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过来吧”

　　康拉德的动作已经近在眼前。

　　轨迹、力量凝聚的方向，以及那一瞬间牢牢锁定在格里奇身上的意志，都让他彻底僵在原地。

　　逃。

　　不能反抗。

　　会死。

　　恐惧先于理智占据身体。格里奇死死抓着瑞秋的那只手不受控制地松开，女孩像一片枯萎的叶子，从他掌下滑落进沙地。

　　下一秒——

　　砰！

　　一声沉闷得让人牙酸的巨响，在格里奇腹部炸开。

　　那根本不像普通的一拳，更像一柄裹着惊人力量的重锤，结结实实砸进身体。腹腔里的内脏仿佛同时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剧痛和翻江倒海的呕吐感一起冲上喉咙。

　　格里奇眼前发黑，腥甜的血气已经涌进嘴里。

　　他还没来得及惨叫，一只手便扣上了他的脖颈。

　　属于人类的手，骨节分明，掌指修长，单看外形很难与蛮力联系到一起。

　　可当五指真正收拢时，格里奇清楚听见了自己颈骨被挤压出的细微摩擦声。

　　咔。

　　咯。

　　窒息与死亡逼近的感觉瞬间压过腹部剧痛。

　　格里奇那双足以支撑庞大身体的腿开始发抖。接近两米五的身躯、岩石般隆起的肌肉，在这只手面前仿佛失去了全部意义。

　　康拉德只是略微抬手，便将他提得脚尖离地。

　　格里奇本能地抓住那条手臂，黑色利爪擦过护腕，发出令人牙酸的刮响，却没能撼动分毫。

　　他另一只手里还握着骨斧。

　　剧痛稍微过去一点，求生本能终于压过僵硬。格里奇猛地收紧手臂，试图把斧刃从侧面劈向康拉德。

　　康拉德像是早已等着这一刻。

　　始终垂在身侧的长剑忽然抬起。

　　没有挥砍，也没有花哨的剑技。剑脊只在格里奇腕骨上精准一磕，那条比普通人大腿还粗的手臂便骤然失力。

　　骨斧脱手落下。

　　康拉德脚尖一挑，沉重武器在砸中瑞秋以前改变方向，旋转着飞出数米，深深插进沙地。

　　整个过程快得格里奇甚至没看清剑锋。

　　他只知道，自己最后一次反击也被轻描淡写地拆掉了。

　　“放……”

　　他喉咙里只挤出半个破碎的音。

　　更让他恐惧的是，康拉德看起来甚至没有用尽全力。

　　手背没有暴起的青筋，手臂也没有因为承受重量而颤抖。那副姿态平稳得近乎随意，仿佛拎着的不是一个体型远超常人的受禄者，只是一件稍微有点沉的行李。

　　格里奇艰难地睁大眼，对上近在咫尺的深褐色眼眸。

　　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憎恨。

　　只有一种让人更加毛骨悚然的平静。

　　为什么？

　　格里奇混乱的大脑里只剩下这个问题。

　　他明明已经得到恩赐，拥有过去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力量。普通人类在他手中脆弱得像树枝，就连王国骑士，他也亲手杀过。

　　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到了更高的位置。

　　为什么如今却被一个人类如此轻易地压制，甚至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做不到？

　　没人会回答。

　　因为恐惧已经剥掉了格里奇最后一点反抗意志。

　　＊

　　村里的兽人全看傻了。

　　洛伦兹也一样。

　　连从他口袋里探出脑袋的啾啾，都和他保持着极其一致的呆滞表情。

　　瑞科原本正扑在姐姐身边，听见骨斧落地才抬起头。看清格里奇被提在半空以后，他脸上没有立刻出现喜悦，反而像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那名灰白毛发的老人也睁大了眼。

　　有人悄悄后退，有人本能地抱住身旁的孩子。格里奇积累的恐惧显然不会因为他挨了一拳便立刻消失。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个人重新落地，等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暴怒，再把刚才受到的屈辱全部发泄到失败品身上。

　　可他没有。

　　那具令整座村子畏惧的庞大身体仍被康拉德单手控制着，连脚尖都找不到可以借力的位置。

　　格里奇有多高，站在远处时还没有如此直观。如今康拉德与他贴近，体型差距几乎称得上夸张。

　　可就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先被一拳打得失去反抗能力，又被单手掐着脖子提了起来。

　　两只脚甚至没能完全踩稳地面。

　　“啾……”

　　啾啾缩了缩脑袋。

　　洛伦兹也默默把自己往门框后藏了一点。

　　我去。

　　这是什么战斗力？

　　他一直知道康拉德强。游戏里的康德瑞拉本就是数值怪物，输出高，防御高，血条厚，技能还一个比一个离谱。

　　可在电脑屏幕上看到一串数字，与亲眼看见一个人类把两米多高的兽人当行李拎起来，完全是两回事。

　　洛伦兹忽然觉得，自己一路上偷偷蛐蛐康拉德的那些话，还是不要被本人想起来比较好。

　　尤其是幻境里的两个巴掌。

　　当时他怎么敢的？

　　第一巴掌还可以说是为了唤醒康拉德，第二巴掌多少掺了点私人情绪。现在回想起来，康拉德那时没有条件反射地一拳把他送走，简直称得上骑士修养深厚。

　　还有一路上那些“不近人情”“人机”“死脑筋”的评价。

　　洛伦兹以前觉得自己说得很小声。

　　如今见识过康拉德隔着风沙都能捕捉动静的听力，他突然不太确定了。

　　或许这人不是没听见。

　　只是一直没和他计较。

　　这个猜测一点也没让洛伦兹安心，反而更可怕了。

　　啧。

　　不敢想。

　　根本不敢想。

　　跟随格里奇来的四名受禄者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身上的暗红纹路随着情绪激动变得越发明显，喉咙里滚出威胁似的低吼。左臂粗壮得不成比例的兽人向前踏出半步，另外三人也从不同方向压低身体。

　　这是准备围攻？

　　洛伦兹握紧门框，心又提起来。

　　康拉德还在控制格里奇，一只手被占住。四个人同时扑过去，就算伤不到他，村民也可能被卷进去。

　　“小心左边！”洛伦兹刚要提醒。

　　康拉德已经开口。

　　“现在。”

　　声音不高，也不急，却穿过风沙，清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那几名刚准备扑上来的受禄者动作一顿。

　　康拉德扼着格里奇喉咙的手微微调整位置。

　　“呃……”

　　格里奇立刻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窒息闷哼，庞大身体也随之抽搐。

　　康拉德没有看他，目光平静扫过周围四人。

　　“放下武器，双手置于我能看见的位置。”

　　没有人动。

　　“任何逃跑、攻击，或试图伤害平民的行为，都会被视为拒捕。”

　　康拉德停了一瞬。

　　“我将在此地立即予以处决。”

　　处决。

　　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宣布一条早已写好的条例。

　　正因为没有愤怒，没有虚张声势，反而更加没人敢怀疑真假。

　　最先动作的是那个长着第二排细齿的受禄者。

　　他慢慢松开武器，任由骨刀落进沙地。

　　剩下三人看看被康拉德掐住、连挣扎都做不到的格里奇，也接连把武器放下。

　　左臂异化的兽人动作最慢。

　　他盯着康拉德，脚掌还在沙地里一点点向后挪，显然没有完全放弃逃跑。康拉德的剑尖只朝他的方向偏了一寸。

　　那人便彻底僵住。

　　片刻后，他也把手里的骨矛扔下，双膝重重砸进沙地。

　　没有人需要再试一次。

　　格里奇如今的样子，已经替他们验证了康拉德警告的真实性。

　　没人逃跑，也没人再敢攻击。

　　刚才还高高在上的受禄者们，一个接一个跪进沙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洛伦兹沉默了。

　　纯战神啊这是。

　　是不是数值超标了？策划到底怎么做的平衡？

　　哦，季墨那个狗东西参与制作的。

　　那没事了。

　　吐槽差点冲出口，幸好洛伦兹残存的理智及时踩下刹车。

　　他盯着康拉德看了几秒，确认对方已经完全控制住场面。

　　然后，眼珠十分自然地一转。

　　再一转。

　　最后飘向身后的木桌。

　　那个小皮囊正静静躺在桌上。

　　康拉德亲手解下来的。

　　装着圣水的。

　　洛伦兹的眼睛亮了。

　　好机会。

　　康拉德如今背对着他，注意力都在格里奇与另外四名受禄者身上。这个时候不拿——

　　咳。

　　什么拿不拿的。

　　圣水本来就是赛勒斯蒂安给他准备的，只是暂时由康拉德保管。这怎么能叫偷？

　　这叫物归原主。

　　合理取回。

　　正当行使个人财产处置权。

　　而且他不全拿，只拿一瓶。

　　真的只拿一瓶。

　　一瓶里也不需要全用。

　　先倒一滴，用水稀释，再从瑞秋身上污染最轻的位置尝试。若出现排斥，立刻停下；若没有恶化，才考虑下一步。

　　洛伦兹把步骤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这一次他不是完全没有考虑后果。

　　至少比刚才直接伸手时严谨多了，已经从“冲动救人”进化成了“有初步方案地冲动救人”。

　　进步相当明显。

　　瑞秋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万一圣水有用，或许真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至于他自己，少喝一次应该不会当场去世。以前还没每天找赛勒斯蒂安的时候，他不也活蹦乱跳撑了很久？

　　最多疼一点，黑潮闹一点。

　　问题不大。

　　洛伦兹越想越觉得逻辑严密。

　　况且康拉德明知道他想拿，还故意把皮囊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这不是诱惑是什么？

　　谁家好人把别人最想要的东西往桌上一摆，自己转头跑出去打架？

　　这能怪他吗？

　　不能。

　　都怪康拉德。

　　洛伦兹彻底说服自己，开始往桌边挪。

　　一点。

　　再一点。

　　他脸仍朝着门外，装作认真观察战局，身体却悄无声息地向后退。

　　三米。

　　两米。

　　一米。

　　啾啾好奇地看看他，又看看桌上的皮囊。

　　“嘘。”

　　洛伦兹把食指抵在嘴边。

　　啾啾眨了眨眼，居然真把脑袋缩回去一半。

　　洛伦兹刚松口气，小鸟又探出来一点，张嘴似乎想说话。

　　“不许告状。”他赶紧补充。

　　“啾。”

　　“也不许叫康拉德。”

　　啾啾把嘴闭上了。

　　洛伦兹十分满意。

　　维尔达虽然没教好这只鸟对金币的态度，至少关键时刻还算懂事。

　　好鸟。

　　没白喂。

　　最后半步。

　　到了。

　　洛伦兹屏住呼吸，一只手缓缓伸向皮囊。指尖离束口的皮绳越来越近，马上就要碰到。

　　可恶的康拉德，还想防住堂堂洛伦兹伯爵？

　　做梦去吧。

　　就在指尖即将勾住皮绳的刹那，门外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过来。”

　　洛伦兹浑身一僵。

　　手还悬在半空，动都没敢动。

　　不是。

　　他在叫谁？

　　应该不是自己吧？

　　外面那么多兽人，说不定康拉德在命令某个受禄者过去受审。

　　一定是这样。

　　洛伦兹强行维持姿势，眼睛却心虚地往门口瞟。

　　康拉德依旧背对着他，连头都没回。

　　随后，那道声音再次传来。

　　“把手从圣水上拿开。”

　　洛伦兹：“……”

　　他低头看看自己马上就要摸到皮囊的手，又抬头看看门外那个毫无转身迹象的背影，彻底沉默。

　　不是，哥们儿。

　　你后脑勺长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