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又开始你的骑士守则了哎呀

　　等那几道轮廓真正从风沙里显现出来，洛伦兹终于相信康拉德没有带着他在沙漠里绕圈。

　　前面确实有一座村子。

　　只是看清村子的模样以后，洛伦兹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真破啊。

　　不是“条件比较简陋”的破，而是一眼看过去便知道压根没人管、也没人修缮的那种破。

　　低矮的房屋全由粗糙土坯堆砌而成，墙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甚至裂开了巴掌宽的缝。墙角被常年的风沙侵蚀得七零八落，让人严重怀疑下一阵大风吹过来，就能替屋主人完成一次免费拆迁。

　　村口连块像样的牌子都没有，不知道叫什么，也看不出归谁管。

　　若不是几栋房子的烟囱上还留着烟熏过的痕迹，洛伦兹甚至会怀疑这里早已废弃。

　　今天的风沙太大，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窗外还钉着厚厚的木板，只留几条细窄的缝。从外面看过去，整座村落死气沉沉，半点人声都没有，像一具被黄沙埋了一半的尸体。

　　康拉德在村口停下，回头看了洛伦兹一眼。

　　“你留在这里。”

　　“为什么？”

　　“等我确认里面是否安全。”

　　说完，他只做了个简短的手势，便率先往村里走去。

　　洛伦兹：“……”

　　行。

　　一路上都是这样，他已经习惯了。康拉德负责下命令，他负责先不服，再衡量一下双方武力差距，最后非常成熟地选择暂时服从。

　　当然，服从归服从，不代表他真会老老实实站在村口吃沙。

　　洛伦兹裹紧斗篷，跟在后面一点点往里蹭。康拉德回头时他便停下，对方继续走，他也继续挪。几次以后，他成功把“留在这里”执行成了“始终和康拉德保持五步距离”。

　　这不能算违抗命令。

　　最多算对地点范围存在一点合理分歧。

　　村里的风比外面小了不少。那些低矮房屋勉强挡住了大部分狂风，至少睁开眼睛以后，不会立刻被沙子糊一脸。

　　康拉德走到离村口最近的一户人家前。那栋房子已经算这一片里比较完整的了，木门虽然破旧，好歹没有歪，也没有那种一碰便会当场散架的感觉。

　　他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力度适中，间隔均匀，礼貌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洛伦兹站在五步外，神情逐渐复杂。

　　康拉德又开口道：“我们是准备前往诺顿谷地的旅人。如今风沙过大，希望能得到一些帮助。若有需要，我们会支付相应报酬。”

　　他的声音比平日缓和不少，低沉平稳，甚至称得上有礼。

　　说完，他便站在门外等待。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动静。

　　五秒，十秒。

　　还是没人回应。

　　洛伦兹眼睛一点点瞪大。

　　前面那个礼貌得像来拜访长辈的男人，真的是康拉德？

　　是那个一路冷着脸，动不动就拿规矩压他，能一剑把蚀梦蛛钉在墙上，还能徒手撕开蛛网的银翼骑士团团长？

　　是那个大清早堵在伯爵府门口，只给他两个选择，一个进看押所，一个跟着出门，问完还不允许申请第三选项的王八蛋？

　　现在到了一个不知道有没有人住的破村子，突然讲起礼貌来了？

　　都这种时候了，拿出你骑士团长的气势来啊！

　　洛伦兹在旁边看得干着急，恨不得替他把门拍响一点。

　　“你还等什么？”

　　他终于忍不住，隔着几步喊道：“里面要是有人，早就出声了。咱们在外面走了大半天，连个鬼影都没看见，你还打算站到什么时候？”

　　康拉德回头：“过来。”

　　洛伦兹立刻走过去，刚要开口，便听对方补了一句。

　　“别喊。”

　　“……”

　　洛伦兹压低声音：“你在这儿敲半天门，不也是为了让里面的人听见？”

　　“敲门是在告知来意。”康拉德说，“大声喧哗只会让屋里的人更加警惕。”

　　“里面根本就没人吧？”

　　“不能确认。”

　　“那踹开看看不就确认了？”

　　康拉德看了他一眼。

　　洛伦兹被看得莫名心虚，却还是梗着脖子问：“怎么，我说错了？”

　　“依照骑士守则，面对平民应以礼相待，不得无故闯入其住所，也不能违背对方意志。”

　　洛伦兹：“……”

　　他怀疑自己耳朵里进的沙太多，已经出现幻听了。

　　“不能违背对方意志？”洛伦兹指着自己，“那你把我带来这里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意志吗？”

　　康拉德沉默片刻：“你并非平民。”

　　“所以呢？”

　　“你是伯爵，也是正在接受调查的嫌疑人。”

　　“贵族和嫌疑人就不配拥有意志了？”

　　“那不是礼遇问题。”康拉德语气平静，“是依法看管。”

　　洛伦兹深吸一口气：“大清早跑到我家门口，一个选项是进骑士团看押所，一个选项是跟着你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这叫没强迫？”

　　“我没有擅自进入伯爵府。”

　　“什么？”

　　“我在门外等到你的管家开门，才说明来意。”

　　洛伦兹的大脑停摆了一瞬。

　　所以那天康拉德不是刚到便碰巧撞见阿诺德开门，而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跑到伯爵府外，像个过分守规矩的上门访客一样敲门、等待，再敲门、继续等，一直等到阿诺德被吵醒？

　　那时候他在干什么来着？

　　哦，还在被窝里睡得跟死猪一样。

　　康拉德又道：“而且我确实给过你选择。”

　　“你管那叫选择？”

　　“你最终选择与我同行。”

　　洛伦兹张开嘴，又闭上，再张开。整个人像一条被扔上岸、努力呼吸的鱼。

　　片刻后，一声悲愤到近乎绝望的怒吼从村口爆发出来。

　　“我有得选吗？！”

　　声音传得老远，连风沙都没压住。口袋里的啾啾被吓得探出脑袋，茫然地左看右看。

　　“啾？”

　　洛伦兹一把捂住脸。

　　心累。

　　他终于明白，试图和康拉德讲逻辑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不是这人多会诡辩，而是对方的逻辑自成体系，闭环得像只铁桶。

　　你想从外面打进去？

　　没门。

　　康拉德重新转向木门，那动作平静得落进洛伦兹眼里，莫名带上一股“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欠揍感。

　　“……”

　　洛伦兹沉默了。

　　他站在风沙里，被吹得斗篷啪啪作响，感觉自己也快跟着一起风化。

　　片刻后，他缓缓抬手，捂住脸，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没事，冷静。人不能跟人机置气，更不能跟一个拿骑士守则当操作系统的人机置气。

　　反正两个人如今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跑不了，甩不掉，还得继续往前走。

　　洛伦兹放下手：“你让开。”

　　康拉德转头看他：“做什么？”

　　“我来。”

　　洛伦兹撸起袖子，走到门前。

　　“你有骑士守则，我没有。你有道德，我……”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觉得把自己一棍子打死似乎不太合适，于是临时改口。

　　“我现在可以暂时没有。”

　　康拉德：“……”

　　“里面有没有人都不一定。再站下去，我马上就要变成沙漠木乃伊了。”洛伦兹恶狠狠指了指他，“等我真成了干尸，就天天半夜去你床头飘。让你一闭眼就看见我，睡都睡不安稳。”

　　“你若死在这里，我会负责将遗体送回伯爵府。”

　　“谁跟你讨论遗体怎么运输了？！”

　　洛伦兹差点又被气得背过气去。他懒得再说，往后退了半步，抬脚瞄准木门。

　　这扇门看起来破得很，他甚至不用太使劲，一脚下去大概就能直接散架。

　　什么骑士守则，什么尊重他人意志，他洛伦兹今天就是要用实际行动证明——

　　有时候暂时放下道德，真的会快乐很多。

　　然而就在他的靴底即将与木门进行一次亲密接触时，门后忽然响起极轻的一声摩擦。

　　吱呀——

　　门开了。

　　只开了一道极窄的缝。

　　洛伦兹抬到一半的腿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僵住，康拉德也没说话。那一瞬间，洛伦兹甚至有点庆幸自己的平衡性居然这么好，否则这一脚收不住，他可能会当着屋主人的面，直接把人家的门踹飞。

　　门缝后露出一只眼睛。

　　不是人类的眼睛，而是颜色偏黄的竖瞳，在昏暗屋内泛着只有野兽才有的幽光。

　　那只眼睛先警惕地打量康拉德，又缓缓转向旁边，最后落在还维持着抬腿姿势的洛伦兹身上。

　　洛伦兹：“……”

　　他默默把腿放下，非常自然地整理了一下斗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嗨。”

　　洛伦兹扯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

　　“风挺大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