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马上到了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080 字
走出洞穴以后,洛伦兹才发现,方才从裂缝里灌进去的那点风已经算客气了。
真正的风沙正铺天盖地压在外面。
天地间像罩着一层昏黄的纱,细密的沙砾被狂风卷起来,迎头往人脸上抽。那些东西看着细得像面粉,落在皮肤上却一下比一下疼。洛伦兹才走出没多远,就被打得睁不开眼,只能眯着眼睛跟在康拉德身后。
马匹和行李仍旧不见踪影。
周围的沙地早被风吹平了,别说脚印和蹄印,连他们刚从哪处岩缝里爬出来都快看不清。两匹马究竟是受惊跑了,还是被什么人牵走,抑或连同大半行李一起陷进了流沙,谁也说不准。
洛伦兹原本还想沿着附近找一圈,结果刚离开康拉德身后两步,风沙便兜头灌进领口,连牙缝里都多了一层沙。
他当场打消了这个念头。
马和行李都很重要,但小命显然排在它们前面。
于是两人一鸟只能顶着风继续往前走。
每迈一步,靴子都要陷进松软的沙里,再费力拔出来。走了大半天,洛伦兹只觉得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腰酸背痛,连抬脚都快变成一项需要咬牙完成的重大工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前面还有一堵墙。
一堵会走路的人形挡风墙。
康拉德走在最前面。男人高大的身形挡去了迎面而来的大半风沙,宽阔的肩背在黄雾中若隐若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脚步也稳得不像已经折腾了一整天的人。
洛伦兹紧紧跟在他后面,踩着对方留下的脚印往前挪,总算还能勉强睁开眼睛。
啾啾则舒舒服服地窝在他胸前的口袋里,只露出半颗灰蓝色的小脑袋。偶尔有沙子从缝里钻进去,小家伙便委屈地“啾”上一声,再把脑袋往深处缩一点。
洛伦兹低头看它。
“你倒是会挑地方。”
“啾。”
“我在外面吃沙,你在里面睡觉。你良心不会痛吗?”
啾啾闭上眼睛,假装没听见。
洛伦兹气笑了:“跟谁学的?”
前面的康拉德没有回头。
洛伦兹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两秒,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一人一鸟,一个不说话,一个装听不见,合起伙来气他。
没有马代步,赶路的速度慢了一大截。最要命的是,大部分干粮、水、换洗衣物和伤药都跟着行李一起消失了。阿诺德出门前火急火燎塞进去的那些东西,洛伦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看究竟有什么,就先集体告别了主人。
现在放眼望去,除了沙还是沙。
偶尔能看见几株半死不活的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看着比他们还惨。
“团长——!”
洛伦兹终于忍不住,扯着嗓子朝前喊。
“大人!到底!还有!多久——噗、呸呸呸!”
一张嘴,沙子便争先恐后往里面钻。洛伦兹赶紧闭嘴,低头呸了半天,牙缝里还是硌得慌。
他黑着脸往前追了几步,几乎贴到了康拉德背后。
风沙顿时小了不少,连呼吸都顺畅了。
洛伦兹尝到甜头,立刻不肯离开这堵人形挡风墙了。
“你不是说前面有村子吗?”
康拉德的声音从风里传回来:“有。”
“在哪儿?”
“前面。”
洛伦兹艰难地从他肩侧探出头,放眼望去,只看见一片铺天盖地的黄。
他又缩了回来。
“您老人家说的这个‘前面’,不会是指整个沙漠吧?”
“不会。”
“那还有多远?”
“不远。”
洛伦兹沉默两秒。
很好,问了跟没问一样。骑士团审讯的时候也这么说话吗?难怪犯人熬不住,换他坐在对面,不出半个小时就得被这套惜字如金逼疯。
“从巢穴出来的时候,你说快到了。走了半天,你还说不远。”
他越想越悲愤。
“现在马没了,行李没了,水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再这么走下去,咱们三个也快没了。”
“等晚上温度一降,咱俩往这里一躺,第二天直接喜提风干套餐。”
洛伦兹抬手比划了一下。
“两具大的,一具小的。”
口袋里的啾啾立刻探出脑袋:“啾!”
“你啾什么?说的就是你。”
“啾……”
小脑袋默默缩了回去。
洛伦兹重新抬眼,幽怨地盯着康拉德的后背。
“再过几百年,有人从沙里把咱们挖出来,说不定还能当古代遗迹研究。到时候史书一写——伟大的银翼骑士团团长康拉德·冯·格里姆,与一名无辜、善良、柔弱、惨遭冤枉的伯爵,共同葬身沙漠。”
康拉德脚步没停:“死因呢?”
洛伦兹没想到他居然会接话,愣了一下,随即斩钉截铁道:“带路的人不靠谱。”
“……”
“史学家为了给你留面子,或许会改成迷路。”
康拉德不再理他。
洛伦兹说完,自己都觉得悲从中来。他翻了个白眼,翻到一半,又想起不久前被当场抓包的惨痛经历,硬生生把眼珠收了回来。
算了,谨慎一点。
谁知道这人后脑勺有没有长眼睛。
而且说到底,康拉德实力再强又有什么用?能一剑钉死蚀梦蛛,能徒手撕开蛛网,甚至能在幻境里长出翅膀,总不能一剑把沙漠劈开,再从里面劈出一座村子。
人在大自然面前,还是得认命。
就在洛伦兹已经开始认真考虑,今晚是不是只能抱着啾啾钻进康拉德的斗篷里取暖时,前面的人终于停了一下。
“给你。”
康拉德从腰侧取下一只小水壶,手臂向后伸来。
洛伦兹眼睛瞬间亮了。
大件行李虽然不见了,康拉德随身系在腰上的东西却还留着。这只水壶不大,落在洛伦兹眼里却已经不是水壶,而是一条闪闪发光的命。
他一把接过来,仰头便灌。
清凉的水滑过干得快冒烟的喉咙,洛伦兹整个人都像重新活了过来。他豪迈地连喝几口,直到口袋里的啾啾扑腾起来,才勉强停住。
“啾!啾啾!”
“知道了,少不了你的。”
洛伦兹把水倒了一点在掌心。啾啾立刻探出脑袋,小口小口啄着喝,喝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他的手指。
至于给康拉德留——
洛伦兹看了眼水壶,又看了眼那个把他硬拖到沙漠来的人。
呵。
带路带成这样,还想喝水?
当然,这种想法也就敢在心里转一圈。他到底没真把剩下的水喝光,只是故意当着康拉德的面又抿了一口,随后长长舒了口气。
“活过来了。”
康拉德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洛伦兹的脸,似乎在被水润湿的唇边多停了一瞬。
风沙太大,洛伦兹没看清。他抬手擦了擦嘴,顺便把水壶抱进怀里。
“到了。”
康拉德忽然停下脚步。
“啊?”
洛伦兹赶紧从他身后探出头,前面依旧全是黄沙,别说村子,连个鬼影都没有。
“哪儿呢?”
康拉德转过身,朝他伸出手。
洛伦兹以为对方终于想起自己的水壶,依依不舍地递过去:“喏。”
康拉德没有接。
那只手越过水壶,直接落在了洛伦兹的领口。
洛伦兹身体一僵:“你干什么?”
康拉德捏住他被风吹得快拧成麻花的衣领,向旁边一扯,将领口扶正。随后又拍去他肩头的沙尘,目光落到斗篷前那两根已经松得快散开的带子上。
“别动。”
“我没动。”
“你在后退。”
洛伦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确实在不知不觉往后挪,顿时又把脚收了回来。
“这叫保持安全距离。”
康拉德没评价,直接解开松散的绳结,重新系了一遍。他的动作熟练得不像话,两根带子在修长的手指间绕过、交叠、收紧。短短几秒,一个规整到左右几乎完全对称的结便出现在洛伦兹领口。
洛伦兹看看绳结,又看看他。
好家伙,活尺子成精。连系个斗篷都非得对称,少偏半寸是不是还要拆了重来?
康拉德又替他拉起兜帽。宽大的帽檐落下来,将那头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黑发遮住,也挡住了大半张脸。
“前面可能是兽人的村落。”康拉德说,“斗篷能干扰他们对气息的判断。尽量遮住身体,不要暴露人类身份。”
“你早说啊。”
洛伦兹刚松了口气,康拉德的手却没有立刻收回去。
男人捏着兜帽边缘调整了一下,直到只能隐约看见洛伦兹的下半张脸才停手。随后,那只手向上移了半寸,隔着兜帽在他头顶很轻地拍了一下。
洛伦兹:“……”
空气仿佛安静了一瞬。
“你干什么?!”
洛伦兹猛地退开两步,一只手捂住脑袋,警惕得像康拉德刚才不是拍了他一下,而是趁机给他下了什么夺命诅咒。
“整理斗篷需要拍头吗?”
康拉德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才收回去。
“确认兜帽是否稳固。”
洛伦兹眯起眼:“你最好是。”
康拉德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洛伦兹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又低头看看自己整整齐齐的斗篷。
啧。
管他呢,至少这次没把斗篷扔他脸上。
有进步。
他把水壶往怀里塞得更深,完全没有主动归还的意思,随后快步追上去。
“等等我!”
风沙很快再次吞没两人的身影。就在前方那片浑浊的黄雾深处,几座低矮而粗犷的建筑终于显出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