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第二日，两人收起营地，继续向沙漠深处赶路。

　　诺顿谷地位于沙漠中心，这一点洛伦兹早在游戏里便知道。可知道归知道，真正置身其中，他才明白“沙漠中心”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们从清晨走到入夜，周围环境越来越恶劣。白日残存的热意早被风卷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寒意。细碎沙砾从四面八方抽打过来，像无数小刀，专挑裸露的皮肤招呼。

　　洛伦兹被吹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趴在马背上，脸几乎埋进斗篷里，只留出一条细小的缝隙用来看路。一张嘴，沙子就争先恐后地往嘴里钻。

　　“呸、呸呸……”

　　洛伦兹艰难地吐掉嘴里的沙，感觉自己再这么走下去，迟早得从一个鲜活的伯爵变成一条挂在马背上的风干咸鱼。好在康拉德之前丢给他的那件斗篷确实有点用。

　　斗篷表面的暗纹随着风沙若隐若现，将大部分迎面而来的沙尘隔绝在外。否则以现在这个风势，他怀疑自己连眼睛都睁不开。

　　“喂，团长大人——”

　　洛伦兹扯着嗓子喊。声音刚出口，就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咱们就非得走这条路吗？！”

　　康拉德骑在前方的黑马上，背影依旧挺得笔直。即使周围狂风乱卷，他那副姿态也没多少变化，仿佛这点风沙对他而言和王城里的微风没什么区别。

　　洛伦兹看得牙痒痒。不是，凭什么啊？大家都是人，怎么就他被吹得像个破麻袋似的？更重要的是，这条路也不是游戏里最常用的路线。

　　当初为了刷康德瑞拉的好感度，沈洛把诺顿谷地支线打过许多遍。大部分细节早已模糊，眼前的地形却勾起一点印象：应该还有一条较为平缓的路，虽然绕远，风沙却没有这么大，中途似乎也能补充水源。

　　至于具体岔口和补给点在哪里，他现在不敢保证。游戏地图能随时打开，现实可没有发光路标替他纠错。结果康拉德偏偏带着他往这条最难走的路上冲。

　　什么意思？难道就因为昨天他问了句“你是不是鸟人”，后来又多嘴补了一句“那你会飞吗”？

　　这位骑士团长该不会表面上不说，实际上记仇记到现在，准备借着沙漠恶劣的天气，顺便把他这个“识破身份”的嫌疑犯处理掉吧？

　　“不是还有另一条路吗？”

　　洛伦兹越想越觉得有问题，语气也跟着不客气起来。反正都已经得罪成这样了。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偏偏走这一条干什么？”

　　前方沉默片刻。大概康拉德也终于意识到，如果不给出一个解释，这个伯爵能一路从这里念叨到诺顿谷地。

　　“先行骑士传回的消息。”

　　康拉德的声音穿过风沙，断断续续传来。

　　“原本那条道路，已经被兽人彻底封锁。”

　　洛伦兹愣了一下。康拉德继续道：

　　“他们不希望任何来自王国方向的人进入诺顿谷地。”

　　“这条路虽然环境恶劣，但暂时没有被封锁。”

　　他顿了顿。

　　“而且更快。”

　　洛伦兹张了张嘴，刚才酝酿的一肚子抱怨硬生生卡住。好吧，这理由确实充分，可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也跟着冒了出来。

　　兽人把路封了？这就有点不对劲了。洛伦兹眯起眼，任由风沙打在斗篷上，脑子里迅速翻找起当初这条支线的细节。

　　游戏里的诺顿谷地冲突确实闹得不小，却没有发展到封锁道路、拒绝一切王国人员进入的程度。沈洛记得任务开端提过驻守点遇袭、商路受阻和物资被抢，双方冲突不断，但表面上尚未彻底撕破脸。

　　如今直接封路，显然比他记忆里的局势更严重。

　　不过“封锁通往谷地的道路”只说明当地人在阻止外来者，不能直接证明所有兽人都准备造反。前面送来的报告本就没有查清最初是谁动手，洛伦兹不敢仅凭王国一方的说法替整个谷地定罪。

　　洛伦兹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不安又慢慢冒了出来。不过转念一想，自从他穿进来以后，哪条剧情还完全按照游戏发展过？

　　季墨、瑟兰杜尔、阿斯塔尔，还有那些本不该这么早发生的事件，一桩接着一桩。如今再多一个局势升级的诺顿谷地，似乎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他多少已经麻木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至少眼下还有康拉德顶在前面，这位团长虽然性格让人血压升高，实力却绝对没得说。真出了什么事……

　　让高个子先顶着。

　　洛伦兹刚这么安慰完自己，视线忽然一顿。前方的风沙里似乎立着什么东西，起初他还以为那只是沙尘偶然卷出的轮廓。

　　毕竟这里风太大，远处景象本就模糊，沙尘偶尔汇聚成奇怪形状也不稀奇。可很快，那个轮廓开始变得清晰——不，准确来说，它根本没有固定轮廓。

　　那团东西立在漫天黄沙里，不断扭曲、拉长、缩小，时而高得像根细长石柱，时而又矮下去，蜷成孩子般小小的一团。

　　下一秒，轮廓重新膨胀，像是成年人的身影。再眨眼，又变成某种四肢伏地的动物。它没有固定样貌，也没有固定形态，仿佛从无数生物的影子里随手撕下几块，胡乱拼凑在一起。

　　洛伦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等等，这东西怎么有点眼熟？不是现实里的眼熟，而是游戏里。

　　是游戏里的。沈洛当初在《圣冕纪元》中，曾经遇到过一种极其稀有的野外魔物。刷新概率低得离谱。整个通关过程里，他也只碰到过两次。

　　而那仅有的两次，差点让他直接坏档。那种魔物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正面战斗，而在幻觉。它能读取猎物内心最脆弱、最无法逃避的东西，然后以此制造出真假难辨的幻象。

　　最想见的人、最害怕失去的东西、无法释怀的过去，甚至连本人不愿承认的欲望，它都能织进幻象。然后让猎物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走进陷阱。

　　等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基本已经晚了。沈洛当初因为操控埃尔维斯，有玩家视角，还能通过选项判断真假。只要选对关键选项，主角自己有很大概率活着逃出去。

　　可同行的攻略对象就没这么幸运了。他控制不了他们。一旦攻略对象和埃尔维斯一起遭遇这种魔物，死亡率高得吓人。是直接死，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沈洛第一次碰到的时候，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刷了大半天的攻略对象就这么没了，整个人在屏幕前愣了足足半分钟。第二次再碰到，他直接读档跑路。

　　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洛伦兹盯着前面那团不断变化的影子，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不会这么巧吧？大哥，这东西的刷新概率不是低得跟中彩票一样吗，怎么偏偏就让他撞上了？

　　“康拉德！”

　　洛伦兹猛地抬起头。

　　“别过去！”

　　可前方的人没有回应。不，不是没回应，而是康拉德像根本没有听见。洛伦兹愣住了。那个一路上无论他怎么阴阳怪气、怎么碎碎念、怎么胡说八道，都始终能维持同一张冷脸的骑士团长——此刻，脸上的表情变了。

　　彻彻底底地变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收缩。原本冷硬到近乎毫无破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清晰的、毫无遮掩的震惊。

　　不是普通的惊讶。而是……看见了某种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像是他一直坚信的某种认知，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洛伦兹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中招了。

　　“那是假的！”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康拉德！你清醒点！别过去！”

　　风沙卷走了他的声音。康拉德依旧像什么都听不见，身下黑马还在一步步向前。

　　与此同时，洛伦兹忽然察觉身下不对。马蹄似乎陷得更深了，起初只是轻微一沉，下一秒，脚下沙地便开始流动，整片地面都在向中心塌陷！

　　洛伦兹瞳孔猛缩。

　　“我去！”

　　来了！这就是那玩意儿的陷阱！表面上看是普通沙地，一旦猎物被幻觉吸引着走进范围，周围的沙层就会彻底变成巨大的捕食网。越挣扎，陷得越快，最后整个人都会被拖进去。

　　他现在和康拉德，已经踩在陷阱边缘了！

　　“康拉德！”

　　洛伦兹再次大喊，可已经迟了。康拉德距离那个影子太近了。那团不断变化的沙影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仅仅一下，洛伦兹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就看到康拉德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紧接着——消失了。连人带马，一起被漫天风沙吞了进去，就像刚才站在那里的人只是幻觉一样。

　　“康拉德？！”

　　洛伦兹心里猛地一沉。下一秒，他自己也开始往下陷，身下棕马发出惊恐长嘶，四条腿拼命在流沙里蹬动，却根本踩不到任何着力点。

　　沙粒疯狂往下卷，像地底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张开了嘴，正在一点点吞噬他们。

　　“别动！别乱动！”

　　洛伦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喊马还是喊自己。他手忙脚乱地想翻身下去，可马本身就在剧烈挣扎，他又根本不擅长骑术，刚抬起一条腿，整个人就差点从另一边栽下去。

　　脚下没有任何能借力的东西，只有无穷无尽、不断向下流动的沙。洛伦兹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不行，不能慌，他记得游戏里的解法。

　　这种魔物的幻境触发以后应该——等等，影子呢？

　　洛伦兹猛地抬头。

　　刚才还在康拉德面前的那团东西，不见了。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他面前。毫无征兆。没有靠近的过程。就像本来就站在那里，只是直到这一刻才突然允许他“看见”。

　　洛伦兹呼吸一滞。那团影子就在不到一步之外，仍在女人、孩子、男人、老人和动物之间不停变化。某一瞬间，它似乎变成了一个令他无比熟悉的人，速度却快得让他根本看不清。

　　无数张面孔在那团沙尘里闪过，又迅速融化、重组，像一场失控的走马灯。它抬起了“手”。如果那团由沙尘凝聚而成、时有时无的东西能被称作手的话。

　　那只勉强能够被称作“手”的东西缓缓贴上洛伦兹的脸。他浑身僵住，只觉得那触感十分古怪，像一阵风，又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贴上脸颊，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

　　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是你。”

　　声音响起，洛伦兹的瞳孔骤然收缩。它同样没有固定形态，前一个字还是女人，后一个字便变成男人，再往后又像小孩或垂暮老人，忽远忽近。

　　仿佛无数个人同时贴在他耳边说话，又像那些声音本就藏在他的脑子里。

　　“你终于……”

　　那团影子微微俯下。仿佛在看他。

　　“回来了啊。”

　　洛伦兹一怔。回来？他回到哪里？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东西又开口了。

　　这一次，它叫出了一个绝不该从这只陌生魔物口中出现的名字。

　　“沈洛。”

　　洛伦兹整个人彻底僵住。风声还在耳边呼啸，马匹还在脚下挣扎，流沙还在不断吞噬周围的一切。可那一刻，这些声音仿佛全部远去了。

　　只剩“沈洛”两个字还清晰地钉在意识里。那是他的名字，属于一个早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洛伦兹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那团影子还在变化，可这一刻，它变化的速度突然更快了。一张张陌生的面孔重叠、撕裂、消失。最终，无数道不同的声音从那具不存在固定形态的身体里，同时响起。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低沉、尖锐、沙哑或清亮的千百道声线，最终汇聚成同一句话。

　　“我们……”

　　“终于找到你了。”

　　洛伦兹脑中骤然一片空白，下一秒，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侵入了意识。视野开始扭曲，风沙消失了，流沙消失了，马匹的嘶鸣也消失了。

　　眼前的一切像被骤然泼上一层浓黑的墨，瞬间被吞没得干干净净。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到，甚至连自己的身体，似乎也失去了存在感。

　　只有意识还残留着，漂浮在没有边界的虚空里。随后那团影子开始分裂，从一个变成两个、十个、百个，直至无穷无尽，远近上下都是不同的轮廓。

　　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也无一例外地叫着他的名字。

　　都在叫他的名字。

　　“沈洛。”

　　“沈洛……”

　　“沈洛。”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重重叠叠，仿佛整个黑暗世界都在呼唤同一个名字。

　　“沈洛——”

　　他的意识开始下沉。像掉进没有底的海。那些声音则从四面八方追上来，缠绕着他，拖拽着他，不允许他逃离。

　　“沈洛。”

　　“你终于回来了。”

　　“我们……”

　　“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