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你在找什么？”

　　女人说完那句话，屋子里只剩下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

　　每一声都像是从肺腑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沉闷得让人胸口跟着发紧。

　　瑞科终于将门拉开，侧身让出一条路。他仍旧紧盯着两个陌生人，显然没有真正放下戒心，只是比起他们，那个叫格里奇的人似乎更加危险。

　　康拉德先走进去。

　　洛伦兹跟在后面，跨过门槛时还特意低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很好，幸亏刚才那一脚没踹下去。否则他们现在不但要借住，还得负责给这户人家现场修门。

　　破旧木门重新关上，风沙立刻狠狠撞上门板，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砰响，连门框都跟着轻轻发颤。

　　瑞科已经顾不上他们。听见姐姐咳得越来越重，他立刻跑过去，瘦小的手掌一下下替女人拍背。动作急得不行，又不敢真的用力，生怕稍微重一点，就会把面前这个本就脆弱的人弄疼。

　　“姐，你是不是又严重了？”

　　男孩的声音发紧，已经带上了哭腔。

　　“先喝点水，喝水会舒服一点。”

　　他说着，连忙拿起桌上的陶碗。

　　那只碗缺了个口，里面只剩小半碗浑浊的水，水面还漂着几粒细沙。瑞科却顾不上这些，小心翼翼把碗递到女人唇边，一点点喂她喝下去。

　　屋内只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细弱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不停摇晃，映得四周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洛伦兹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黑暗，才看清这间屋子的全貌。

　　很小，也很穷。

　　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把一坐下去便让人怀疑会不会当场散架的椅子，还有一张勉强称得上床的木板，上面铺着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毯子。

　　墙角堆着几件杂物，墙上挂着洗得发白、补丁叠补丁的衣服。除此之外，屋里几乎什么都没有。

　　方才允许他们进门的女人正蜷缩在一把破木椅上。那把椅子缺了一条腿，下面垫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随着她咳嗽的动作不停摇晃。

　　她死死捂住嘴，可剧烈的咳嗽声仍从指缝间溢出来，一声比一声重。瑞科拍了很久，那阵咳嗽才勉强停下。

　　女人缓缓抬起头，昏黄烛光落在她脸上，洛伦兹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

　　她也是兽人，从耳朵和眼睛来看，应该与瑞科属于同一种族。尖瘦的脸，细长的黄褐色眼睛，头顶还长着一对格外显眼的大耳朵。

　　只是那双耳朵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好。

　　原本应该覆盖柔软绒毛的位置如今已经脱落大半，露出发粉的皮肤。有些地方结着厚厚的痂，还有几块已经完全秃了。

　　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同样斑斑驳驳。部分位置发黑，另一些地方却苍白得吓人，大片颜色不均的病斑一路蔓延到脖颈。严重的地方已经开始溃烂，淡黄色液体从破损的皮肤里缓慢渗出。

　　女人太瘦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朵被抽干水分、正在一点点枯死的花。

　　洛伦兹胸口微微发沉。

　　康拉德似乎也在观察她，只是神色没有明显变化。他向前半步，微微颔首。

　　“我叫凯恩。”

　　即便面对的只是两个住在破屋里的普通兽人，他的礼节依旧标准得挑不出错。背脊挺直，下巴微收，态度里没有轻视，也没有敷衍。

　　“这位是霍斯。”

　　洛伦兹：“……”

　　他听见这个假名，眼角还是没忍住抽了一下。

　　凯恩。

　　霍斯。

　　怎么说呢，就跟在现代世界有人问“二位怎么称呼”，他们一本正经回答“张三”“李四”差不多。

　　敷衍得过分。

　　偏偏康拉德说得太认真，认真到仿佛他真叫凯恩。洛伦兹只能接受自己临时喜提“霍斯”这个名字的事实。

　　银翼骑士团团长的名号在王国内太响亮，确实不能随便报。至于洛伦兹自己，虽然没康拉德那么出名，可他如今还背着一个绑架皇子的嫌疑，想来也不是什么适合到处自我介绍的身份。

　　“我是瑞秋。”

　　女人缓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这是我弟弟，瑞科。”

　　瑞科立刻靠她更近了一点，依旧用警惕的目光打量两人。

　　瑞秋眼里也留着最后一点防备，只是病痛似乎已经磨掉她大部分力气，连敌意都显得很淡。

　　“你们……”

　　她才说两个字，便再次低头咳起来。

　　“要去诺顿谷地？”

　　提到这个地名，瑞秋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肺部发出的动静像一只破旧风箱，一吸一吐间，总有细微而刺耳的气流声从胸腔里漏出来。

　　“听我一句劝。”

　　瑞秋断断续续道：“别去。那里的人……咳咳……都疯了。”

　　她抬起眼，先前灰败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一种鲜明的情绪。

　　恐惧。

　　“全都疯了……”

　　“姐，你别说了。”

　　瑞科立刻打断她。刚才还守在门口凶巴巴的男孩，此刻眼睛已经红得厉害。

　　“你先休息，别再说话了。”

　　瑞科咬紧嘴唇，过了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都怪那群家伙……”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他像是想起什么，眼眶一下更红，红意从眼角一路蔓延到鼻尖。

　　男孩狠狠吸了吸鼻子，又用手背擦了把眼睛，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明明还只是个孩子，动作却熟练得像已经这样照顾姐姐很久。陶碗该放在哪里，咳得厉害时该怎么拍背，旧毯子滑下去以后该先盖住哪一边，他都不需要低头确认。

　　瑞秋稍微喘匀一些，抬手碰了碰弟弟的头。瑞科的耳朵轻轻抖了一下，依旧倔强地低着脸，仿佛只要不让陌生人看见眼睛，方才那点哭腔就不算存在。

　　洛伦兹原本准备好的几句套话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洛伦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刚才在门口时，光线太暗，他看见瑞科身上的病斑，还不敢完全确认。如今再看到瑞秋，心里的猜测几乎已经有了答案。

　　这不像普通疾病，更像黑潮侵蚀。

　　在游戏设定里，兽人感染黑潮后，最早出现的异常往往就落在皮毛和皮肤上。先是脱毛、溃烂、出现黑白相间的病斑，随后污染再一点点向身体内部蔓延。

　　肌肉、内脏、骨骼，直到整具身体从里面彻底坏掉。

　　洛伦兹记得那些感染者的建模，也记得不少兽人对黑潮的耐受远低于人类。光是回想起那些不成人形的东西，他胃里就已经隐隐不适。

　　游戏里，玩家只需要看一眼状态栏，就能知道污染处于哪个阶段，还能按照任务提示去找药剂、净化术或者对应的圣殿人员。可现在没有状态栏，也没有浮在瑞秋头顶的血条。

　　洛伦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还没忘干净的设定和眼前这些症状。

　　瑞秋如今咳得这么厉害，污染恐怕已经伤到肺部。若继续拖下去，她很可能活不了多久。

　　洛伦兹脸上的吊儿郎当慢慢消失。

　　“你们身上的病，和诺顿谷地有关？”

　　瑞秋抬起眼，极轻地点了下头。仅仅这么一个动作，似乎都耗费了她不少力气。

　　洛伦兹心里一沉。

　　白银圣树一直在阻隔黑潮向莱雅王国内部扩散。哪怕如今圣树出了问题，污染也不该这么快、这么精准地出现在诺顿谷地附近，更不该集中落到这些兽人身上。

　　除非有人插手。

　　一个名字几乎条件反射般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季墨。

　　又是你？

　　他喵的，怎么哪里都有你？

　　洛伦兹现在只要听见“违反正常游戏设定”“不该出现的黑潮”和“情况突然失控”几个关键词，脑子里就会自动跳出季墨那张欠揍的脸。

　　当然，目前还没有证据。

　　可过去那么多次，他也确实没冤枉过对方几回。

　　洛伦兹立刻回头，对着康拉德疯狂使眼色。

　　看见没有？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兽人暴乱。

　　有黑潮，事情不对，赶紧把你原来那套判断收一收！

　　他眉毛往上挑，眼睛先往瑞秋身上瞟，再往康拉德身上瞟，整张脸都快用力到抽筋。

　　康拉德却一直看着瑞秋，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方才那几句话，压根没注意到这场无声表演。

　　洛伦兹坚持了一会儿，眼睛都快眨酸了。

　　康拉德还是没看他。

　　“……”

　　行。

　　白费力气。

　　洛伦兹放弃眼神交流，正准备直接开口，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东西。

　　圣水。

　　赛勒斯蒂安替他准备的那些浓缩圣水。

　　那东西连他体内的黑潮核心都能暂时压制，对瑞秋身上这种污染或许也有效。哪怕不能彻底治好，至少可能让她好受一点。

　　之前在蚀梦蛛巢穴里，康拉德就是从腰侧的随身袋子里拿出圣水。大件行李虽然不见了，那个袋子却一直系在他身上。

　　想到这里，洛伦兹立刻后退两步，朝康拉德伸出手。

　　“借我点东西。”

　　康拉德终于看向他：“什么？”

　　“就你腰上那个。”

　　洛伦兹说着，已经非常自然地朝对方腰侧摸去。

　　康拉德：“……”

　　他的手指先碰到衣料，隔着那层布，仍能明显感觉到下面紧实的肌肉。

　　硬邦邦的，完全不像正常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公务的人。

　　也对，这可是能徒手撕蛛网、一剑把大型魔物钉上墙的怪物级骑士团长。腰上没点肌肉才奇怪。

　　洛伦兹满脑子都是圣水，手指顺着那截精瘦有力的腰往后摸索。

　　一下。

　　两下。

　　包呢？

　　他明明记得就在这里。

　　康拉德的身体在他碰上去的瞬间明显僵了一下，腰腹骤然绷紧，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洛伦兹没在意，正准备再往后摸，手腕忽然被牢牢扣住。

　　他动作一顿，抬起头。

　　康拉德也正低头看他，那双深褐色眼睛里的情绪有些复杂，像审视，又像是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总能在毫无预兆的时候做出如此离谱的举动。

　　他的视线向下落了落。

　　洛伦兹的手还搭在他侧腰靠后的位置。

　　两人同时沉默。

　　片刻后，康拉德缓缓开口。

　　“你在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