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不行”

　　“呃……”

　　洛伦兹目光飘忽，黑色的眼睛左瞟右瞟，就是不敢和康拉德对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目光锐利又专注，像是在审视什么可疑物品。

　　洛伦兹莫名有种考试作弊被抓现行的感觉，心里虚得厉害。至于究竟在心虚什么，他自己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刚才疯狂蛐蛐康拉德的那些话。

　　也可能是因为他在幻境里趁人神志不清，左右开弓给了堂堂骑士团长两个大嘴巴。还有可能是刚刚见识过这位团长恐怖如斯的战斗力之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到底有多勇。

　　总之，这份心虚来得十分复杂。康拉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迈步走近。洛伦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宽大的手已经毫无征兆地落在他头顶。

　　“？”

　　洛伦兹整个人僵住了。那只手很大，几乎能把他整个头顶都盖住。掌心带着温度，指腹却因为常年握剑覆着一层粗糙的薄茧。那种带着些微摩擦感的触感隔着发丝落下来，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紧接着，那只手从额头摸到头顶，又一路按到后脑勺，来来回回检查了两遍。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带着点检查牲口似的认真。

　　洛伦兹：“……”

　　不是，干什么？

　　检查西瓜熟没熟呢？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想躲。活了两辈子，他还真没被一个成年男人这样从头到尾摸过脑袋，怪得要命。可康拉德一剑把蚀梦蛛钉上墙的画面，还在脑中循环播放。

　　洛伦兹犹豫两秒，最终没躲。算了，摸吧，摸两下又不会少块肉，总比被一剑钉墙上强。

　　“你……”

　　康拉德终于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像是在确认什么。指尖随之轻轻蜷起，又很快若无其事地松开。

　　洛伦兹盯着那只手，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这是检查完了？所以结果呢？他的脑袋是熟了还是没熟？

　　“磕到头了？”

　　“啊？”

　　洛伦兹歪了歪脑袋，黑色的眼睛里写满茫然。什么意思？

　　康拉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洛伦兹愣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对方这是怀疑他刚才摔坏了脑子，所以态度才会从一路上的阴阳怪气，突然变成现在这副狗腿样。

　　嘶，有点侮辱人，但好像又没法反驳。

　　“没有没有。”

　　洛伦兹立刻摆手，顺便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标准的谄媚笑容。

　　“这不是刚才亲眼见识了团长大人的英勇神武嘛。”

　　“您手撕幻境，剑斩魔物，实在是让本伯爵大开眼界。”

　　他说着，还十分配合地竖了个大拇指。

　　“所以我觉得，以前对团长大人可能存在一点点、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误解。”

　　洛伦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极小的缝。

　　“现在误会解除了。”

　　“自然应该端正态度。”

　　说完，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那笑容又假又熟练，嘴角弧度标准，眼睛微微眯起，连下巴抬起的角度都恰到好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很乖、我很好说话、我绝对不会再骂你”的气息。

　　这可是洛伦兹的老本行。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为了维持原主那个草包伯爵的人设，没少对埃尔维斯露出这种笑。当时见到那个金光闪闪的二皇子，他简直恨不得把“阿谀奉承”四个字写在脑门上。

　　只不过后来和埃尔维斯熟了，那位皇子又太好说话，这种笑便逐渐退出历史舞台，没想到今天还能重操旧业。

　　康拉德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显然不吃这一套，甚至还有点嫌弃。

　　“别这么笑。”

　　“啊？”

　　“很假。”

　　洛伦兹：“……”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直接？

　　康拉德看着他瞬间僵住的笑容，继续道：“像之前那样就可以。”

　　之前那样？洛伦兹眨了眨眼，之前是什么样？

　　在后面骂他？阴阳怪气他？问他是不是鸟人？还是在幻境里给他两个大嘴巴？洛伦兹心里瞬间更没底了，康拉德却没给他继续胡思乱想的机会。

　　“你现在改变态度，也不会改变我对你的判断。”

　　声音平稳冷静，没有一丝多余情绪，可落进洛伦兹耳朵里，却自动翻译成了另一层意思——别装了，你之前骂我的话我全记得，现在讨好也没用。

　　完了，真记仇！洛伦兹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

　　整张脸肉眼可见地耷拉下去，连肩膀都跟着往下一垂。刚才还精神抖擞的黑发伯爵，一眨眼就变成了一株被霜打过的茄子。康拉德沉默着看了他几秒，目光从那张耷拉下去的脸上扫过，眉心反倒没有方才皱得那么紧了。

　　“不过。”

　　洛伦兹的耳朵动了一下。康拉德继续道：“幻境里，是你救了我。”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比平时多了些认真。

　　“我欠你一个人情。”

　　洛伦兹愣住。

　　“……啊？”

　　然后，那双眼睛“噌”地亮了。

　　刚才还垮得跟天塌了一样的脸瞬间重新有了光。腰板挺直了，肩膀抬起来了，连那双黑色眼睛都亮晶晶的，像是被人从里面点了一盏灯。

　　“哎呀！”

　　洛伦兹立刻摆手。

　　“哪有哪有，顺手的事！”

　　嘴上说着顺手，脸上却明明白白写着：展开讲讲。人情怎么还，什么时候还，能折现吗？

　　康拉德看着他，洛伦兹便笑得越发客气。

　　“团长大人这就见外了不是？”

　　“什么人情不人情的。”

　　“咱俩这一路上也算是……呃……”

　　洛伦兹卡了一下。出生入死，好像有点夸张；并肩作战，他好像也没怎么作战；同生共死，那就更怪了。于是他舌尖一拐。

　　“也算共患难了嘛！”

　　“何必分得这么清楚。”

　　康拉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洛伦兹嘴角都快压不住了。要是他身后真有一条尾巴，大概率已经摇成了螺旋桨，和啾啾看见宝石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康拉德垂在身侧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视线却已经移开。下一秒，洛伦兹终于按捺不住了。

　　“不过啊。”

　　他往前凑了半步。笑容愈发灿烂。

　　“团长大人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本伯爵要是坚决不要这个人情，反倒显得不尊重团长了，对吧？”

　　康拉德：“……”

　　洛伦兹继续循循善诱。

　　“而且，以团长大人的性格。”

　　“肯定也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对吧？”

　　康拉德看着他，没有回应，洛伦兹便自动当他默认。

　　“那既然如此……”

　　黑发伯爵搓了搓手，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关于大皇子的事。”

　　康拉德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洛伦兹立刻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

　　“就是那个绑架……呸！”

　　“收留。”

　　“关于本伯爵好心收留阿斯塔尔殿下，却不幸遭受无端指控这件事。”

　　他咳了一声。

　　“团长是不是可以稍微……”

　　洛伦兹抬起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慢慢靠近，留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缝。

　　“一咪咪。”

　　“就这么一咪咪。”

　　“稍微通融一下？”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康拉德。那是毫不掩饰的期待，甚至带着一种已经开始畅想无罪释放的快乐。只要康拉德松口，哪怕只是暂时撤销嫌疑。

　　那他不就自由了？不用进大牢，不用受审，也不用天天担心这位人机团长突然带人踹开伯爵府大门，简直完美。洛伦兹越想越觉得有戏。

　　毕竟救命之恩诶，这可是救命之恩！他都把康拉德从那么可怕的幻境里薅出来了。虽然最后好像康拉德自己就能打出来，但过程不重要。

　　结果就是——他救了！这份人情总不能只值两句谢谢吧？洛伦兹脸上的笑意已经压不住了，然而康拉德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不行。”

　　康拉德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连思考过程都省了。洛伦兹脸上的笑容凝固。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