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我做不到”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542 字
康拉德盯着洛伦兹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一下点头究竟是真答应,还是为了骗他放松警惕。
洛伦兹被看得额角直跳,又用力点了一次。
行行行,不喊,不乱拿,也不再当着你的面伸手摸你腰。
这总可以了吧?
康拉德终于把覆盖在他口鼻上的手移开一些。
新鲜空气从缝隙里钻进来,洛伦兹立刻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差点成为王国第一个被自身呼吸憋死的伯爵。
“你是想谋杀嫌疑人吗?”
他声音压得很低,火气却一点没压住。
“我没有堵住你的鼻子。”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给我留了条活路?”
“不用。”
“……”
洛伦兹闭了闭眼。
别生气。
和这种人说话,认真就输了。
康拉德松开他的手腕,却没有立刻让开。高大的身体仍挡在面前,虽然退开了那么一点,却也只有一点。
洛伦兹后背还隔着斗篷抵在门板上,左边绕不过去,右边也没多少空隙,怎么看都像仍被堵在角落里。
嘴都松开了,人倒是让路啊。
难道整间屋子只剩这一个犄角旮旯适合谈话?
洛伦兹甚至开始怀疑,这位表面上严肃得像骑士守则成了精的团长大人,是不是有什么喜欢把人堵在墙角的奇怪癖好。
刚才捂嘴还能解释成避免他们暴露。
现在呢?
康拉德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哪里不对,神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可洛伦兹离得太近,近到居然能从那张看起来毫无变化的脸上,分辨出一点极细微的差别。
方才康拉德明显带着压迫感,像是随时准备阻止他再次乱来。现在确认他听进去了,那股强势才稍微收敛,只剩下防贼似的警惕。
洛伦兹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什么时候这么会看康拉德的脸色了?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人机微表情识别技术?
再训练几天,他是不是可以靠康拉德眉毛移动的角度,判断今天骑士团几点下班?
洛伦兹被自己的想象弄得沉默片刻,最终决定先谈正事。
“还有事?”他问。
“你仍没说明打算做什么。”
“这还用说明?”
洛伦兹抬起刚获得自由的手,指了指康拉德腰间的随身袋,又朝瑞秋的方向偏了偏头。
“圣水能压制黑潮。她身上的污染已经很严重了,我想先试试能不能缓解。”
“不行。”
回答来得又快又稳,没有半点可以商量的余地。
洛伦兹气笑了:“我都答应不当着他们的面拿了,你还想怎样?”
“你不知道圣水对兽人的效果,也无法判断用量。”
“那就从一点点开始。”
“这不是普通圣水。”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使用错误的后果。”
“所以才叫试,不叫直接灌一瓶。”
康拉德看着他,洛伦兹也不肯移开视线。
门缝里的风还在呜呜作响。两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话却一句比一句顶得快,像谁先停下来,谁就默认自己没道理。
最后还是康拉德先开口。
“即便它有效,你也不能给。”
洛伦兹一愣:“为什么?”
“那些圣水是圣子针对你的情况调配的。”
“所以呢?”
“数量有限。”
洛伦兹眉心一跳。
康拉德没有再往下说,可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就算只用一点也不行?”洛伦兹问。
“你所谓的一点是多少?”
洛伦兹抬起拇指和食指,比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一点。”
康拉德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药剂不都是从小剂量开始试吗?”
“她的身体不是供你试验的器皿。”
“我当然知道。”洛伦兹收回手,“所以我才在跟你商量,不是已经把她按住灌了。”
“你刚才并没有商量。”
“……”
洛伦兹发现这件事绕不过去了。
他当时的确先伸了手。如果康拉德没拦住,以他的速度,没准现在瓶子都已经掏出来了。
但冲动和没脑子还是有区别的。至少真正拿到圣水以后,他总会先问一句——大概会。
洛伦兹拒绝继续深想这个“大概”。
他们不是圣殿派出来救济难民的,也不是为了净化黑潮才来到这里。此行最初的目的,是调查诺顿谷地的兽人暴乱,寻找失去联系的骑士。
瑞秋和瑞科只是他们因为风沙偶然遇见的两个兽人。
身份未知,来历未知,连方才说的那些话都不能完全确认。为了两个任务之外的人,暴露身份、消耗有限的圣水,还可能让洛伦兹自己的黑潮失去压制。
若瑞秋真的与诺顿谷地有关,他们拿出圣水的消息一旦传开,原本隐秘的行程也会跟着暴露。先行进入谷地的骑士还在等援助,第三小队至今下落不明,谁都不知道多耽搁一天会发生什么。
把这些摆到一起,康拉德的选择几乎不需要猜。
按照康拉德那套规矩,怎么想都不该冒险。
洛伦兹几乎能够想象出这个人脑子里的判断过程。
圣水,重要资源。
洛伦兹,嫌疑人。
嫌疑人体内存在黑潮核心,必须定时压制。
瑞秋和瑞科,任务之外的未知兽人。
结论:不救。
完美。
非常康拉德。
冷冰冰,硬邦邦,跟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一模一样。
“你不是说,对待平民应当以礼相待吗?”洛伦兹问。
“是。”
“那现在有人快死在你面前了。”
康拉德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屋里。
瑞科还在替姐姐顺气。瑞秋已经尽量压低咳嗽声,可那动静仍一下接着一下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每一声都像在撕扯早已破败不堪的肺。
康拉德很快收回视线:“以礼相待,不等于可以不计代价。”
洛伦兹嘴唇动了动,没能立刻反驳。
“她提到的格里奇,还有不允许离开的命令,都需要确认。”康拉德道,“如果村子里还有其他人,贸然惊动他们,可能先让这对姐弟陷入危险。”
洛伦兹皱起眉:“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一直被人盯着?”
“不能排除。”
“那不是更应该帮忙?”
“应该先弄清楚谁在盯着他们。”
“等你全部弄清楚,瑞秋还能不能活着?”
康拉德没有回答。
答案显然没人知道。
他当然听得懂。
保护平民、服从军令、维持秩序、完成任务,这些东西在康拉德眼里都有先后顺序,也有明确边界。对方不是埃尔维斯,不会因为看见一个人受苦,便立刻把原有计划全部推翻。
康拉德会先判断风险,再决定该不该救,又该用什么方式救。
冷酷吗?确实冷酷。
可对于一个统领整支骑士团的人而言,这种冷酷又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真要让康拉德看见一个救一个,银翼骑士团大概早就被他带着一起团灭了。
洛伦兹想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
他为什么开始替康拉德找理由了?
醒醒,你刚才还被这人按在门上!
幻境里救命的人情说得好听,出了幻境,该按照按,该捂嘴照样捂嘴,半点水都不放。
什么人啊。
“我明白你的意思。”洛伦兹说。
康拉德看着他,显然在等后文。
“但我还是想救。”
“理由。”
“人都快死了,还要什么理由?”
“你与她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就不能救?”
“你甚至不能确定她是否值得信任。”
洛伦兹被问得烦了:“我也没让她签品德保证书。圣水要是有用,我只是想让她先别死。至于她是什么人、说没说谎,活下来以后再查不行吗?”
康拉德沉默片刻:“你总是这样?”
“哪样?”
“先做,再考虑后果。”
洛伦兹本想反驳,可回想一下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干过的事,忽然有点底气不足。
潜入皇宫,跳下冰原,闯进银树,还不止一次跟季墨正面对上。
认真算起来,他不仅先做后想,有时还会边做边想,甚至做完了才发现自己忘了想。
如此辉煌的履历摆在这里,确实不太适合当场反驳。
好像……是有那么一点。
“这叫随机应变。”他坚持道。
“是鲁莽。”
“你这种人当然不懂。等你把所有风险从第一条列到第五十条,人早凉透了。”
康拉德没有被激怒:“你贸然使用圣水,也可能让她死得更快。”
洛伦兹一下没了声音。
这句话确实戳中了他最担心的地方。
可他再看向瑞秋,仍然无法说服自己什么都不做。
按照他记得的游戏设定,黑潮侵蚀若继续深入,接下来便是内脏和骨骼。瑞秋已经呼吸困难,皮肤溃烂,毛发大面积脱落,恐怕撑不了多久。
游戏里见到这样的感染者,屏幕上至多出现一段剧情、一张CG,或者跳出一句冷冰冰的提示。那时候他可以关掉对话框,读档重来,甚至绕开整条支线。
可现在瑞秋就在几步之外。
她会咳嗽,会疼,也会为了弟弟强撑着说话。瑞科会红着眼睛给姐姐拍背,会因为找不到救人的办法急得快哭出来。
他们不是一串数据,更不是剧情里注定要死的两个NPC。
更麻烦的是,洛伦兹手里偏偏有可能救人的东西。
如果什么都没有,他最多只能难受一阵,再告诉自己无能为力。可圣水就在康拉德腰间,于是“什么都不做”反倒成了一项需要他主动作出的选择。
他得看着瑞秋继续恶化,然后告诉自己:别管,不值得冒险,和你没关系。
洛伦兹垂下眼,沉默了许久。
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这种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也说不清。
也许是七号矿坑里那些被埋在地下的人,也许是永寂冰原上不能读档重来的死亡,又或许从他真正和这里的人一起生活开始,所谓“游戏世界”便已经不再是一个足够安全的借口。
他依旧怕死,怕疼,遇见麻烦的第一反应也还是想跑。
这很好,说明他至少没有一夜之间长成什么浑身发光的圣父型主角。
可在自己恰好能伸手的时候,他已经很难像从前那样把手缩回去了。
不伸,或许能保住一点东西;伸了,则可能招来更多麻烦。
偏偏他最擅长的就是招惹麻烦。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那层隔在他与“游戏角色”之间的屏幕似乎已经越来越薄。直到现在,他再也没办法把眼前的人当成一段写好的剧情。
“我不知道圣水一定能救她。”洛伦兹终于开口,“也不会一声不吭直接给她用。”
康拉德的神色没有变化。
“可如果确认风险以后,确实能试呢?”
洛伦兹重新抬眼。
“你也要我站在这里看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