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预想的审判没有到来

　　“嗯？”

　　预想中的审判没有落下来。凯伦霍尔像是没听清，又像只是想确认，沉默几个呼吸后忽然笑了。那笑声依旧爽朗温暖，像兄长看着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心里话的弟弟。

　　“我尊重你的决定！”

　　康拉德怔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没有质问，没有失望，也没有一句“你怎么能这么想”。明明在说出那句话之前，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他以为自己会被当成逃兵，会被当成临阵退缩的懦夫，会被所有人失望地看着。毕竟他们是第一骑士小队，是整个银翼骑士团最锋利的剑。

　　他们应该永远冲在最前面，无所畏惧，为了王国毫不犹豫地献出生命。而他却说想退出，想过正常人的生活，这听起来太不像一个骑士该说的话。

　　可预想中的一切，统统没有发生。

　　“确实，当骑士太累了啊。”

　　旁边忽然有人笑着开口。那人一边擦剑，一边故意板起脸，用极其夸张的语气模仿起骑士团里的教官。

　　“骑士守则第三条——！”

　　“骑士守则第七条——！”

　　“骑士守则第十二条——！”

　　“天天骑士守则骑士守则，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你还有脸说？上次背错第九条，被罚跑二十圈的是谁？”

　　“滚！哪壶不开提哪壶！”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峡谷里荡开。那些刚经历过厮杀、脸上还沾着魔物黑血的人，此刻一个个笑得毫无形象，有人拍着康拉德的肩膀，也有人冲他挤眉弄眼。

　　甚至还有人已经开始认真讨论，等他退出第一骑士小队之后，谁能顶上副队长的位置。没有人觉得他背叛了谁，也没有人认为他懦弱。他们只是觉得康拉德累了便该休息，想换一种生活便去换，就是这么简单。

　　康拉德听着那些声音，胸口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石头，像是终于松动了一点。原来他可以想离开，说出来也没有那么可怕。这些与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同伴，并不会因为他的选择而轻视他。

　　“不过——”

　　有人忽然拖长了声音。康拉德抬起头，正对上一张笑眯眯的脸。

　　“副队长要退役可以，最后一个任务，可不能给我们丢脸啊。”

　　“就是！”

　　另一人立刻接话。

　　“骑士守则第二条是什么？”

　　周围几个人起哄似的看向康拉德。他愣了一瞬，随即，原本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放松下来。他握紧手中的剑，这一次，声音里再没有方才的迟疑与愧疚。

　　“骑士守则第二条。”

　　康拉德一字一句开口。

　　“永远坚守自己的职责，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

　　“漂亮！”

　　有人吹了声口哨，凯伦霍尔也笑起来。

　　“这才对嘛。”

　　康拉德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凯伦霍尔。队长抱着手臂，熟悉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失望，只有骄傲、欣慰，还有某种近乎祝福的东西。

　　“等这次任务结束，你想去哪儿？”

　　有人忽然问。康拉德顿住，他还真没想过离开第一骑士小队后的生活。或许他仍会留在骑士团，却不再负责最危险的任务，只做普通巡逻，处理城内治安。

　　每天按时起床，按时结束工作，不用每一次出门，都做好可能回不来的准备，不用每次接到任务，都先去确认遗书有没有写好。

　　或许还能养点什么。康拉德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小小一团，会动，也会安静地窝在掌心里。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那副队长退了，我是不是能当副队长？”

　　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

　　“做什么美梦呢？”

　　“我怎么了！”

　　“排队去，我资历比你老！”

　　“你资历老有什么用，你上次连地图都拿反了！”

　　“那是意外！”

　　“哈哈哈哈哈——”

　　几个人又闹成一团。有人互相推搡，有人争着谁更适合做下一任副队长，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直接开始现场投票。

　　这就是第一骑士小队。明明执行着骑士团最危险的任务，平时却吵得比谁都厉害；战场上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后背交给彼此，结束战斗后又能为了最后一块肉干打起来。

　　像家人。康拉德有时候甚至觉得，他们比家人还要更像家人。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很多很多年后，康拉德无数次这么想。

　　如果那一天就停在那里，停在那些笑声里，停在凯伦霍尔拍着他的肩膀，说尊重他的决定。停在八个人，一个不少，该有多好。

　　“所有人，一级警备！”

　　凯伦霍尔的声音骤然响起。刚才还在嬉闹的人群几乎在一瞬间安静下来，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表情同时沉下。拔剑声接连响起。

　　锵——锵——锵——金属出鞘的声音在峡谷里格外清晰。凯伦霍尔已经转向峡谷深处。

　　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

　　“有东西过来了。”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所有人立刻靠拢，八个人迅速恢复阵型。背靠着背，每个人负责一个方向，这是他们练过无数次的防御阵型。

　　不需要命令，也不需要交流，他们的身体早已比意识更熟悉各自的位置。康拉德握紧剑，缓慢地吸气、呼气。

　　强迫自己把刚才那些关于未来、关于退出骑士小队、关于普通生活的念头全部压下去。现在还在执行任务。这是最后一次，只要完成这次任务，封锁断峰峡谷。

　　然后，他就能离开了，他可以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所以——不能出错，绝对不能。可就在阵型彻底形成的瞬间，那股已经消退的恐惧，又回来了。

　　比之前更猛烈，没有任何征兆，像是冰冷的海水一下灌进胸腔。康拉德呼吸一滞。为什么？明明他们所有人都在，明明他们刚刚还在笑，明明……

　　康拉德的指尖开始发冷，他死死盯着自己负责的方向。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魔物，没有黑潮，甚至没有风。太安静了，安静得诡异。

　　凯伦霍尔说，有东西过来了，可康拉德什么都听不到。没有脚步，没有野兽的低吼，没有鳞片摩擦岩石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呼吸还有心跳。

　　咚，咚，咚。心跳声一下比一下响，康拉德握剑的手也随之一点点收紧。

　　冷静，集中注意力，不能回头。阵型里，每个人都有自己负责的方向，一旦有人回头，就意味着这个方向会出现破绽。刚才凯伦霍尔已经因为他的走神救过他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

　　如果因为他，又有人受伤呢？如果因为他……死了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康拉德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不对，为什么会想到死？

　　他们八个人都在，都好好的，刚才还在说笑，康拉德下意识去听身后的声音。他想听见队友的呼吸，哪怕只是很轻的一点，他记得每个人的呼吸频率。

　　有人打完架之后呼吸很重，有人总喜欢从鼻子里出气，凯伦霍尔习惯在警戒的时候刻意压低呼吸，让自己保持绝对安静。这些声音，他太熟悉了。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康拉德瞳孔一点点收缩。没有，一个人的呼吸都没有。他甚至感觉不到背后原本应该紧贴着自己的温度，仿佛那七个人，在一瞬间全都消失了。

　　偌大的断峰峡谷仿佛只剩他一个人，康拉德的呼吸越来越急。不，不能回头，这是幻觉。

　　一定是这批魔物又在使用什么新的能力。只要保持阵型，只要相信同伴，他们就在身后。一定在。康拉德咬紧牙关，可那股恐惧却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几乎无法握住剑。

　　手指在抖，手腕在抖，连手臂都开始发颤。怎么回事？他到底在怕什么？从刚才开始，从这段记忆开始，从他睁开眼睛，看到凯伦霍尔的那一刻开始。

　　他就一直在害怕。可他忘了，他一直想不起来，那种恐惧究竟从哪里来？为什么他看到这些熟悉的脸，会觉得难过？为什么大家笑得越开心，他就越害怕？

　　为什么凯伦霍尔说“如果我死了”的时候，他会觉得心脏快要炸开？为什么？康拉德的呼吸突然停住。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回来了，像一块一直被强行压在水底的记忆，终于挣脱束缚，猛地浮出水面。

　　那些画面毫无预兆地冲进脑海，康拉德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全都想起来了：断峰峡谷、第一骑士小队、八个人，以及这场早已发生过的任务。

　　而结果是——所有人都死了。康拉德的脸瞬间失去血色，他的手开始颤抖。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腕，再到手臂，最后连肩膀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个接一个，他看见他们倒下，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被血染红，看见刚才还跟他说笑的人，被魔物撕开胸膛，看见有人直到最后一刻还在朝他喊，让他快走，看见那八个人的阵型，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地空下去。

　　七个、六个、五个、四个、三个……直到最后，只剩下他。

　　只有那个口口声声说着想退出小队、想离开危险、想过普通生活的人，活了下来。

　　而那些没有说过要走的人，那些愿意为了王国献出生命的人。全都死了。

　　“不……”

　　康拉德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对，不该是这样。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他们还在笑，凯伦霍尔还在说尊重他的决定，有人还在争副队长的位置。

　　怎么会死？怎么能死？

　　不，那不是未来，而是早已发生过的过去。康拉德终于明白，为什么从醒来的那一刻起，自己便一直在害怕——因为他知道结局。

　　他的身体忘了，他的意识忘了，可更深处的某个地方，一直记得。记得这里会发生什么，记得这些人会怎么死，记得自己最终会踩着所有人的尸体活下来。

　　“康拉德？”

　　凯伦霍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熟悉得让人想哭。

　　“你怎么了？”

　　康拉德整个人僵在原地，那一瞬间，他甚至不敢回头。因为他害怕，害怕一回头，就再也看不到这张活着的脸。又害怕自己如果不回头——下一秒。

　　这个声音就会永远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