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你这么强显得我很呆

　　康拉德带着洛伦兹冲向幻境上空，速度快得几乎只剩一瞬。狂风在耳边尖啸，刮得人脸颊生疼，四周扭曲的黑暗以惊人速度向后退去。

　　下一刻，康拉德手中的十字长剑骤然抬起。

　　银光一闪。虚假的天空，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那裂口像某种狰狞的伤疤，边缘参差不齐，黑暗之后却透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只有真正属于外界的风沙、寒意，还有令人烦躁的干燥气息。那里才是现实。康拉德的动作却在这一刻，短暂地停了一瞬。他回过头，幻境下方，那些由记忆、悔恨与恐惧拼凑出来的怪物还在不断翻涌。

　　一张张曾经熟悉的脸彼此挤压、扭曲，无数只苍白的手朝上伸来，像是还想抓住他。让他回去。让他留下。让他永远困在这里。可在那堆扭曲的人脸最中央，康拉德却看到了一张熟悉得几乎令他窒息的脸。

　　凯伦霍尔和那些充满怨恨与痛苦的幻影不同。那张脸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温和的，释然的。就像很多年前，对方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我尊重你的决定”时一样。

　　康拉德怔了片刻。那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真的又看见了那个始终站在前面的人。凯伦霍尔没有开口，那双眼睛却像在告诉他：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康拉德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收紧。良久，他很轻地开口。

　　“对不起。”

　　声音被风吹散，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当然，还有趴在他背上的洛伦兹。

　　“我现在……”

　　康拉德停顿了一下。

　　“还不能死。”

　　说完，他没有再看身后一眼，灰白色的双翼骤然振开，带着两人毫不犹豫地冲入那道通往现实的裂缝。

　　那些缠了康拉德十几年的声音、一次次在午夜将他惊醒的血色画面，以及“为什么只有你活下来”的质问，都随着那片幻境被甩在身后。

　　＊

　　趴在康拉德背上的洛伦兹显然没有如此深沉的心情。他现在只有一个感觉——难受，非常难受。康拉德这是什么扛法？

　　他的肚子正好顶在对方肩膀上，整个人以一种极其不雅观的姿势耷拉在那里，脑袋朝下，两条胳膊也软绵绵地垂着。说好听点是救援，说难听点，就是扛麻袋。

　　洛伦兹甚至怀疑自己再这样挂一会儿，刚才喝进去的圣水都能从胃里颠出来。更重要的是——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不是哥们，你这么强，显得我刚才冲进来救你的行为很呆啊？剑劈幻影，手撕天空，居然还会飞。有这本事，你刚才跪在地上干什么呢！

　　他找了这人半天，跑得肺都快炸了，到地方又是拽人、喊人，又是左右开弓两个大嘴巴，忙前忙后累得要死。

　　结果康拉德一清醒，唰唰两剑便直接通关。洛伦兹顿时觉得自己像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傻狗，忙活半天才发现根本没人需要帮忙。

　　尤其是那两巴掌。想到这里，洛伦兹心里“咯噔”一下。他僵硬地扭过头，视线艰难地往上挪，最后落在康拉德那线条冷硬的下巴上。

　　完蛋，刚才是不是打太响了？虽然洛伦兹当时主要目的是想把康拉德叫醒。但是……怎么说呢，确实掺杂了一点私人恩怨。就一点，真的就一点点。

　　谁让这家伙大清早把他从床上薅起来，强行拉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谁让这一路上摆个臭脸？谁让他还拿斗篷砸自己脸？两巴掌嘛，懵逼不伤脑，应该没事吧？

　　康拉德这种铁血团长，胸怀宽广，不至于跟他一个柔弱伯爵斤斤计较吧？……应该？洛伦兹心里越来越虚。尤其随着两人进入裂缝，周围那些狂乱的幻象逐渐消失，只剩下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后，这种心虚就更加明显了。

　　周围实在太安静，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到。洛伦兹趴在人家背上，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哈哈。”

　　康拉德没反应。洛伦兹更虚了。

　　“那个……团长大人。”

　　他的声音因为被顶着肚子，听起来瓮声瓮气的。

　　“实力真不错啊。”

　　康拉德依旧没说话。洛伦兹眼神飘忽。

　　“我是真没想到，您还真的是鸟人。”

　　话一出口，洛伦兹便想咬自己的舌头。不是，怎么又说出来了？他赶紧补救。

　　“不是不是，我不是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真的有翅膀。”

　　“就……挺厉害的。”

　　他努力把脑袋抬起来一点。

　　“这不早说嘛。”

　　康拉德终于偏过脸。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多出一点变化，不是生气，也不是平日那种冷冰冰的嫌弃，而是非常明显的无语。

　　那眼神仿佛在问。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

　　“我是人类。”

　　康拉德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却比平日少了几分刻板的冷硬，甚至还难得挑了一下眉。那动作很轻，但放在康拉德脸上，就已经堪称惊天动地。

　　洛伦兹看得一愣，原来这人眉毛还会动啊？他还以为康拉德脸上的肌肉都被骑士守则焊死了呢。

　　“这里是梦境。”

　　康拉德继续道。

　　“你难道没有发现？”

　　“在这里，想做什么都可以。”

　　洛伦兹眨了眨眼，想做什么都可以？他低头看了一眼康拉德背后的翅膀。那双羽翼展开后甚至足以将两个人完全遮住，最外层的羽毛修长而锋利，在黑暗中泛着银灰色的微光。

　　而此刻，那些羽毛正在一点一点变得透明。一粒粒细碎的光点从羽毛上剥落，像雪，又像飞散的星尘，融入周围无边无际的黑暗。洛伦兹的表情逐渐古怪。

　　所以，这双翅膀是康拉德自己想出来的？就是单纯想在梦里飞，所以临时给自己整了一对？洛伦兹沉默两秒，脑中不由自主地浮出一个极其离谱的猜测。

　　该不会康拉德小时候其实很想飞吧？一个表面上冷酷无情、每天张口闭口骑士守则的铁血团长，内心深处其实藏着一个“我要长翅膀飞上天空”的童年梦想？

　　什么意思？这反差也太大了吧！那以后是不是还能问问，他会不会喷火、会不会变龙，或者会不会顺手给自己幻想一条尾巴？

　　骑士团长每天睡觉前，该不会还会想象自己长着翅膀在王城上空飞来飞去吧？洛伦兹越想，表情越诡异。

　　康拉德忽然开口：“收起你那些毫无意义的猜测。”洛伦兹立刻反驳。

　　“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表情已经说了。”

　　“……”

　　洛伦兹闭嘴了。行，长本事了，都会读脸了。不过还没等他继续琢磨那双梦境限定翅膀，周围空间便骤然震荡起来。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洛伦兹抬头，只见无边黑暗中突然出现一道裂纹，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道。像有人从外面一拳砸碎了巨大的玻璃罩，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康拉德身后的翅膀也彻底化作光点消失。

　　下一瞬，整个世界碎了。所有景象都像被戳破的泡沫，在顷刻间扭曲、透明，最后彻底破灭。

　　洛伦兹眼前骤然一黑，再睁眼时，首先感觉到的便是黏。肩膀、手臂、腰和腿全被什么东西牢牢粘住，甚至连后脑勺都动不了。

　　他下意识挣扎了一下，皮肤立刻传来被撕扯的疼痛，吓得人瞬间老实。

　　什么东西？他费劲地转动眼珠，试图看清周围。

　　这里已经不是沙漠了，准确来说，他们似乎被拖到了一个埋藏在沙丘下方的巨大洞穴，四周光线昏暗，只有洞穴深处某些不知名的晶石散发出幽幽的冷光。

　　洞壁上到处都覆盖着白色丝状物，密密麻麻，有些甚至粗得像绳索。

　　洛伦兹低头一看，然后沉默了，他整个人正黏在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上，呈一个非常标准的“大”字，白色的蛛丝从肩膀一路缠到脚踝，把他固定得严严实实。

　　洛伦兹：“……”

　　他就知道，什么幻境啊，什么流沙啊，这分明就是那只魔物的捕猎方式，先把猎物拉入幻觉，然后在猎物完全失去反抗能力的时候，将其拖进巢穴里慢慢吃掉。

　　游戏里也是这套。只是当时沈洛坐在屏幕外面，看着埃尔维斯被黏在网上的时候，还觉得场面挺有意思。现在轮到自己，一点都不好玩。

　　洛伦兹艰难地扭过头，旁边不远处，康拉德也刚刚睁开眼。

　　这位团长大人的待遇跟他差不多，全身被蛛丝缠得严严实实，深灰色的头发散下来一些，肩膀和手臂都被白色蛛网牢牢固定，可即便是这种情况，康拉德脸上依旧没有太多惊讶。

　　那表情仿佛不是被一只会制造幻境的巨大魔物困在巢穴里，而是早晨醒来发现衣服上沾了根线。洛伦兹在心里佩服。牛。心理素质真牛。

　　他正想着，康拉德的目光已经落了过来。先看洛伦兹的脸，又看他胸口，再确认呼吸，似乎是在确定人有没有受伤。确认洛伦兹确实清醒后，康拉德收回视线。

　　然后，康拉德的手臂骤然用力。

　　洛伦兹：“？”

　　下一秒，只听“啪”的一声，一根足有两指粗的蛛丝被康拉德硬生生扯断。

　　洛伦兹：“？？？”

　　等等，不是，你先等等。康拉德又动了一下。

　　第二根、第三根也接连崩断。那些看起来坚韧得能拴住巨兽的蛛丝，在康拉德手中就和晒干的面条一样脆弱。

　　纯手撕。

　　洛伦兹的嘴一点点张开，最后变成一个极其标准的“O”。我去，这是什么力量？刚才梦里会飞还能解释，毕竟康拉德自己都说了，梦境里想做什么都可以。

　　可现在是现实吧？现实也能手撕这种魔物的蛛丝？洛伦兹自己刚才稍微动一下都扯得皮肤生疼。康拉德却像拆礼物包装带一样，唰唰唰给拆了？

　　鸟人不对，难道是龙人？那种一拳能锤碎山头，一脚能踹飞魔物的龙族血统？洛伦兹的眼神逐渐发生变化。康拉德从蛛网上站起身，他拿起落在旁边不远处的十字长剑，手腕一翻。

　　剑光闪过，缠在洛伦兹身上的蛛丝瞬间断裂。洛伦兹整个人往下一掉。

　　“诶——！”

　　康拉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人稳稳拽住，洛伦兹吊在那里晃了两下，狼狈地落到地面。双脚刚踩实，他便立即抬起头，眼神复杂得像在观察什么珍稀物种。

　　康拉德：“……”

　　洛伦兹还没来得及开口，康拉德便像是已经认出了那个眼神。

　　“我是人类。”

　　康拉德面无表情地重复。

　　洛伦兹：“……”

　　不是，他都还没问呢。康拉德已经将剑收回鞘中。

　　“不要再问。”

　　洛伦兹沉默两秒，然后很真诚地点点头。

　　“好的。”

　　康拉德刚准备转身。

　　“那你真的一点龙族血统都没有吗？”

　　康拉德脚步停住，洛伦兹赶紧补充。

　　“我就随便问问。”

　　“纯好奇。”

　　“绝无恶意。”

　　康拉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直接转身向洞穴深处走去，显然一个字也不想再回答。

　　洛伦兹看着那道背影，十分识趣地把剩下的问题咽了回去。至少暂时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