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我想退出骑士团”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123 字
斩杀那只探路魔物后,藏在峡谷深处的东西很快便发动了真正的袭击。
一批更强的魔物从四面八方涌来,嚎叫、撕咬、扑杀,看似不计代价地往前冲,却并没有真正失去理智。它们会彼此配合,避开正面攻击,在同伴吸引注意时从死角偷袭,甚至故意露出破绽诱使骑士追击。
战斗持续时间不算长,过程却凶险得惊人。直到最后一只魔物倒下,凯伦霍尔才撑住膝盖,喘着粗气道:“它们暂时不会再过来了。”
好在第一骑士小队一起出生入死了太多年。很多时候,连话都不需要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便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康拉德也终于从先前莫名的恍惚里挣脱出来,剑重新变得又快又稳,横斩、格挡、突刺,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直到最后一只魔物倒在地上,峡谷才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只是没人知道,峡谷更深处究竟还藏着多少这样的东西,更不知道刚才那场袭击,究竟是一次真正的进攻,还是又一轮新的试探。
不过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下一波了。他们至少能喘口气。八名骑士围坐下来,有人检查伤口,有人擦拭剑刃,有人靠着岩壁闭目养神。
凯伦霍尔依旧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这是规矩,也是这些年来早已养成的习惯。没人质疑,也没人需要质疑。凯伦霍尔从腰间摘下水壶,仰头灌了几大口。
清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划过下巴,最后滴落在沾满灰尘与黑血的胸甲上。他抬手擦了一把脸,汗水混着灰尘和魔物的血迹,在他脸上蹭出几道脏兮兮的痕迹。
然后,他随手把水壶抛给不远处的康拉德。
“接着。”
康拉德下意识抬手,水壶稳稳落进掌心。
“嘿。”
凯伦霍尔看着他,眉头一挑。
“想什么呢?”
战斗结束后,他脸上那股属于队长的严肃明显淡了不少。
眉眼舒展开来,嘴角甚至还挂着点笑,像极了小时候那个练完剑后,会拿剑鞘敲康拉德脑袋,再顺手带他去偷厨房果酱的兄长。
他比康拉德大三岁,从小看着他长大,所以哪怕康拉德什么都不说,凯伦霍尔还是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刚才到底在怕什么?”
康拉德握着水壶,没有喝。他的嘴唇动了动,半晌仍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若说是害怕死亡,并不完全;若说是害怕任务失败,也不是。
那是一种更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早就已经压在了他心口。像他明明站在所有人中间,却已经提前看见了某一天空出来的位置。
提前听见了某个再也不会回应他的名字。没有理由,没有依据,可那股恐惧就是死死缠着他。这时候的康拉德还很年轻,深灰色的头发没有后来那么长,自然也不需要束在脑后。
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衬得那张原本就年轻的脸又小了几岁。凯伦霍尔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始终不开口,也没继续逼问。
而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怕任务太难?”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爽朗得很,在空旷的峡谷里传出去老远。仿佛刚才那场几乎要人命的恶战,也不过就是一场稍微费了点劲的训练。
“有什么好怕的?”
凯伦霍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可是第一骑士小队。”
“整个骑士团最精锐的一批人。”
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我们都不行,还有谁能行?”
“那些魔物再厉害,能有我们配合得好?”
“能有我们经验多?”
“能有我们命硬?”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笑了。然后顺手揉了一把康拉德的头发。
“别皱着脸了,小兄弟。”
“从小就喜欢瞎操心,再这么皱下去,十八岁就要长成四十八岁的脸了。”
康拉德被他揉得脑袋微微一偏。却没躲。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脚边那片已经被血染得发黑的沙土上。有魔物的血,也有他们自己的血。
杂乱的脚印交叠在一起,还有被斩断的爪子、破碎的鳞片,以及来不及清理的尸骸。他沉默了很久,最终,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我们会赢的。”
“这才对嘛。”
凯伦霍尔笑着收回手。可下一秒,他的神情忽然变了,笑意一点点从脸上退去,眉眼也重新沉下来。
“不过,康拉德。”
“有件事你必须记住。”
康拉德抬起头。凯伦霍尔坐直身体,看着他。这一次,那双熟悉的眼睛里没有调侃,也没有刚才的轻松,只剩下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
“你是副队长。”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康拉德的手指猛地一紧。
“队长——”
“听我说完。”
凯伦霍尔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如果我身亡,你就必须接过指挥权。”
“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完成任务。”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在确保康拉德能把每一个字都牢牢记住。
“我们这次的最终任务,是彻底封锁断峰峡谷。”
“这是王国下达的命令。”
“也是骑士团的规定。”
“无论发生任何状况,都必须完成。”
凯伦霍尔看着他。
“哪怕为了王国献出生命。”
他停了一下。
“也在所不惜。”
康拉德没有说话,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知道这句话没有错,至少按照骑士守则来说,没有任何问题,骑士存在的意义,本就是保护王国,维护秩序。
危险的时候,他们要站在最前面。战争的时候,他们要站在最前面。魔物出现的时候,他们还是要站在最前面。必要时献出生命,是荣耀。
是职责。也是从他第一次握住骑士剑开始,就被所有人反复告诉他的道理。康拉德一直相信,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心里多了一点别的声音。
那声音很小、很微弱,甚至有些见不得光。他不敢让别人知道,因为那些想法听起来太不像一个真正的骑士。
——凭什么?为什么每一次危险都该是骑士?为什么每一次牺牲都可以被一句“为了王国”轻飘飘带过?他见过太多人死。上一秒还在一起吃饭,下一次见面,就只剩盖着白布的尸体。
再过几日,他们的名字会被写进骑士团名册。追悼仪式肃穆而隆重,也会有人站在台上说,他们为了王国献出生命,他们是英雄。
然后呢?
时间继续向前。新的骑士补上空缺的位置。新的任务继续下达。新的名字继续被写进死亡名册。那些曾经会笑、会骂、会抱怨饭菜难吃、会偷偷在训练结束后跑出去喝酒的人,最后只剩下一行端正的文字。
康拉德记得他们的名字和长相,也记得每个人死在哪里、因何而死。可除了他,还有多少人记得?
第一骑士小队到现在还没有减员,八个人从组建至今,整整齐齐,一个都不少。康拉德曾经为此骄傲。
可现在,这份完整反倒越来越像一场倒计时。这一次没事,下一次、下下一次呢?他们会因为足够强、因为是精锐、因为最适合处理危险,便一次又一次被派往最危险的地方。
所以王国就可以永远把他们往最前面推吗?直到某一天,八个人变成七个。
七个变成六个。再变成五个。直到最后,熟悉的位置一个一个空下去。康拉德只是想象了一下,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喘不过气。
“队长……”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凯伦霍尔随之看过来,康拉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话他想说很久了,不是一直没有机会,而是始终不敢。
可此刻那股从醒来后就挥之不去的恐惧,像一只手死死推着他。告诉他。现在不说,也许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康拉德缓缓抬起头,第一次没有逃避凯伦霍尔的视线。
“这次任务结束之后……”
他停住,深吸一口气。
“我想退出队伍。”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远处有人擦剑的声音还在继续,风从峡谷里穿过去,卷起一点沙土。凯伦霍尔脸上的表情僵住。康拉德看见了,所以他几乎是本能地又想低头,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强迫自己看着那双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眼睛,把剩下的话,一点点说完。
“我不是不想做骑士。”
“也不是不愿意保护王国。”
康拉德的声音发涩。
“我只是……”
他停顿了很久,像是第一次学会如何说出自己的欲望。
“我想离开第一小队。”
“不再去最危险的地方。”
“不再每天想着下一次任务,会不会有人回不来。”
“我想……”
康拉德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水壶冰凉的金属外壳硌进掌心,可他像感觉不到疼。最后,他终于说出了那句在心里藏了太久的话。
“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话音落下,康拉德忽然觉得轻松了,可下一秒,又是铺天盖地的惶恐。他立刻垂下眼不敢再看凯伦霍尔,像一个违背了骑士信条、正在等待审判的人。
他甚至已经想象出对方接下来的反应:失望、愤怒,或者冷冷地质问他——康拉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了?
于是他低着头一动不动,等待审判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