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这个伯爵是个疯子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238 字
康拉德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伯爵可能真的只是脑子里装着太多离奇想法。
否则,正常人怎么会因为一只小鸟莫名亲近,就一本正经地推导出“他是不是鸟人”?这个结论毫无证据,逻辑也无从谈起,偏偏洛伦兹问得真诚,显然不是故意嘲讽。
这样一个心思几乎全写在脸上的人,真的能提前布局,绑架阿斯塔尔,再把人藏进自己的府邸吗?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康拉德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竟然真的开始重新审视这件事:是不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不是自己太急于将一切归入既定规则,因此忽略了什么?又或者,阿斯塔尔出现在伯爵府,本身就是有人刻意为之?
然而那场梦仍横在所有怀疑之前。那些清晰得近乎真实的画面、那个低沉的声音,以及最后浮现在黑暗里、仿佛拥有生命的诡异黑雾,都不是他想忘便能忘掉的东西。
康拉德垂下眼。篝火在面前噼啪跳跃,橙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向来冷硬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不定的两面,却照不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他又想起那个让自己彻夜未眠的梦。梦里的一切都真实得可怕:失踪的阿斯塔尔出现在洛伦兹府邸,洛伦兹则站在昏暗的房间里,与他相对而立。
大皇子脸上满是恐惧,身体瑟缩,姿态顺从。两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一方正在威胁,另一方被迫服从。
梦里没有声音,可仅凭那些画面,便足以让人联想到“胁迫”二字。
那团黑雾则始终飘在角落,没有固定形状,时聚时散,像某种潜藏在黑暗里的活物。洛伦兹逼近阿斯塔尔时,康拉德甚至隐约感觉到它在笑。
明明没有声音,那种充满恶意的笑意却清晰得仿佛直接钻进了脑海。最后,一道低沉得近乎来自深渊的声音告诉他:阿斯塔尔就在洛伦兹的伯爵府。
康拉德本不该相信一场梦,更不该相信一个来历不明、无法证实的声音。他活了三十多年,从不凭虚无缥缈的东西作判断,只相信证据与规则,相信那些看得见、摸得着,能够被记录、被验证、被写进卷宗里的东西。
梦境和直觉都不能成为证据。所谓预感、启示与神谕,若无法验证,在他眼里便与胡言乱语无异。
可阿斯塔尔的失踪太过突然。身为银翼骑士团团长,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与王室成员失踪有关的线索。哪怕那线索荒谬得来自一场噩梦。
所以他去了。至少一开始,并非因为相信那场梦,而是需要确认阿斯塔尔究竟在不在那里,确认它只是一场噩梦,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情报来源。
之后的一切却顺利得近乎诡异。他取得国王手令,带人前往伯爵府,按照梦中所见搜查,最后真的在三楼客房找到了昏迷不醒的阿斯塔尔。
那一刻,梦境与现实彻底重合。那个本该毫无可信度的梦,突然拥有了最直接的佐证。
康拉德不得不重新审视余下画面。既然“阿斯塔尔在伯爵府”是真的,那么洛伦兹胁迫阿斯塔尔、将其藏匿,以及那间昏暗房间里发生的一切,是否也是真的?
当时能够查到的线索几乎全都指向洛伦兹:地点与梦境吻合,失踪的大皇子昏迷在伯爵府,伯爵本人又不知所踪。
康拉德因此将洛伦兹列为首要嫌疑人。可嫌疑终究不是定罪,后续仍需要调查、审讯、口供与完整证据链。过去的他不会省略这些程序,现在也一样。
这是银翼骑士团一贯的流程,也是他最熟悉、最信赖的秩序。至于过程中那个名叫赛勒斯蒂安的意外……康拉德的眉心极轻地跳了一下。
那个傲慢得让人恨不得把圣殿律令一页一页拍到他脸上的圣子,偏偏最会拿规矩堵人。圣树区域属于圣殿核心禁地。没有圣子的允许,任何武装力量不得擅入。
哪怕他持有国王手令,是银翼骑士团团长,当时也只是要逮捕一个嫌疑人,规则仍旧是规则。最让康拉德恼火的是,他偏偏不能反驳,因为赛勒斯蒂安拿来堵他的,恰好是他最无法否定的东西。
于是他只能退,甚至还被那位圣子用轻飘飘一句“亵渎圣洁”,罚去抄了一百遍圣书。
想到那整整一百遍圣书,康拉德握在膝上的手指极轻地收紧,又很快松开。没关系,那只是流程中的意外,只要阿斯塔尔醒来,一切就会结束。
大皇子本人会给出最后的口供。到那时,无论洛伦兹再怎么狡辩,再怎么用“收留”这种荒谬措辞试图更改事实,都没有意义。人证、物证与现场会共同构成完整证据,事情也会得到一个合理、清晰、符合规章的结果。
康拉德一直如此相信,或者说,他必须如此相信。规则不能出错;更准确地说,他不能允许自己对规则的执行出错。
康拉德并非不在意公平,只是不敢把判断交给人人不同的“公平”。立场会改变感受,身份会左右判断,哭诉和恳求也可能遮住事实;写在纸上的规矩至少明确、可查,也能够要求所有人承担同样的后果。
谁越界,谁接受调查;谁犯罪,谁接受审判;谁违背条例,谁承担处罚。只有证据能够被核验、流程能够被复查,骑士团作出的结论才有资格写进卷宗。
可阿斯塔尔一案偏偏起于一场无法验证来源的梦。
康拉德过去一直用“梦中地点已经得到证实”说服自己继续相信余下画面,却刻意忽略了一点:情报中掺着真实,不代表所有引导都是真相。
若连这一点都拒绝审视,他遵守的便不再是规则,而只是自己最初的判断。而没有秩序……王国又依靠什么维系?骑士团又为何存在?
他又为何站在如今的位置上?康拉德从小接受的教导,便是要成为一名完美的骑士:不徇私,不动摇,不因感情改变判断,也不因任何人的身份、地位、哭诉或恳求破坏规则。
久而久之,规则变成了一副穿得太久、太重,却也无法脱下的铠甲。那重量日日压在肩上,提醒他不能犯错,不能偏移,更不能怀疑自己。
康拉德看向篝火对面的洛伦兹。
这个黑发伯爵此刻正坐在那里,一脸若无其事。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一句“你是鸟人吗”,究竟给康拉德坚不可摧的判断体系里砸出了多么荒唐的一道裂缝。
这样的人,真的能提前布局,绑架王室成员,再将人藏进自己的府邸?康拉德又沉默了片刻。不,不能这样判断。一个人看起来荒唐,并不代表他没有犯罪能力。
一个人像疯子,也不代表他无罪。更何况梦里的画面仍旧存在,阿斯塔尔也确实是在伯爵府中被发现,这些才是需要继续查证的线索。
而不是“洛伦兹看起来不像聪明人”这种毫无意义的主观判断。康拉德将那些刚刚冒头的动摇一一压了回去。诺顿谷地也是如此。
第一、第二骑士小队已经赶往东部外围。抵达谷地后,他必须先确认失联骑士的位置、冲突规模与最初起因,再判断当地兽人的诉求。能够交涉便交涉,必须动用武力时,也只能针对明确的攻击者,不能把未经核实的“暴乱”二字当成伤害所有人的许可。
一切按规章进行,也必须允许新证据改变原先判断。康拉德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将刚才那一瞬间不合时宜的怀疑重新压回了心底。
没错,都会解决的。诺顿谷地的冲突、阿斯塔尔失踪,还有眼前这个满嘴胡言乱语的嫌疑人伯爵,所有事情都会按照正确的方式得到处理。
*
他的神色重新恢复平静,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再次变成一潭看不出波澜的深水。然后,康拉德低下视线,看向一只正偷偷伸过来的手。
洛伦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挪近了。那只手正极其自然地伸向他肩上的啾啾,像是准备趁小鸟不注意,直接把这个见异思迁的小叛徒抓回来。
那几根手指一点点靠近,眼看就要碰到那团灰蓝色的毛茸茸,康拉德终于开口。
“把手拿开。”
声音依旧平稳,尾音却绷得比平时更紧,像是某种情绪已经抵在克制的边缘。洛伦兹动作一顿。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康拉德也在看他。那眼神里的疑问已经懒得重新组织,干脆换成了另一句——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那不是愤怒或憎恶,甚至不是面对嫌疑犯时冷冰冰的审视,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奈与困惑,像在观察某种完全超出常识、无法归类、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的奇怪生物。
又像是在认真反思,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跟这个人说这些话。
洛伦兹眨了两下眼,顺着他的视线看看自己的手,才发现居然还伸着。他讪讪一笑,笑容里三分尴尬,三分讨好,还有四分“我好像做错了点什么但自己也没搞明白错哪了”的无辜。
“咳。”
洛伦兹慢吞吞收回手,乖乖坐回原位,甚至还很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
康拉德:“……”
啾啾:“啾?”
篝火仍在噼啪作响。
短暂的寂静重新笼罩营地。洛伦兹抱着胳膊坐在火堆另一侧,瞥了一眼仍赖在康拉德肩上的啾啾,又默默移开视线。
算了,不抢了。爱待哪儿待哪儿吧,没良心的小东西。
康拉德垂眼看向肩头。灰蓝色的小鸟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沉默片刻,到底没有把它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