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原来你真的是鸟人么？

　　康拉德仍在发愣。那双深褐色眼睛罕见地睁大了些，显然还没从方才的幻境里彻底回神。

　　洛伦兹没工夫陪他慢慢缓。在他看来，这位团长已经被魔物折腾得神志不清，连东南西北都未必分得明白。平日里那张脸和石雕似的，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茫然无措的表情？

　　不行，得让他清醒点。洛伦兹喘着粗气，几步凑过去。

　　刚才为了找到康拉德，他在这破幻境里不知道跑了多久，嗓子都快喊劈了。此刻脸颊因为剧烈运动泛着薄红，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滑，连呼吸都还没平复下来。

　　洛伦兹俯身靠近，尚未平复的呼吸几乎落到康拉德脸侧。距离近得过分，康拉德微微眯起眼，还没来得及开口——

　　“啪”的一声，康拉德的脸偏向一侧。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另一边又挨了一下。

　　两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幻境里响得格外突兀。康拉德：“……”就连身后那些张牙舞爪、准备索命的幻影都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弄懵了，伸到一半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洛伦兹甩了甩被震疼的手。这人的脸是铁做的吗？当然，他下手其实并不重，主要目的还是把人打醒，顺便……咳，顺便报一点私仇。

　　谁让康拉德非得把他从温暖的伯爵府里薅出来，跑到这鸟不拉屎的沙漠吃土。本来他现在应该舒舒服服躺在床上，顺便研究怎么确认阿斯塔尔体内是不是真多了一颗黑潮核心。

　　结果呢？人在沙漠，马骑了一天，屁股疼得要命，现在还得冲进康拉德的心理阴影里捞人，扇两下怎么了？不过分吧？

　　“清醒了吗？”

　　洛伦兹一脸理直气壮。

　　“没清醒我还能再来两下。”

　　康拉德没有回答，只缓慢抬手，碰了碰自己微微发热的脸。

　　洛伦兹看着那张罕见空白的脸，心里也有点发虚。康拉德活了三十多年，从普通骑士一路做到银翼骑士团团长，大概从来没人敢当面扇他，更别提左右各一下。

　　不过这两巴掌显然有效。康拉德的视线逐渐聚焦，目光先掠过洛伦兹，又扫向周围死去同伴的幻影，神情终于从茫然中清醒过来。

　　洛伦兹等了两秒便失去耐心：“你还愣什么？”他咬牙，一把抓住康拉德的胳膊。

　　“起来啊！”

　　“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别告诉我你真打算在这儿跪到天荒地老。”

　　洛伦兹使出吃奶的劲往上一拽，本来他都做好了拽不动的心理准备，毕竟康拉德高得离谱，肩宽腿长，一看就沉。结果出乎意料，几乎没费多大力气，康拉德就被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洛伦兹差点因为用力过猛自己往后栽。

　　“诶？”

　　这么轻？刚才怎么拽不动？难道他这两巴掌把康拉德的体重都扇没了？

　　不等他想明白，身后的黑暗骤然翻涌，那些刚才还停滞的幻影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瞬间变得更加疯狂，一张又一张扭曲的人脸从黑暗中浮现，无数双苍白冰冷的手臂伸出来，彼此缠绕、堆叠，像某种不断膨胀的怪物，试图重新抓住康拉德。

　　“你不能走。”

　　“康拉德。”

　　“留下。”

　　“你欠我们的。”

　　“回来——”

　　那些声音一层压着一层，尖锐而怨毒，又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熟悉感，听得洛伦兹头皮发麻。

　　“我去，这都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往康拉德身边靠了一步，方才还跪在地上、任由那些幻影吞没自己的男人，此刻却没有再回头。康拉德只是缓缓抬手握住剑柄。

　　“锵——”

　　银白色的十字长剑出鞘，那一瞬间，属于银翼骑士团团长的压迫感像是终于重新回到了他身上。方才那个陷在回忆里、连反抗都忘记的人仿佛从未出现过。

　　康拉德站得笔直，肩背展开，眼神重新恢复冷静。锐利，像一柄重新打磨过的剑。下一秒剑锋划过，洛伦兹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看到一道银白色的光横贯黑暗。

　　轰——！

　　那些由人脸和手臂堆叠而成的怪物瞬间从中央裂开，凄厉的尖叫声轰然炸响，无数幻影像被狂风吹散的烟雾一样疯狂扭曲、崩塌。

　　洛伦兹瞪大眼睛。好家伙，刚才还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居然说恢复就恢复。你们骑士团长都这么会切换状态的吗？

　　“走。”

　　康拉德开口，声音已经彻底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洛伦兹还没反应过来。

　　“啊？”

　　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抓紧我。”

　　“等——”

　　洛伦兹话还没说完，康拉德另一只手已经环住了他的腰，动作干脆得毫无预兆。

　　“不是，你干嘛？”

　　洛伦兹整个人一僵，腰间那只手臂像铁箍一样稳，几乎在瞬间就把他整个人固定住。紧接着——轰！康拉德脚下猛然发力，地面炸裂。

　　那些原本坚硬的黑色地面像被重锤砸中的镜面，以他脚下为中心，瞬间蔓延出无数密密麻麻的裂纹。洛伦兹只觉得视线猛地拔高。

　　“我——”

　　失重感瞬间袭来，他下意识抱住康拉德，然后整个身体一轻。等洛伦兹回过神时，人已经被康拉德稳稳托到了背上。

　　“？？？”

　　不是，这什么姿势？他堂堂一个伯爵，大男人，被另一个男人背着？洛伦兹刚想挣扎，耳边却突然响起一声沉闷的撕裂声，像是什么东西，从血肉与骨骼之间挣脱出来。

　　“唰——”

　　强风猛地掀起，洛伦兹眯起眼，下一秒却整个人都僵住了。

　　康拉德背后展开了一双翅膀。

　　巨大，灰白，羽翼从肩胛骨附近向两侧舒展，层层叠叠的羽毛在黑暗中划出利落而冷硬的弧度。

　　完全展开之后，几乎能遮住洛伦兹大半视野，羽毛并不是纯白，而是接近铅灰与霜白之间的颜色，靠近根部的位置更深，越往外越浅，最外层的长羽在幻境残存的微光下泛着近乎银色的冷芒。

　　洛伦兹：“……”他的脑子停转了。他昨天问什么来着？

　　“你是鸟人吗？”

　　还有康拉德当时那个“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结果呢？现在这人背后居然真有翅膀！

　　不是，等一下，真是鸟人啊？！洛伦兹下意识低头，然后伸手想摸，但手还没碰到羽毛，康拉德已经像后背长了眼睛一样冷声开口。

　　“不准碰。”

　　洛伦兹动作一顿。

　　“……哦。”

　　他讪讪收回手，心里却已经炸开了锅。这怎么可能？洛伦兹还在震惊，康拉德的双翼已经猛地向下一振，强烈气流随之轰然掀起。

　　两人拔地而起，周围那些正在崩塌的幻影疯狂扑来，无数只手臂在他们脚下伸长，试图抓住康拉德的靴子、洛伦兹的衣摆。

　　“抓稳。”

　　康拉德只说了两个字，然后速度骤然提升。

　　“诶诶诶诶诶——！”

　　洛伦兹的声音瞬间被风扯碎，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男人不男人、姿势怪不怪，双手一下抱紧康拉德的肩膀，整个人恨不得贴在人家背上。

　　太快了！这哪是飞？这简直是拿他当导弹发射！黑色的幻境在他们下方迅速缩小，一块块空间碎片从四周剥落。有断峰峡谷，有死去的骑士，有血泊，有康拉德十八九岁的脸。

　　还有那一句句不断重复的——

　　“是你的错。”

　　“你该死。”

　　“留下。”

　　可康拉德一次都没有回头，他的羽翼向后展开，一道又一道气流从羽尖掠过，洛伦兹趴在他背上，能感受到对方肩胛处因为飞行而不断绷紧、舒展的肌肉变化，也能感受到那双翅膀每一次振动时，传递过来的力量。

　　原来真能飞啊……洛伦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他昨天明明只是随口问了两句：是不是鸟人，会不会飞。

　　结果全中了。他是什么预言家吗？那以后是不是应该多问点。比如康拉德会不会喷火，会不会变蛋，有没有筑巢习惯，冬天会不会迁徙……

　　“洛伦兹。”

　　前面的声音突然响起。

　　“啊？”

　　康拉德微微侧过脸。虽然只露出一点冷硬的侧脸轮廓，但洛伦兹莫名觉得，对方似乎知道自己脑子里没在想什么好东西。

　　“闭嘴。”

　　洛伦兹：“……”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凭什么让他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