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那你呢?”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351 字
“那你呢?”
康拉德问得很轻。
洛伦兹原本已经做好了继续吵架的准备,连下一句“见死不救算什么骑士”都在舌尖打了个转,却被这三个字堵得没能说出口。
“什么我?”
“如果圣水给了她,你怎么办?”
康拉德垂眼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含糊。
“这些圣水是圣子根据你的情况亲自调配,用来压制你体内的黑潮核心。数量也是按照这次任务所需的时间准备的。”
“少一瓶,你就要少用一段时间。”
“如果途中再次发作呢?”
洛伦兹张了张嘴。
这问题实在不讲武德。
他刚才只顾着想瑞秋还能撑多久,压根没认真算过自己少了圣水会怎么样。或者说,他不是没想到,只是顺手把那部分后果塞进了“以后再说”四个字里。
反正黑纹长过,高烧烧过,血也吐过。
再糟糕一点……大概也不是完全不能熬。
可真要把那些经历一件件翻出来,他又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没什么”。黑纹爬过皮肤时像有东西顺着血管往骨头里钻,胸口的核心每次反噬,都能把呼吸撕成一截一截。严重的时候,他连站起来都费劲,更别说继续赶路。
如果偏偏在诺顿谷地里发作,康拉德不仅要调查失联骑士,还得抽空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嫌疑人。任务难度大概会从“潜入调查”直接升级成“如何在不惊动兽人的情况下搬运贵族尸体”。
不对,尸体两个字不吉利。
应该叫昏迷中的尊贵伯爵。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洛伦兹就觉得胸口那颗黑潮核心十分应景地抽了一下。
也可能只是他的错觉。
但它显然很不赞成主人如此乐观。
“我又没说全给她。”洛伦兹试图补救,“可以先试一点,一滴?半滴?总不能圣子殿下的独家配方,离开量杯就彻底失效吧?”
“你知道多少剂量对兽人安全?”
“……不知道。”
“你知道她现在还能承受多强的圣力?”
“不知道。”
“你知道圣水与她体内的黑潮接触后,会先净化污染,还是先摧毁已经异化的组织?”
洛伦兹忍了忍:“康拉德团长,你审犯人都不需要换口气的吗?”
“回答我。”
“不知道,不知道,还是不知道。”洛伦兹没好气道,“行了吧?”
行是行了,底气也彻底问没了。
康拉德说的这些,他确实一个都答不上来。
圣水能压制他体内的黑潮,是因为赛勒斯蒂安清楚他的状况,也亲自调整过配方。瑞秋却是兽人,身体结构、污染程度乃至黑潮进入体内的方式都可能与他不同。
所谓“救人”,从来不等于把看起来有用的东西一股脑灌进去。用对了是药,用错了,说不定正好替黑潮省下最后一口气。
可知道不能乱用,不代表他就能安心袖手旁观。
洛伦兹越过康拉德,看向屋内。
瑞秋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正靠在墙边喘气。瑞科跪坐在她身旁,用衣袖一点点擦去她嘴角的血。那块衣料显然已经洗过很多次,留下大片怎么也洗不净的暗红。
姐弟俩谁都没看门边。
他们大概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夜晚。发病,咳血,勉强熬过去,再等下一次。
洛伦兹忽然想起自己从前玩游戏时,见过不少感染黑潮的路人。
屏幕上的他们通常只有两三句台词。有人哭,有人求救,也有人会在任务结束前变成怪物。玩家若是嫌麻烦,完全可以跳过对话;哪怕整个村庄变成灰色,也不过是地图上少了几个能够互动的标记。
那时他不会为了一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NPC纠结这么久。
现在却不一样。
瑞秋会疼,会为了不让弟弟担心把咳嗽压回喉咙里;瑞科明明怕得要命,还要挡在姐姐前面。他们不是几行等待触发的代码,也不会在他读档以后完好无损地重新出现。
洛伦兹来到这个世界时,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个倒霉的外来者。
剧情崩了不是他的错,世界毁灭也不是他造成的。他既没领救世主的工资,也没拿主角的剧本,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就已经相当励志。
别人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他可以顺手拉一把;实在拉不了,那也只能各安天命。
这个原则非常成熟,十分理智,怎么看都比“舍己为人”四个字适合他。
可真等一个人活生生地烂在他面前,他才发现,屏幕外的理智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好用。
尤其是当他手里偏偏还有一点希望的时候。
“我知道不能乱来。”洛伦兹低声道,“我也没打算不管风险,直接把整瓶圣水塞进她嘴里。”
康拉德没有接话。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让那张轮廓冷硬的脸显得越发沉静。只是听到“整瓶塞进嘴里”时,他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觉得洛伦兹真有可能干得出来。
洛伦兹看懂了,顿时不服。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只是偶尔冲动,又不是没有脑子。”
“你刚才在我说话之前,已经伸手了。”
“我那是先确认圣水还在不在!”
“用手确认?”
“不然呢,用眼睛隔着你的斗篷透视?”
话说完,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洛伦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刚才摸的是哪里,耳根顿时有点热。他强行移开视线,假装那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物资检查。
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被摸的那一个。
很好,康拉德还是那张脸,看不出尴尬。
那就当无事发生。
洛伦兹清了清嗓子:“总之,我只是想先看看有没有能救她的办法。真要试,也得弄清楚怎么试,不会拿她的命瞎赌。”
“也不会拿自己的命瞎赌?”康拉德问。
洛伦兹又被噎了一下。
这人今天是不是跟“那你呢”三个字过不去了?
“我更糟的情况都遇到过。”他含糊道,“少用一点,应该也不至于当场去世。”
康拉德的目光沉了沉。
洛伦兹莫名觉得屋里的温度也跟着降了一点,立刻给自己找补:“我说的是少用,不是不用。况且到了诺顿谷地,说不定还能找到别的办法。再不济,等回王都以后,让赛勒斯蒂安再配一些不就行了?”
话一出口,他脑海里便浮出赛勒斯蒂安冷着脸问他“圣水去哪了”的样子。
洛伦兹沉默半秒。
大不了挨顿骂。
反正他挨的骂也不少,不差圣子殿下这一顿。
“圣水不是随时都能重新调配的普通药剂。”康拉德道,“你无法确定回程之前不会发作,也无法确定诺顿谷地还有没有其他危险。”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什么都不能做?”
“我的意思是,你不能把未经验证的药用在一个身体状况不明的人身上,也不能假装失去它对你毫无影响。”
康拉德停了一下,目光仍落在他脸上。
“你必须把自己也算进去。”
那句话说得太自然,反倒让洛伦兹一时没能回嘴。
从来没人用这样的口吻提醒过他。
埃尔维斯会担心,赛勒斯蒂安会直接替他决定,阿诺德则恨不得把所有危险都提前挡在门外。康拉德却只是站在这里,像核对一份不能出现遗漏的名单一样,冷静地告诉他:你也是其中一个,不能擅自把自己划掉。
说不上温柔,甚至还有点强硬。
偏偏比一句轻飘飘的“注意安全”更让人难以敷衍。
他抬头看向康拉德。
骑士团长的神色与平时没有多少区别,挡在他面前的身体却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充满压迫感。像是确定他不会再突然抢东西,却仍没有彻底让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康拉德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并不像只是在计算任务所需的药物。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似乎压着一点别的东西,沉得像一段不愿再提起的旧事。
洛伦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点异样便消失了。
“我当然把自己算进去了。”他下意识道。
话出口,又觉得这句话实在不够有说服力。
于是洛伦兹挺直腰板,强行给自己添了几分气势。
“而且这些圣水本来就是给我的吧?”
康拉德没有否认。
“既然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我想自己喝就自己喝,想拿来救人就拿来救人。”
“在不确定能否救人的情况下?”
“我说了会先确认!”
洛伦兹越说越觉得有理,连刚才被问散的气势都慢慢找了回来。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哪天突然疯了,想拿它洗脸——”
康拉德看了一眼他的脸。
“你看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绝对在想很失礼的事。”
“没有。”
洛伦兹盯了他两秒,没从那张一贯缺乏表情的脸上找到证据,只能咬着牙继续:“总之,就算我拿去洗脸,或者直接倒掉,那也是我的自由!”
说到“直接倒掉”,他自己先心疼了一下。
赛勒斯蒂安亲手调的圣水,效果好,数量少,保命专用。拿去洗脸已经够败家了,倒掉更是应该被挂到圣殿门口示众。
不过话都说到这里,输什么也不能输气势。
洛伦兹硬生生压下那点肉疼,抬头迎上康拉德的视线。
两人本就站得近。他一挺直身体,距离反而又缩短了些,近到能在对方眼里看见一个小小的自己。
康拉德仍旧没有退。
洛伦兹原本只有七分的火气,被这副寸步不让的样子硬生生顶到了十分。
从王都出发以后,走哪条路、什么时候休息、进不进村,全由这个人决定。现在连专门配给他的圣水怎么用,也要由康拉德批准。
赛勒斯蒂安都没管这么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洛伦兹又停顿了一下。
……不对。
赛勒斯蒂安好像管得更宽。
那没事了。
但这不妨碍他继续生康拉德的气。
“反正,这是我的东西。”洛伦兹道,“我愿意承担后果,也愿意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的声音明显没有先前那么足,却还是撑着没有移开视线。
“我想怎么用,也和你无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