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对不起,但我们别无选择。”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467 字
瑞秋像是怕自己来不及说完,几乎榨干了身体里所剩无几的力气。
“诺顿谷地现在很危险。”
她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那里发生的……不只是暴动。”
提到诺顿谷地时,她灰败的脸上浮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恐惧、茫然,还有面对某种已经无法阻止的东西时,近乎麻木的无力感。
洛伦兹没有催。
他听得出来,瑞秋自己大概也说不清谷地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可有一点已经足够明确:真实情况远比王都收到的“兽人暴乱”四个字危险。
“这里也不安全。”
瑞秋转动发黄的眼珠,看向门外。
“格里奇他们……可能很快就会回来。”
她的瞳孔在提到这个名字时明显缩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忌惮,更像身体先于意识记住了恐惧。
“他和诺顿谷地里的很多兽人一样,接受了‘恩赐’。”
“你们打不过他。”
说完这几句,她便剧烈咳嗽起来。瘦弱的身体佝偻下去,胸腔里传出破碎而沉闷的杂音。
瑞科急忙替她拍背。
洛伦兹也慢吞吞凑近木桌,脸上写满了关心,手却十分自然地探向康拉德腰间。
刚伸到一半。
啪。
手腕被稳稳扣住。
洛伦兹:“……”
康拉德甚至没有转头。
那只带着薄茧的手牢牢抓住他不安分的爪子,目光仍落在瑞秋身上,仿佛阻止嫌疑人偷东西只是一个根本不值得分神的下意识动作。
“松手。”洛伦兹用气音道。
“不松。”
“我只是想扶桌子。”
“桌子在另一边。”
“……”
这个人为什么连后脑勺都像长了眼睛?
洛伦兹试着抽了两下,没抽回来,只能暂时维持着一只手被康拉德扣在腰侧的姿势,继续听瑞秋说话。
“你口中的格里奇,是什么人?”康拉德问。
瑞秋缓了很久,才重新找回声音。
“格里奇是‘受禄者’。”
“受禄者?”洛伦兹重复了一遍。
又是个听起来就不太吉利的新称呼。
“大概一个月前,谷地里的兽人发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瑞秋的目光有些恍惚。
“他们叫它‘恩惠’,也有人叫它‘恩赐’。我不知道那东西最初从哪里来,等我意识到不对,它已经在族人之间悄悄传开了。”
“他们说,只要接触恩赐,就能得到力量。”
“很强大的力量。”
“强大到足够摆脱人类的控制。”
洛伦兹眉心一跳。
恩赐、力量、摆脱控制。
这几个词放到一起,下一句是不是就该“信奉它的人将获得永生”了?
标准邪教宣传都未必有这么熟练。
瑞秋抬头看了看他们,像是在等这两个人类为“摆脱人类”几个字发怒。
康拉德没有打断。
洛伦兹更没资格生气。他如今顶着一张人类贵族的脸没错,灵魂却是个半路掉进来的外乡人。真要追究兽人为什么想摆脱统治,这口锅怎么算也轮不到他先喊冤。
“兽人也应该有自己的权利。”瑞秋继续道,“我们不该永远活在人类的允许之下,也不该每年缴纳那么沉重的赋税。”
“我们想有自己的土地。”
“不用躲藏,不会被驱赶,孩子可以出生,也可以长大。”
她说得并不激烈。
恰恰因为没有多少煽动,那些压在字句里的渴望反而更清楚。不是称王称霸,也不是什么宏图伟业,不过是希望自己和族人能像普通生命一样活下去。
“莱雅王国的律法明令禁止买卖兽人奴隶。”康拉德终于开口,“拥有合法身份的兽人,可以通过纳税与劳作留在王国内生活。”
瑞秋沉默了一会儿,低低笑了一声。
那点笑意很苦。
“我听过这些话。”
“可边境的领主不会每次都问我们有没有合法身份,矿场也不会因为王国禁止奴隶,就少买一个能干活的兽人。”
“没有土地,就没有固定住所;没有固定住所,就很难取得人类承认的身份。”
她抬起那只已经开始溃烂的手。
“想被允许留下,就要先证明自己能为人类工作。可一旦受伤、生病,或者老得干不动了……”
瑞秋没有把话说完。
她如今的样子已经足够代替答案。
康拉德眉心微微皱起,却没有再拿律法反驳。
洛伦兹看了他一眼。
规章上写着“不允许”,和所有地方真的都不存在,显然是两回事。康拉德也许相信王国正在庇护这些兽人,可对瑞秋而言,所谓庇护更像一道远在王都的公文,落不到她真正生活的地方。
“所以你们都接受了那个恩赐?”洛伦兹问。
瑞秋摇头,又慢慢点了一下。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但很多人……已经没有别的希望了。”
她偏过头,看向身旁同样瘦得厉害的瑞科。
“而且,不是每个接触恩赐的兽人都能得到力量。”
“像我们这样的,就是失败品。”
“失败品?”
“无法承受恩赐,不能获得足够强的力量,也没办法继续为他们做事。”
瑞秋的语气渐渐麻木。
“在受禄者眼里,这样的兽人就没有继续存在的价值。”
“接受仪式以前,有人告诉过你们失败会怎样吗?”康拉德问。
瑞秋摇头。
“他们只说,触碰恩赐就可能得到力量。”
“那失败以后呢?”
“失败的人越来越多,后来……就都被送到了这里。”
洛伦兹听得一阵火大。
合着好处全归恩赐,出了问题却只需要给感染者贴上“失败品”的标签。成功便证明仪式伟大,失败则是接受者自己没用,横竖那块破石头不会有错。
熟悉得让人想给这套说辞颁个“跨世界诈骗经典案例”。
洛伦兹听得额角直跳。
好家伙。
一开始说的是兽人要拥有自由和权利,转眼就先把自己人分成了三六九等。获得力量的是受禄者,承受不住的是失败品,没用的人连活着都不配。
屠龙的人鳞片都没长齐,先忙着学龙吃人了。
“这里就是失败品待的地方。”
瑞秋望向破败的屋子,又看向门外死气沉沉的村落。
“我们都在等。”
“等最后的时候。”
她没解释“最后”指什么。
不需要解释。
死亡,或者在死亡之前彻底被黑潮吞没。无论是哪一种,都不会有好结果。
“格里奇也是从诺顿谷地出来的?”康拉德问。
“他成功了。”
瑞秋脸上没有羡慕,只有深深的畏惧。
“他成为了受禄者,得到了很强的力量。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没能讨得最初发现恩赐的那个人喜欢,就被赶出了谷地。”
“跟他出来的,还有几个同样不被接受的受禄者。”
“是他们把失败品聚到这里,给了我们能遮风挡雨的屋子。”
洛伦兹看了看四周。
墙在漏风,门摇摇欲坠,屋顶随时可能和他们告别,但跟睡在沙地上相比,确实勉强算“能遮风挡雨”。
“他在救你们?”洛伦兹试探着问。
瑞秋的手指一下抓紧了衣角。
“所有接受过恩赐的受禄者,都不能长时间离开被恩赐覆盖的地方。”
“离得越远,力量越弱。再远一些,身体就会受到反噬。”
洛伦兹心里一沉。
康拉德问:“覆盖的范围有多大?”
“我不知道。”
“恩赐还在诺顿谷地?”
“应该在。”瑞秋迟疑道,“成功的受禄者大多留在那里。格里奇他们被赶出来以后,也只能在谷地附近活动,不敢去太远的地方。”
“谁负责仪式?”
瑞秋的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最初发现恩赐的那个人。我只在仪式上远远见过他,其他人都听他的。”
“名字?”
“不知道。”
她像是回忆了一下,最终还是摇头。
“我只远远见过,没有听见其他人叫他的名字。”
名字不知道,身份不知道,连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诺顿谷地里的秘密显然被人捂得很严。
依赖污染源,离开特定区域便衰弱、反噬。
这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恩赐,反倒像有人给这些兽人套上了一条看不见的锁链。力量只是链子另一端挂着的诱饵,让他们误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自由。
“村子里的食物和药,都是格里奇他们带回来的。”瑞秋道,“他们去附近的道路,拦商队,也拦落单的旅人。”
“抢走食物、钱、药,还有能用的东西。”
洛伦兹:“……”
破案了。
难怪这一路的人烟越来越少。关于兽人袭击商队的传闻,并不全是王国为了抹黑诺顿谷地编出来的。
“对不起。”
瑞秋望着他们,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
“我知道这是错的。那些人只是从这里经过,没有伤害我们。”
“可是如果没有格里奇抢回来的东西,村子里很多人早就死了。”
“为了活下去,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屋内安静了片刻。
洛伦兹没有顺口说“没关系”。
他们的绝境是真的,被抢走货物、甚至可能因此丧命的旅人也是真的。说“你们不该抢”改变不了这群兽人的处境,说“你们很可怜”也不能替无辜的受害者原谅什么。
“格里奇很强。”瑞秋继续道,“比以前强太多了。”
她说到这里,眼神忽然恍惚了一下。
“可他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在成为受禄者以前,他也帮过我们。”
“食物不够的时候,他会把自己的那份留给孩子。有人病了,他也会背着人去找药。”
“他最早带人来这里时,也真的说过,会想办法救我们。”
瑞秋的指甲陷进衣料。
“最初抢回食物,他会按人数分。后来他开始把最好的一份留给自己和其他受禄者。再后来,谁能干活,谁才有东西吃。”
“有人病得走不动,他就说,反正都是要死的,不该再浪费食物。”
“他每次都告诉我们,只要听话,就会带我们回去,等他得到更强的恩赐,也会把所有人治好。”
“可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屋里的药越来越少,能站起来的人也越来越少。
这句话瑞秋没有说,洛伦兹却能从四周看出来。
瑞秋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剩一阵压抑的咳嗽。
洛伦兹看着她抓紧衣角的手,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会如此恐惧。
格里奇并非从一开始就是怪物。
真正可怕的是,瑞秋亲眼看着那个曾经会帮助同族的人,一点点变成了如今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