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他们……会死的”

　　洛伦兹讪讪地往后退了几步。

　　退得太急，靴子还被沙埋了半截。他踉跄两下才重新站稳，顺势往康拉德身后一躲，只从对方肩侧探出半个脑袋。

　　踹门是他的主意。

　　但交涉这种事，当然还是应该交给专业人士。

　　门缝后的人依旧十分警惕。那双黄褐色的竖瞳在昏暗中泛着浅浅的光，目光不停在两个陌生人之间来回游移。

　　“你们是谁？”

　　声音很年轻，甚至带着几分稚嫩，语气里的戒备和敌意却一点不像普通孩子。

　　康拉德稍稍俯身，让视线尽量与门缝保持平齐，免得居高临下给对方太强的压迫感。

　　“我们是准备前往诺顿谷地的旅人。风沙太大，希望能在这里暂时落脚。天气缓和以后，我们就会离开。”

　　门后沉默片刻，像是在判断这番话是真是假。

　　过了一会儿，门缝缓缓扩大。外面的光漏进去，洛伦兹总算看清了躲在门后的身影。

　　那是个兽人男孩，看起来最多十一二岁，瘦得厉害，脸颊几乎凹了进去，颧骨和眼窝都显得格外突出，一看便知道长期吃不饱饭。

　　他的皮肤也斑斑驳驳，有些地方泛黑，有些地方苍白得过分，手背和脖颈还结着厚厚的痂，看不出究竟是旧伤、皮肤病，还是别的什么。

　　唯一还算有精神的，便是那双黄褐色眼睛。

　　随着门缝扩大，男孩头顶那对棕色兽耳也露了出来。耳朵软趴趴耷拉着，耳尖偶尔抖动一下，里面的细软绒毛沾满灰尘，脏得快看不出原本颜色。

　　“你们是人类，还是兽人？”

　　男孩紧盯着他们，鼻尖轻轻动了动，似乎想靠气味判断。

　　洛伦兹心里一紧。

　　好在对方嗅了好几次，脸上的困惑反而越来越明显，显然什么也没闻出来。康拉德替他们准备的斗篷确实有用。

　　“我们都是兽人。”康拉德说。

　　洛伦兹忍不住偷瞄了他一眼。

　　嚯。

　　这人说起谎来居然这么自然。平时一口一个规矩，一口一个骑士守则，真到了需要隐瞒身份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语气比真的还真。

　　康拉德继续道：“我们听说诺顿谷地的兽人准备脱离人类管辖，建立属于兽人的政权，所以想过去投奔。”

　　洛伦兹差点当场鼓掌。

　　不是，哥们，你这套说辞准备得挺熟啊？

　　那他也不能拖后腿。

　　“没错没错！”洛伦兹立刻从康拉德身后探出来，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我们都是兽人，纯种的，如假包换。”

　　康拉德侧目看了他一眼。

　　洛伦兹面不改色。反正都已经开始编了，当然要编得彻底一点。

　　“你帮帮忙呗。”

　　他冲门后的男孩露出一个格外真诚的笑。

　　“兽人帮助兽人，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让我们避一会儿风，等外面好些了，我们马上走，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男孩仍没有放他们进去的意思，握住门板的手反而收紧了。

　　洛伦兹眼看门缝越来越窄，索性往前凑了一步，非常熟练地把一只脚塞了进去。

　　康拉德：“……”

　　男孩：“……”

　　洛伦兹神色坦然。

　　没办法，他已经在沙漠里吃了一整天的土，好不容易遇见一座能挡风的房子，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门在自己面前关上？

　　至于脸皮，既不能挡风，也不能当饭吃，这种时候暂时不要也罢。

　　“投奔兽人王？”

　　男孩低声重复，脸上的神色却没有放松半分。

　　恰恰相反。听到诺顿谷地以后，他眼里的警惕迅速变成了更复杂的情绪，像厌恶，又像是在看两个主动往火坑里跳的蠢货。

　　“什么兽人政权。”

　　男孩冷笑了一声。那张过分瘦弱的脸上浮出的讥讽，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

　　“又是两个蠢货。”

　　洛伦兹：“？”

　　康拉德的眉头也轻轻动了一下。

　　男孩却骤然提高声音：“走开！这里不欢迎你们！”

　　话音落下，他猛地向后一缩，抬手就要关门。

　　洛伦兹脸色大变。

　　“等等！我的脚——”

　　他手忙脚乱地往回抽，可动作哪里赶得上关门的速度。眼看那扇木门就要撞上来，一只手从上方伸出，稳稳扣住了门板。

　　砰。

　　门停住了。

　　洛伦兹低头看看自己的脚。

　　还在，完好无损。

　　他赶紧把脚抽出来，若无其事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很好。

　　有康拉德这种怪力在，他刚才到底在慌什么？

　　门后的男孩用力推了两下，发现门板纹丝不动，那双黄褐色的眼睛里终于浮出一丝惊慌。

　　“你们也是强盗？”

　　他的声音发紧，整个身体都跟着绷了起来。

　　“我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们还想要什么？我们给不起！”

　　“他只是在防止门夹伤我。”洛伦兹赶紧解释，“现在我的脚已经拿出来了，不信你看。”

　　他说着，还十分配合地抬起脚晃了一下。

　　康拉德松开手，向后退开半步。

　　门板重新获得自由，男孩却没有立刻关门，似乎没想到他们真会退开。

　　康拉德低声道：“我们不会强行进入。若你愿意让我们避过风沙，期间消耗的一切，我们都会支付报酬。”

　　男孩仍死死抓着门，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瘦弱的手臂因为方才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

　　康拉德停顿片刻，像是在斟酌一个平日里并不常说的词。

　　“恳请你再考虑一下。”

　　洛伦兹忍不住眨了眨眼。

　　恳请。

　　这两个字从康拉德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稀奇。偏偏对方并非敷衍，更没有仗着自己力气大便居高临下地施舍，确实是在认真请求这个孩子。

　　洛伦兹忽然想起不久前康拉德才说过的骑士守则。

　　行吧。

　　这人虽然对他这个“贵族嫌疑人”冷酷得不讲情面，对平民倒真把那套规矩执行得严严实实。

　　“钱？”

　　男孩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

　　“现在要钱有什么用？钱能当饭吃吗？能治病吗？能让我们活下去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

　　男孩的声音在狭窄门缝里发颤，与其说是在质问两个陌生人，不如说是在质问某个根本不会给他答案的东西。

　　洛伦兹下意识想说，钱当然可以买食物，也可以买药。可看着这座几乎快被黄沙吞没的村子，那句话又卡在了喉咙里。

　　这里没有商店，没有医师，甚至连一条像样的路都看不见。

　　钱在王城能买到很多东西，可落在一个连门都不敢打开的孩子手里，或许真的只是一块不能吃、也不能治病的金属。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洛伦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目光再次落在男孩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斑痕在昏暗门缝里看得并不清楚，却怎么都不像单纯挨饿造成的。

　　康拉德也没有马上说话。

　　两人的目光短暂碰了一下，都看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这个村子不对劲。

　　而且恐怕远比他们第一眼看见的还要糟。

　　康拉德先开口：“如果你不愿意，我们现在就离开。”

　　洛伦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把脚伸回去。

　　他是脸皮厚，但还没厚到明知道对方害怕，仍要强闯进去的程度。

　　男孩握紧门板，准备将门重新合上。

　　就在门缝即将彻底消失时，屋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道虚弱的女声。

　　“够了……咳、咳咳！”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细线。紧随其后的咳嗽声却剧烈得让人心惊，一下接着一下，仿佛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

　　洛伦兹下意识往屋内看去。

　　“让他们进来吧，瑞科。”

　　男孩的手一僵。

　　“姐，可是他们——”

　　“听话。”

　　女人又咳了好一会儿，声音虚弱得几乎发飘。

　　“格里奇他们……快回来了。”

　　瑞科的神情瞬间变了，先前的警惕和愤怒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只剩下掩饰不住的恐惧。

　　女人停了很久，才勉强把最后一句说完。

　　“再留在外面，被他们发现的话……”

　　“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