

　　洛伦兹：“……”

　　这威风抖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才跪在地上求饶的另有其人。

　　不过格里奇嗓门再大也解决不了最重要的问题。

　　洛伦兹从头到尾都没同意。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康拉德却已经把人选、路线、伪装方式安排得明明白白，顺便连格里奇可能耍的花样都提前堵死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分尊重了格里奇的求生欲，也充分无视了洛伦兹的个人意见。

　　洛伦兹盯着康拉德的侧脸，嘴角抽了一下。

　　这家伙是什么独裁机器吗？

　　他这么大一个伯爵站在这里，康拉德就一点都看不见？

　　康拉德像是终于想起还有一个人没有答应，转身朝他走来。

　　洛伦兹下意识想退，脚抬起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不退。

　　凭什么每次都显得他特别怂？

　　“我不去。”他抢先开口，“尤其不跟你装什么恋人。”

　　康拉德停在他面前，没有立刻伸手，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凭借力量直接把他带走。

　　至少这次，确实是在同他说话。

　　洛伦兹勉强把这点算作进步。

　　“你不能独自返回。”

　　“腿长在我身上。”

　　“你目前仍是嫌疑人，案件审理前必须处于我的监管范围内。”

　　“……”

　　又是嫌疑人。

　　洛伦兹现在听见这三个字就头疼。

　　他严重怀疑，自己哪怕只是去旁边方便一下，康拉德都能面无表情地跟过来，再补上一句“嫌疑人不能脱离监管”。

　　想想那个场面，洛伦兹头更疼了。

　　“你的人马上就到。”他挣扎道，“让他们押我回去，你自己继续查，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诺顿谷地里的失联骑士仍在等待救援。我必须继续调查，而你不能脱离我的监管。”

　　康拉德停顿一下。

　　“而格里奇亲眼看见，是我们两个人从蚀梦蛛巢穴逃出，又共同进入村子。临时换人，会让祭品的来历更难解释。”

　　“所以你就擅自决定？”

　　“我在说明理由。”

　　“说明和征求意见是一回事吗？”

　　“不是。”

　　答得倒挺诚实。

　　洛伦兹被噎了一下，险些没接上下一句。

　　康拉德看着他：“我不会要求你真的成为谁的恋人。那只是进入谷地的身份。”

　　“那也很丢脸。”

　　“比起失联骑士的性命？”

　　洛伦兹沉默了。

　　卑鄙。

　　居然用这个堵他。

　　他确实没办法说丢脸比人命重要。况且恩赐、活人献祭和突然出现的受禄者都证明，诺顿谷地里的情况正在恶化。继续在外面耗下去，谁也不知道那些失联骑士还能不能撑住。

　　“先说好。”洛伦兹咬牙，“只在必须的时候演。”

　　“可以。”

　　“不许擅自动手动脚。”

　　“视情况而定。”

　　“什么叫视情况而定？”

　　“如果守卫产生怀疑，需要你配合。”

　　洛伦兹眼皮一跳。

　　他想起康拉德刚才说的“验证”，忽然更不想问要怎么配合了。

　　“总之，不能太过分。”

　　康拉德看了他两秒：“好。”

　　答应得这么快，反而更可疑。

　　“你最好记住。”

　　“嗯。”

　　“还有，我们只是借用身份，不许入戏。”

　　“嗯。”

　　“我说一句，你能不能别只回一个字？”

　　“可以。”

　　“……”

　　多了一个字。

　　谢谢啊。

　　洛伦兹觉得自己继续强调下去，迟早会被这台人形机器气死，只好暂时闭嘴。

　　洛伦兹正准备再补几条限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

　　十余名披着灰色防风斗篷的骑士穿过风沙，朝村落疾驰而来。队伍后方还跟着两辆窄轮运输车，车上固定着担架、药箱和封闭式帆布罩。

　　第七小队到了。

　　马蹄停下时，沙尘还在向前翻卷。骑士们却已经同时下马，动作整齐得几乎只响了一声。

　　格里奇与另外四名受禄者明显骚动起来。

　　他们先前还能靠“这两个人类只是强得不正常”安慰自己，如今看见真正成建制的骑士小队，才终于意识到这件事已经彻底闹大。

　　其中一名受禄者刚抬起头，负责看守的骑士便按住剑柄。

　　他立刻又低了回去。

　　领头骑士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康拉德面前，只低声叫了一句“大人”，并未当着格里奇的面提及姓名。

　　康拉德点头，将五名受禄者与村民的情况重新交代一遍。

　　声音压得很低，格里奇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不安地盯着几名骑士来回移动。

　　洛伦兹却注意到，康拉德特意把瑞秋遭受攻击、村民长期吸入不明污染，以及他们曾被当作“失败品”驱逐的情况全部说明，没有把任何一个人简单归进“等待转移”四个字里。

　　骑士们立刻分成两组。

　　一组接收俘虏。

　　他们没有沿用村里的旧麻绳，而是取出带有神圣纹路的拘束锁链，将四名受禄者分开控制。手腕、手肘与脚踝全部加固，锁链之间还刻意留出距离，确保他们无法相互靠近。

　　直到最后一道锁扣合拢，康拉德才示意瑞科解开临时绳索。

　　那个被洛伦兹绑过的兽人刚好排在最后。

　　骑士解开外层麻绳，看见里面歪歪扭扭、还险些重新散开的绳结，动作极轻地停了一下。

　　洛伦兹迅速移开视线。

　　看什么看。

　　能撑到专业人士接手，就是成功。

　　另一组则带着担架与药箱进入村落。

　　负责急救的骑士先检查了瑞秋的呼吸和瞳孔，又替她固定颈部与肩膀，随后才小心将人抬上担架。其他还能行动的村民被集中到背风处，重症者依次登记，等待运输。

　　有兽人下意识躲开骑士伸来的手。

　　瑞科赶紧跑过去，用兽人语解释了好一会儿，对方才迟疑着放下戒备。

　　更多人仍显得不安。

　　他们被人类赶过，被诺顿谷地丢弃过，也被格里奇欺压了太久。如今突然出现一队全副武装的人类，说要把他们送去圣殿，很难让人立刻相信这是救援，而不是另一场押送。

　　第七小队没有催促，也没有用锁链对准他们。两名骑士先收起武器，蹲下来替最严重的老人检查伤口，其余人的骚动才一点点平息。

　　没人保证他们一定能活。

　　可至少这一次，瑞秋被抬走时，不再像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东西。

　　瑞科一直跟在担架旁，直到瑞秋被安置进运输车，才像突然想起什么，急匆匆跑回洛伦兹面前。

　　“霍斯大人，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他声音里的期待太明显。

　　洛伦兹本来还想回头瞪康拉德，闻言只得先蹲下来。

　　“我还有别的事，暂时不能跟你们去医疗前哨。”

　　瑞科刚刚竖起来的耳朵又垂下去一点。

　　“不过不是不管你们。”洛伦兹立刻道，“这里的骑士会负责押送和照顾伤员。你只需要帮他们认人，告诉他们谁病得最久、谁最近吐过血、谁对药物有过不好的反应。”

　　他没有把照顾三十名病人的责任压给一个孩子。

　　瑞科清楚村里每个人的情况，能做的是帮忙说明，而不是替骑士承担本该由成年人承担的一切。

　　“到了圣殿，配合检查。有人问起这里发生过什么，就照实说。”

　　“那他们不愿意救姐姐怎么办？”

　　“负责押送的骑士会把完整情况送回王都。”洛伦兹道，“我也会回来处理。”

　　说得轻巧。

　　可洛伦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从诺顿谷地回来，究竟该怎么开口求赛勒斯蒂安。

　　直接说肯定不行。

　　圣子多半会先冷笑一声，问他什么时候改行给圣殿安排工作了。

　　要不先认错？

　　也不行。

　　以赛勒斯蒂安的敏锐程度，他一主动认错，对方恐怕立刻就能猜到后面至少跟着三个麻烦。

　　最后大概还是只能硬着头皮说。

　　反正圣水已经挨过那么多瓶，不差下一瓶。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名。

　　格里奇就在不远处，竖着耳朵偷听。现在报出自己的名字，等于顺手把他们的身份和底牌一起送进诺顿谷地。

　　“你只要记住，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变。”

　　瑞科看了看他，又看向运输车上的姐姐，最后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瑞科顿了一下，又认真问：“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当然。”洛伦兹答得很快，“我还得确认你姐姐有没有好好接受治疗。你要是敢趁我不在又把自己饿得皮包骨，我回来就先找你算账。”

　　瑞科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手臂，小声道：“本来就没有东西吃。”

　　“到了医疗前哨就有了。”

　　“圣殿会给兽人吃的吗？”

　　“不给就记账。”洛伦兹道，“我回去找他们报销。”

　　虽然他也不知道该找谁报。

　　先把话放这儿，回头再说。

　　“还有。”洛伦兹指了指那几名骑士，“有事找他们，别一个人逞强。你这么大点个子，照顾好自己就很了不起了。”

　　瑞科本来正努力摆出郑重其事的表情，听到最后一句，耳朵不服气地抖了抖。

　　“我已经不小了。”

　　“是是是。”

　　洛伦兹站起来，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大人，去吧。”

　　瑞科护住被揉乱的毛，眼睛却亮了起来。

　　第七小队很快完成交接。

　　四名受禄者被分别押上车，伤员也在骑士保护下准备转移。至于格里奇，他仍被留在原地，作为进入诺顿谷地的向导。

　　康拉德收回检查锁链的视线：“出发。”

　　洛伦兹深吸一口气。

　　去诺顿谷地救人，他认了。

　　反正只是演戏。

　　进去以后找到失联骑士，查清活人献祭与所谓恩赐的来源，再想办法撤离。

　　任务一结束，这个荒唐身份就地作废，谁也不许再提。

　　至于恋人——

　　假的。

　　绝对是假的。

　　谁敢当真，他就咬谁。

　　想到这里，洛伦兹忽然看见康拉德手指上那圈还没处理的齿痕。

　　他沉默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把视线移开。

　　刚才那句不算。

　　这个已经咬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