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我是罪人,我该死”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4,936 字
害怕、恐惧,还有那场持续十几年、从未真正结束过的自我审判,在这一瞬间同时压了下来。康拉德几乎喘不过气。
那种压迫感像一座无形的大山,从四面八方一点点碾过来,压住胸腔,挤干肺里的空气,也把那颗本该坚硬得不会动摇的心,一寸寸压回十几年前。
是啊,他怎么会忘记呢?那一幕曾无数次出现在梦里,又无数次被他强行压回记忆深处。
所有人被黑潮侵染,怀疑、恐惧、愤怒与疯狂接连失控。原本并肩作战的人开始彼此提防,最终挥刀相向;那些曾与他喝酒、训练、互相取笑的熟悉面孔,最后全变成了他必须举剑面对的敌人。
明明一切都该和平常一样:结束任务,返回王城,然后继续过第二天。可最后什么都没有了,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他。
“是我的错……”
周围的峡谷已经消失了,凯伦霍尔也不见了,那些刚才还围在他身边笑闹的队友,全都像被什么东西从世界上擦去。四周只剩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康拉德终于意识到这里不是真的,大概只是某种魔物根据记忆制造的幻境。
可他不想逃了,或者说,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逃。康拉德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高大的身体一点点弯下去,整个人无力地跪坐在这片虚无的黑暗中。
指间有湿热的液体渗出。康拉德已经许多年没有哭过,甚至快忘了眼泪是什么感觉,但这一刻,他根本压不住那些东西。
“都怪我。”
康拉德低声重复。
“是我害死了他们。”
黑潮不只会侵蚀血肉,也会污染心智,将人心底最隐秘、最不愿承认的猜忌、怨恨、恐惧、嫉妒和愤怒无限放大。那些平日还能依靠理智压住的东西,一旦被黑潮沾染,便会像腐烂的种子一样疯长。
最先被侵染的人,是凯伦霍尔。康拉德永远记得那一幕,也是在后来才明白,最初偷袭他的那只魔物根本不是探子。
不是。那东西从一开始就是被送来送死的,它存在的意义,就是把带着侵蚀力量的血,留在他们之中。当时康拉德因为失神,没有及时发现它。
是凯伦霍尔冲过来替他挡下。魔物被一剑斩杀,黑色的血也在那一瞬间溅了凯伦霍尔满身。最开始,谁都没有意识到问题。
直到凯伦霍尔的手开始发抖,他的瞳孔一点点染上黑色,直到那个向来沉稳、强大、无论面对什么都不会慌乱的人,突然死死攥住康拉德的手腕。
“封锁峡谷!”
凯伦霍尔把军令符硬生生塞进他手里。
“带他们走!”
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变调。一半属于他自己,另一半像是某种从喉咙深处往外爬的野兽。
“这是命令!”
这是队长最后的命令,也是康拉德最后一次,可以做出正确选择的机会。可他犹豫了,就那么一下。短短的一下,短得几乎可以忽略。
他看着凯伦霍尔。看着这个从小带着他长大、教他握剑、教他骑马、在他第一次出任务吓得睡不着时陪他守了一整夜的人。然后康拉德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执行命令。
而是——带他回去。也许还能救,圣殿有最好的圣职者,王宫有最好的药剂师。凯伦霍尔这么强,怎么可能因为沾上一点黑潮就没救了?
一定还有办法,他想违抗军令,想把凯伦霍尔一起带回王城。就是那一瞬间的犹豫,凯伦霍尔最后残存的理智,彻底断了。他扑向了距离最近的队友,第一声惨叫响起时,康拉德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接着一个。有人被黑潮的血溅到,有人为了阻止同伴而受伤,也有人开始怀疑身边的人是否已经受到侵蚀。
原本无坚不摧的阵型从内部彻底崩塌。到最后,康拉德甚至分不清谁还清醒、谁已经失控,只能一剑接一剑地挥下去。
康拉德记得剑刃每一次穿过身体的触感,也记得每张熟悉的脸在生命最后一刻望向他的眼神。痛苦、茫然、悲伤、不舍,偏偏没有恨。
为什么不恨他?他们明明应该恨他的。如果他没有走神,凯伦霍尔便不会替他挡下那只魔物。
如果他第一时间执行军令,带着其余人撤退,至少不会所有人都死在那里。如果他没有想着什么“普通人的生活”,没有害怕死亡。
如果他足够坚定。如果他真的配做一个骑士,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为什么……”
康拉德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为什么只有我活着?”
那片黑暗里,没有人回答,可他心里早就替所有人回答了无数次。他们死了,这就是惩罚。任务结束之后,康拉德并没有获得什么荣耀。
至少最开始没有,他因抗命、延误封锁受到处分。但处分很轻,因为最终峡谷还是封住了,黑潮没有扩散,王国也没有因此遭受更大的损失。
所有人都说——康拉德在最后关头守住了战局。他是英雄,是第一骑士小队唯一的幸存者,是那个在绝境中依旧完成了任务的人。
后来,他没有退出骑士团,也没有再提起那句“我想过普通人的生活”,他接过凯伦霍尔留下的军令符,成为第一骑士小队新的队长。
再后来,副团长,团长。一步一步,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像所有人眼里最完美的骑士。
这些年,他从不拒绝任何危险任务,别人避之不及的地方,他去,可能九死一生的任务,他去,几乎确定回不来的任务,他还是去。
他不是勇敢,也不是无私,至少最开始不是。康拉德只是觉得——自己总该有一次死在那里。像凯伦霍尔他们一样死在任务中,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死得符合一个骑士该有的样子。
可他偏偏一直活着,像诅咒一样。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有人战死,有人退役,有人受伤之后再也无法拿剑。只有他一直往前,最终竟然坐上了骑士团长的位置,一个本不该属于他的位置。
如果凯伦霍尔还活着。现在坐在那里的人,应该是他才对,他会是比自己更加优秀、更加无私、更加值得信任的团长。而不是一个靠踩着所有人的尸体活下来的罪人。
所以康拉德只能遵守规则,必须遵守,一条都不能错,一步都不能偏。他已经因为一次犹豫害死了所有人,不能再有第二次。
只有规矩不会出错,只有命令不会动摇,只要严格按照规则行动,就不会再有人因为他的选择而死,他不能再相信自己,只能相信规则。
“你想起来了吗?”
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康拉德浑身一僵。凯伦霍尔,可这一次,那声音里没有刚才的爽朗,只有冰冷。
“你害死了我们所有人。”
紧接着,又一道声音响起。
“是你害死了我们。”
再一道。
“为什么你还活着?”
“我们死得很惨,你知道吗?”
“你不是想退出吗?”
“你不是怕死吗?”
“所以为什么最后死的不是你?”
一道又一道声音从黑暗里冒出来,四面八方,越来越多。每一道都属于他记忆里的人,那些被他记了十几年,连做梦都不敢忘记的声音。
“是你的犹豫。”
“是你的懦弱。”
“是你不守规矩。”
“都是你。”
“对……”
康拉德低着头,没有反驳。
“是我。”
他甚至觉得轻松,一种近乎残忍的轻松。终于有人来审判他了,终于有人把这些年他一直说给自己的话,亲口说了出来,终于有人承认——他就是罪人,他就是该死。
康拉德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在这一刻,他年轻的面容开始一点点变化,从十八岁到二十岁、二十五岁、三十岁,时间仿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上流过。
那些属于少年的柔和棱角逐渐消失,眉眼变得锋利,下颌变得冷硬,眼底的光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最终定格成如今这张人人敬畏的脸。银翼骑士团团长,康拉德·冯·格里姆。无数双手从黑暗里伸出来。
一只搭上他的肩膀,又一只抓住他的手腕,还有更多的手,拽住他的衣服,攀上他的后背,扣住他的脖颈,像是坟墓里伸出来的亡魂,要把他一起拖进去。
康拉德知道这是假的,全是假的,可他没有挣扎,只是慢慢闭上眼睛。就这样吧,挺好的,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太久了。十几年,一个又一个睡不着的夜晚,一次又一次故意选择最危险的任务,一次又一次活下来。
够了,真的够了。那些手开始向下拉拽,黑暗像冰冷泥沼般一点点漫过他的膝盖、腰和胸口,准备将他彻底吞没,康拉德始终没有反抗。
直到——
“天空一声巨响!本伯爵闪亮登场——!!!”
一道极其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炸了,像有人拿着锤子,对准这片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黑暗,哐当就是一下。所有审判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卡住。
康拉德:“……”
什么东西?
下一秒,轰然一声巨响!
黑暗的一角居然真的裂开了,先是一道缝,紧接着,那道缝被人从外面硬生生踹得更大,一只靴子先伸进来,然后是一条腿,紧接着,一个黑发青年十分狼狈地从裂缝里钻了进来。
差点还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我去!”
洛伦兹踉跄两步,好不容易站稳,一抬头,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康拉德,还有那一圈密密麻麻、正从黑暗里伸出来拽他的鬼手。
洛伦兹看清眼前的场面,脸上的错愕迅速变成恼火:“这什么大型地狱审判现场?我穿过树林、战场和不知道谁家的训练场,好不容易找到这里,你居然真跪着等它们拖?”
“不是!”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康拉德!”
没反应。
“团长大人!”
还是没反应。
“你个死脑筋人机骑士!”
康拉德终于微微动了一下。有反应!洛伦兹精神一振,直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往外一拽——没拽动。
“我去。”
洛伦兹差点一屁股坐地上。这人怎么这么沉?明明跪着还这么难拽?但他没松手,反而两只手一起抱住康拉德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劲往外拖。
“你给我起来!”
康拉德缓缓睁开眼,视线最开始是模糊的,他只能看到一团晃动的黑色,然后慢慢聚焦,洛伦兹那张脸,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的视野里。
头发乱了,脸上全是沙,额头还有汗,不知道刚才一路上摔了多少次,斗篷上也沾满灰尘,左边袖口甚至裂了一小块。狼狈得很,偏偏表情还凶得要命。
“你知道我在外面找你找了多久吗?!”
洛伦兹气得声音都劈叉了。
“你说没就没,吱都不吱一声!”
“你有没有责任心啊!”
他一边骂,一边继续拽。
“不是你非得把我带到这个鸟不拉屎的沙漠里来的吗?!”
“现在你自己倒好,往幻境里一钻,搁这儿安详等死来了?”
“那我咋办?!”
康拉德怔怔地看着他,黑暗里,那些声音还在。
“他是假的。”
“不要相信。”
“你该死。”
“留下来。”
“跟我们一起。”
可洛伦兹的声音太大了,大得把所有东西都盖了过去。
“我现在可是绑架大皇子的头号嫌疑犯!”
“你要是再死了——”
洛伦兹指着自己,眼睛都瞪圆了。
“我是不是还能再喜提一个‘谋杀骑士团长’?!”
“到时候我浑身是嘴都解释不清!”
“你能不能替我考虑一下啊,团、长、大、人!”
康拉德:“……”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在这种地方,说出这么不合时宜的话。甚至荒唐得让人想问一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
可偏偏,就是这么荒唐,这么聒噪,这么没有任何骑士精神,甚至没有任何悲壮感的一番话。硬生生把这片黑暗撕开了一个口子。洛伦兹的手很热,死死抓着他的手腕。
那股温度透过衣料传进来,与周围那些冰冷的手完全不同,真实得过分。康拉德低下眼,看向两人碰在一起的地方,然后又慢慢抬起头。
洛伦兹还在骂。
“你还看我?”
“起来啊!”
“你这么大一个人不会真等着我背你吧?我跟你讲我背不动啊!”
“而且你要真死了,我马都不会骑,我连回王城的路都不认识!”
“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洛伦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轻了一瞬。
“……再说了。”
他咬了咬牙。
“你死这儿算怎么回事。”
康拉德抬起眼。洛伦兹没有看他,只是一边继续用力拉拽,一边低声嘟囔。
“我不知道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没资格替死去的人断定谁对谁错。”
康拉德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些原本撕扯他的手也停了一瞬。
洛伦兹仍在继续:“可这里是魔物织出来的幻境。它专挑你最怕的东西说,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故意把责任全塞给你,你现在分得清吗?”
“再说——”
他终于抬起头,直直看进康拉德的眼睛里。
“真要所有事都能靠一个人永远不犯错解决,这世界早就和平了。你又不是神,凭什么什么锅都先往自己头上扣?”
康拉德的呼吸停了,这句话太熟悉了,不是因为有人曾经对他说过。恰恰相反,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些年,所有人都说——康拉德团长不会出错,康拉德团长会处理好,康拉德团长一定有办法,康拉德团长代表规则。
所有人都默认他应该正确,应该坚定,应该承担。连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犯错之后,就该赎罪。一辈子直到死。可眼前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疯子伯爵,却皱着眉,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他——你又不是神。
康拉德盯着洛伦兹,半天没有说话。洛伦兹被他看得眼神开始往旁边飘。
“你、你看我干嘛?”
他下意识松了一点手。
“我先说好啊,我就是随便讲讲。”
“你要是觉得我胡说八道,你出去之后再抓我也行。”
“但是现在——”
洛伦兹重新攥紧他的手腕。
“先跟我出去。”
“你要审判我,也得活着出去再审吧?”
康拉德的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周围的声音又开始响起。
“别听他的。”
“康拉德。”
“留下。”
“你欠我们的。”
冰冷的手再次收紧。可这一次,康拉德没有闭眼。他只是看着洛伦兹,看着这张气急败坏、毫无形象、满脸灰尘的脸,看着那只死死抓着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