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康拉德的过去

　　“康拉德，康拉德！”

　　那道声音骤然穿透纷乱的思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着耳边炸响，震得康拉德脑中嗡鸣。他猛地回过神，抬眼便看见几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不，应该说太熟悉了。熟悉到很多年后，每次午夜梦回，他依旧会看到这些脸。

　　康拉德怔在原地。手里仍握着剑，那只手却比记忆中年轻太多，没有后来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也没有一道叠着一道的旧伤。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感年轻而稚嫩，约莫十八九岁。那时的他还没有后来仿佛刻进骨头里的沉稳与冷硬，眉眼间带着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涩，以及一种本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茫然。

　　这里是……康拉德抬起头。

　　陡峭的黑色岩壁从两侧拔地而起，几乎遮住了大半天空。峡谷深处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灰黑色雾气，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土腥味，以及某种令人本能作呕的腐败气息。

　　断峰峡谷。

　　对，这里是断峰峡谷。这个认知浮现出来的一瞬间，康拉德心脏狠狠一缩。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念头只出现一刹，便被更加庞大的记忆洪流压了下去。

　　他们是银翼骑士团第一骑士小队，奉命进入断峰峡谷，封锁并清剿遭受黑潮侵染的魔物。

　　这次出现的黑潮极为异常，并非从王国外部蔓延而来，也没有经过白银圣树的阻隔，而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峡谷深处。没人查到来源，那股漆黑、压抑、令空气都仿佛变得黏稠的力量，却不会被任何真正接触过黑潮的人认错。

　　太邪恶了，也太诡异了，被那股力量侵染的魔物，攻击性远远超出以往。更可怕的是——它们拥有了智慧。原本只凭本能行动的野兽，开始懂得设伏、诱敌、佯攻，甚至会彼此配合。

　　康拉德亲眼见过一只被侵蚀的岩狼故意拖着伤腿逃跑。他们追出去后，等待着他们的是埋伏在山壁两侧的整整十几只魔物。

　　它们甚至会观察、等待，用眼神交流，再挑选最合适的时机下手。那已经不再只是单纯的野兽。如果让这股黑潮继续向外扩散……

　　康拉德握紧剑柄，皮革缠绕出的纹路深深硌进掌心，疼痛也让他的意识愈发清晰。他们必须阻止这一切。

　　第一骑士小队是整个银翼骑士团最精锐的小队之一，一共八人，每一个都从无数骑士中挑选出来。他们一起训练、执行任务、受伤、喝酒，也曾在生死边缘拖着彼此往外爬。相处太久，很多时候不必开口，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下一步该做什么。

　　而站在他们最前面的那个人——凯伦霍尔。康拉德的队长，也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胜似兄长的人。

　　凯伦霍尔比他大三岁，是他教康拉德握剑，教他骑马，也是他第一次将骑士守则一本一本摊在康拉德面前，让那个年幼的孩子一个字一个字背下来。

　　康拉德一直追着他的背影长大，甚至成为骑士，也是因为他。

　　“康拉德。”

　　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康拉德猛地抬头，凯伦霍尔正看着他，那张记忆里的脸还年轻，棱角分明，眉眼总是带着几分严厉。

　　“摆好阵型。”

　　“剑握稳。”

　　他皱眉，声音压得很低。

　　“手别抖。”

　　康拉德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真的在抖。很轻，但一直没有停。

　　“魔物随时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

　　凯伦霍尔扫过周围几人。

　　“都打起精神。”

　　随着命令落下，八个人几乎是本能地开始移动，背靠着背围成圆阵，各自负责一个方向。这是最基础的防御阵型。他们不知道练过多少次，哪怕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可康拉德的呼吸越来越乱。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他明明应该熟悉这里，熟悉这些人，熟悉接下来该发生什么，可一种难以解释的恐惧正从心底不断往上冒。

　　不是面对魔物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更像是……他知道，知道某件事情即将发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种感觉太折磨人了，像明明看见悬在头顶的刀，却不知道它究竟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康拉德努力握紧剑，可掌心依旧在出汗。

　　“康拉德。”

　　凯伦霍尔又叫了他一声，语气明显比方才更沉。康拉德抬起头。

　　“你害怕了？”

　　那句话像一记鞭子，狠狠抽在他脸上。康拉德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凯伦霍尔看着他，眉头拧得更紧。

　　“骑士守则第一条。”

　　“永远不要恐惧危险与死亡。”

　　“你忘了吗？”

　　康拉德呼吸一滞。骑士守则第一条，他当然记得，从小背到大，几乎已经刻进骨头里。骑士可以受伤、失败乃至死亡，却不能因恐惧放弃职责。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反复两次，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没错，他为什么要怕？他已经执行过上百次任务，见过数不清的魔物，断过骨也中过毒，甚至有一次被利爪直接撕开腹部，最终依旧活了下来。

　　他最后还是活下来了。这次又有什么不同？不过就是一群获得了智慧的魔物，不过就是黑潮。他可是第一骑士小队的副队长，是凯伦霍尔亲手带出来的人。

　　他不能怕，绝对不能。康拉德猛地摇了摇头，像是想把脑海里那些黏稠又混乱的恐惧全部甩出去。可就在这一刻——

　　“康拉德！”

　　凯伦霍尔突然暴喝。

　　“你的方向！”

　　康拉德猛地抬头，一道黑影已经近在咫尺，快得几乎来不及反应。那东西只有半人高，身体瘦长扭曲，四肢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贴着地面爬行，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皮毛。

　　一双猩红眼睛死死盯住康拉德的咽喉。它是什么时候靠近的？康拉德脑中一片空白，下一秒，寒光骤然从视野中掠过。

　　“噗嗤！”

　　长剑直接贯穿魔物胸口，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到近乎刺耳的嘶鸣。黑色血液喷溅而出，几滴落在地上。

　　“嗤——”

　　坚硬的岩石表面瞬间冒起白烟，像被某种强酸腐蚀。凯伦霍尔握着剑柄，手腕猛地一拧。剑锋横切，魔物的身体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抽搐两下，软软瘫倒在地。

　　一切发生得太快。康拉德站在原地，甚至忘了呼吸。如果不是凯伦霍尔……刚才那一瞬间，他已经死了。死在一只甚至算不上强大的魔物手里。

　　凯伦霍尔拔出剑，黑血顺着剑尖滴落。他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集中注意力！”

　　那一声怒喝让康拉德身体猛地一颤。

　　“战场上走神？”

　　凯伦霍尔死死盯着他。

　　“你想害死自己，还是想害死整个队伍？”

　　康拉德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堵住了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低下头，看向那具倒在地上的魔物尸体。很小，比他们之前遇到的魔物小很多，身上的黑色纹路也浅。

　　甚至连侵蚀程度都算不上严重，行动虽然诡异，但力量并不强，如果康拉德正常发挥，甚至不需要第二剑。可它刚才差一点就杀了他。

　　康拉德蹲下身，目光缓缓扫过魔物瘦小的四肢，以及那双已经失去光泽的猩红眼睛。不对，这种程度的魔物，根本没有必要主动靠近他们。

　　它不是为了杀人。至少，不只是为了杀人。康拉德的目光忽然一凝。它刚才接近自己的时候，没有嘶吼，没有发出任何动静，甚至刻意借助岩石和阴影遮掩身体。

　　它在隐藏，在观察，在确认他们的阵型。像是……康拉德的呼吸一点点沉下来。

　　“它是探路的。”

　　凯伦霍尔突然开口。康拉德抬头，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凯伦霍尔脸上的怒意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凝重的东西。

　　他缓缓低头，看向脚下那具弱小得近乎可怜的魔物尸体。

　　“它们故意派了最弱的一只过来。”

　　“试我们的反应。”

　　“看我们的站位。”

　　“确认谁最容易被突破。”

　　峡谷里忽然安静得可怕，其余骑士的神情也一点点变了。康拉德低头看着那具尸体，“牺牲品”三个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

　　最弱的一个，被推出去送死，只为了让藏在暗处的那些东西得到它们想要的信息。康拉德胸口那股说不清来源的恐惧，再一次翻涌起来。

　　而这一次，那份恐惧远比刚才强烈，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这只魔物只是探子，那么真正的捕猎者从一开始便躲在暗处，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