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公私分明的团长大人

　　“你我之间的人情，是私事。”

　　康拉德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更听不出半分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他站在昏暗的洞穴里，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直直看着洛伦兹，不闪躲，也没有半点歉意。

　　幻境里那笔账，他认；可一码归一码。

　　“而你绑架大皇子一事，是公事。”

　　康拉德停顿片刻，似乎是在确认面前的人到底有没有听明白。洛伦兹当然听明白了。不就是公私分明嘛。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好像谁听不懂似的。

　　“你目前仍是王国的嫌疑人。等阿斯塔尔殿下苏醒后，我会依据大皇子的证言，秉公处理此事。”

　　康拉德说到这里，语气才稍微缓和了一点，真的只有一点，小到洛伦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岔了。

　　“至于你我之间的人情，我同样不会赖掉。”

　　“该还你的，我自然会还。”

　　洛伦兹：“……”

　　所以呢？说了半天等于什么都没说。他甚至从康拉德那张冷冰冰的脸上硬生生读出了一句话——人情归人情，规矩归规矩，想拿救命之恩让我徇私？门都没有。

　　“你丫……”

　　洛伦兹刚张嘴，才吐出两个字，康拉德的目光便落了过来。那眼神不凶，也没有威胁，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他。

　　可洛伦兹后半句“你丫的不讲武德”硬是卡在喉咙里。沉默两秒后，他十分识时务地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真是公正严明啊，团长大人。”

　　洛伦兹扯出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康拉德却没再理他，转身继续往洞穴深处走去。这场谈话显然已经到此为止。

　　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宽阔，即便只是普通地往前走，那身形也依旧挺拔得像一柄竖直的剑。洛伦兹跟在后面，刻意拉开了三四步距离。

　　不远，不至于跟丢；也不算太近，至少洛伦兹觉得这个距离应该足够安全。

　　“还骑士团团长呢……”

　　洛伦兹盯着前面那个背影，开始无声输出。上一秒还说“我欠你一个人情”，下一秒就变成“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那你欠的是什么人情？空气人情，还是虚空支票？有本事把话说明白啊！

　　要不是他，康拉德刚才还蹲在幻境里准备喜提魔物胃液一日游呢。结果现在倒好，救命恩人提出这么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要求，居然都不答应。

　　还什么公事私事，什么不能混为一谈，洛伦兹越想越气。但这一次，他学聪明了。嘴没动，全在心里骂，反正康拉德再怎么厉害，总不能会读心吧？想到这里，洛伦兹心里稍微舒坦了一点。

　　谄媚没用，服软没用，这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既然如此，他也懒得继续装了，洛伦兹脸上那层虚伪的假笑瞬间消失，又恢复成了平时那副爱谁谁的样子。

　　只是碍于目前还在康拉德眼皮底下，他到底没敢太嚣张，至少没有当面翻白眼。

　　洛伦兹脚步忽然一顿。

　　他现在落后康拉德三四步，而康拉德背对着他。也就是说——看不见。

　　洛伦兹眼睛瞬间亮了，先左右看了一圈。很好，除了骨头、蛛网和死人遗物，没有第三个活人，安全。

　　于是他缓缓扬起眉毛，嘴角往下一撇，眼睛向上一翻，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白眼瞬间出炉。

　　那白眼翻得相当用力，眼珠子都快翻没了，配合着那副“你能拿我怎么着”的嘴脸，堪称把嫌弃两个字写在了脸上。洛伦兹心里顿时舒坦不少。

　　果然，有些情绪就是得释放出来，憋着容易乳腺不通。可这口气才刚顺到一半，前面的康拉德便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两个人的视线毫无缓冲地撞在一起。

　　康拉德：“……”

　　洛伦兹：“……”

　　空气足足凝固了三秒。洛伦兹的白眼还卡在半路，一只眼睛向上翻，另一只因为突然受到惊吓已经收回来一点，再配上那还没来得及放平的嘴角，整个表情抽象得很。

　　洛伦兹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完了，抓现行了。

　　康拉德没有问他在做什么，只安静地等了几秒，像是在给他时间把那张快抽筋的脸恢复正常。

　　这几秒对洛伦兹来说，简直比刚才被蚀梦蛛抓住还要漫长。最终，他一点点把眼珠挪回来，眉毛放下，嘴角收平，勉强恢复了正常表情。

　　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

　　“咳。”

　　康拉德：“……”

　　“眼睛进灰了。”

　　洛伦兹面不改色。

　　“沙漠嘛，正常。”

　　康拉德依旧没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洛伦兹一会儿，看得洛伦兹越来越心虚。片刻后，康拉德终于移开目光。

　　“前面应该是出口。”

　　洛伦兹顿时松了口气。不问就好，只要不问，刚才那件事就等于没发生。康拉德朝前方抬了抬下巴，洛伦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洞穴最深处有一面岩壁，与其他地方相比，那里的岩层明显薄了不少。几条细小的裂缝间甚至隐约透着一点昏黄的光。

　　裂缝间还有很淡、却真实存在的风吹进来。洛伦兹精神一振，确实是出口。

　　“你后退。”

　　康拉德开口。这一次洛伦兹听话得不得了。

　　“好嘞。”

　　他毫不犹豫地往后退了三步，想了想，甚至很贴心地又补了两步。刚见识完这位团长一剑把蚀梦蛛钉墙上的壮举，这时候还往前凑，那不叫勇敢。

　　那叫嫌命长。

　　康拉德站在岩壁前，双脚微微分开，腰身下沉，右手握住剑柄，原本安静垂落的衣摆也随之轻轻摆动。洛伦兹看着这架势，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

　　这人该不会想直接劈墙吧？

　　下一瞬，康拉德拔剑。银白色剑光在昏暗巢穴中一闪而过，十字长剑横于身前，随即调转方向，直指岩壁。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剑锋已经斩了出去。

　　“轰——！”

　　洛伦兹眼皮狠狠一跳。岩壁瞬间裂开，碎石簌簌往下掉，中央迅速出现一道狭长缝隙，外面的光与风声一同涌了进来。

　　好好好，人形挖掘机。以后伯爵府装修是不是都能省人工费了？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句吐槽说出口，裂缝外便传来一道尖细又急促的叫声。

　　“啾——！”

　　洛伦兹一怔。这声音——

　　“啾啾？”

　　那道刚刚被劈开的缝隙外，忽然挤进来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灰蓝色的羽毛上全是沙子，脸都灰扑扑的，黑豆似的小眼睛却亮得惊人。

　　“啾啾！”

　　小家伙显然也看见了他，立刻开始拼命往里挤。脑袋进来了，身体却卡在外面，两只小翅膀顿时疯狂扑腾起来。

　　“啾！啾啾啾！”

　　洛伦兹看得眼皮直跳。

　　“你别硬挤啊！”

　　他赶紧走过去，可还没等伸手，那个圆滚滚的小肉团子就凭着一股不知道从哪来的蛮劲，猛地一缩肚子。只听“啵”的一声，它总算挤了进来，直冲洛伦兹而去。

　　“啾——！”

　　一头撞进他颈窝，差点把洛伦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

　　“哎呦！”

　　洛伦兹下意识伸手接住它。毛茸茸的小鸟整个缩在他脖颈旁，翅膀紧紧扒住衣领，像是生怕一松开，面前的人又消失了。

　　“啾啾……小少爷……”

　　那稚嫩的童声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啾啾好担心小少爷！”

　　洛伦兹原本还想训它两句，问问自己不是让它在外面好好待着吗，怎么又独自找了过来。可话到嘴边，看见这小东西灰头土脸的模样，他又说不出口了。

　　啾啾原本整齐的灰蓝色羽毛此刻乱糟糟的，这里沾一块沙，那里粘一点灰，小脑袋上的毛也全炸了起来，活像刚从沙尘暴里滚过一圈。

　　洛伦兹叹了口气。

　　“你这小东西……”

　　他用手指一点点替啾啾掸掉羽毛上的沙尘，最后轻轻揉了揉那颗小小的脑袋。啾啾舒服地眯起眼，可没过两秒，它又睁开，确认似的盯了洛伦兹好几眼。

　　它像是在确认洛伦兹真的没事，确认这个人还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看够以后，才又“啾”了一声，往他脖子里钻得更深。洛伦兹被羽毛蹭得发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行了行了，我这不是没事嘛。”

　　他说着，手上的动作却依旧没停。

　　“你一个小鸟乱跑什么？沙漠里多危险，万一被什么东西叼走了怎么办？”

　　“啾啾厉害！”

　　小鸟立刻从他颈窝里探出脑袋。

　　“啾啾找小少爷！”

　　“找找找，你最厉害。”

　　洛伦兹嘴上敷衍着，唇角却不自觉往上扬了一点，刚才压在心里那堆乱七八糟的烦躁，也跟着散了不少。至少啾啾没事就好。

　　洛伦兹低头继续替小家伙整理羽毛，直到察觉周围安静得有些过分，才抬起眼。康拉德仍站在裂开的岩壁旁，手里握着长剑，目光正落在缩于他颈窝里的啾啾身上。

　　小鸟被洛伦兹用手指从脑袋顺到后背，舒服得眼睛都快眯没了，偶尔还发出一声很轻的“啾”。康拉德看了片刻，握着剑柄的手指略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啾啾也像是察觉了那道视线，毛茸茸的小脑袋从洛伦兹颈侧探出来，隔着不远直直看向康拉德。一人一鸟安静对视，康拉德神情不变，啾啾则歪了歪脑袋。

　　“啾？”

　　洛伦兹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立刻警觉起来。

　　“不准过去。”

　　他伸手把啾啾脑袋按回自己怀里。

　　“之前你已经胳膊肘往外拐一次了。”

　　啾啾：“啾？”

　　“装傻也没用。”

　　洛伦兹抱紧小鸟。

　　“这是我的。”

　　康拉德：“……”

　　洛伦兹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正好撞上。他愣了一秒，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听起来有点幼稚。

　　于是又故作镇定地补了一句。

　　“我是说，我养的。”

　　康拉德沉默片刻。

　　“我没和你抢。”

　　“那最好。”

　　洛伦兹抱着啾啾，警惕地往旁边挪了一点。

　　康拉德沉默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评价，只抬手将岩壁上的裂口又劈开了一些。

　　外面的风顿时卷着黄沙灌进洞穴。洛伦兹赶紧护住啾啾的脑袋，眯起眼向外看了看。

　　天色已经变了，先前拴在外面的马匹和行李也不见踪影，只剩被风吹乱的沙地，根本看不清发生过什么。

　　“先出去。”康拉德收剑入鞘，“留在这里更危险。”

　　洛伦兹抱紧啾啾，跨过脚边的碎石。想到接下来多半要靠两条腿赶路，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洞里的蚀梦蛛尸体。

　　早知道会掉进这种鬼地方，他在马背上那六个小时就该少骂两句，省点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