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啾啾!你个忘恩负义的负心鸟!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4,922 字
周围的景色已经开始向沙漠过渡。
脚下偏黑的土地逐渐变成泛白沙砾,低矮灌木越来越少,放眼望去,只剩起伏不平的荒地和被风吹出层层纹路的砂石。
最后一线天光即将沉入荒丘时,康拉德忽然勒住缰绳。
停得干脆利落,像是早就算好了今天赶多少路、在哪个时辰扎营,连多走一步都不符合计划。
洛伦兹跟着停下,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康拉德已经翻身下马,从行囊中取出露营用具,自顾自地忙了起来。
完全没有征求同行者意见的意思。
洛伦兹骑在马上看了一会儿,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可能根本不是同行者,只是被顺手押送过来的大型行李。
康拉德抽空看了他一眼。
准确来说,是看他骑在马上磨磨蹭蹭、半天找不到下去姿势的模样。
然后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继续清理营地。
洛伦兹被这一眼看得立刻支棱起来。
看不起谁呢?不就是下马吗?他能上去,难道还能下不来?
五分钟后,洛伦兹扶着马鞍,艰难地往下挪。
脚尖试探着寻找地面,没找到;再往下一点,还是没找到。
这匹马到底为什么这么高?
他上去的时候明明没觉得高成这样。
最后洛伦兹干脆心一横,松开手,整个人贴着马侧“滋溜”一下滑下去。双脚落地的瞬间,膝盖一软,差点当场给棕马拜个早年。
“嘶……”
他赶紧扶住马身,才勉强站稳。
两条腿酸得打颤,腰也疼,屁股更是彻底失去知觉。他不像骑了一整天的马,倒像被这匹马驮着接受了一场漫长的臀部酷刑。
洛伦兹龇牙咧嘴地活动腰腿,再看康拉德,心里更加不平衡。
这人已经拴好两匹马,清出一块适合扎营的平地,又从附近捡回干枯枝条。动作利落得挑不出毛病,连木柴堆叠的角度都透着一股令人火大的严谨。
忙吧。
继续忙。
反正洛伦兹是不会帮的。
他又不是自愿来的。康拉德大清早堵在伯爵府门前,用“大牢”和“陪我出差”两个选项逼他就范。既然是被强行带来的,凭什么还要负责扎营、生火、搭帐篷?
他今天就坐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坐到康拉德把所有活都干完。
“把你脚边那块石头移开。”康拉德忽然道。
洛伦兹低头。靴子旁确实有块拳头大的石头,正好卡在准备铺睡具的位置。
“为什么是我?”
“离你最近。”
“我不是自愿参加这次行动的。”
“移一块石头不属于参加行动。”
“那属于什么?”
康拉德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他:“避免你夜里踩中摔倒。”
洛伦兹准备好的长篇抗议顿时卡住。
他沉默两秒,用靴尖把石头踢远:“我只是嫌它碍眼。”
康拉德“嗯”了一声,没有拆穿。
这一声听得洛伦兹更不爽,总觉得自己像个被顺毛以后还要嘴硬的孩子。
洛伦兹理直气壮地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一屁股坐下。
下一刻,他整个人又弹了起来。
“嘶!”
疼。
骑一天马以后,连坐下都成了高危动作。
康拉德朝这边看了一眼。
洛伦兹强忍着表情,把弹起来的动作改成若无其事地整理衣摆:“石头有灰。”
“嗯。”
“我只是拍一下。”
“我没有问。”
洛伦兹:“……”
“而且这块石头本来就不适合坐。”康拉德补充。
“你怎么不早说?”
“你已经坐下了。”
“所以你就看着?”
“我以为伯爵能够自行判断。”
很好。
洛伦兹确认了。这人不是不会阴阳怪气,只是平时把所有嘲讽都藏在公事公办的语气里,等受害者反应过来,话已经说完了。
康拉德收回目光。
洛伦兹最后只能用极其别扭的姿势侧坐,心里默默把这笔账也记到对方头上。
营火很快升起。橙红色火焰在夜色里跳动,驱散荒地上的寒意。康拉德安置好马匹,又沿营地外围检查一圈,确认没有明显危险以后才回到火边。
从离开王城开始,他的话就越来越少。除去中途逐条公开处刑洛伦兹那一次,其余时候简直安静得离谱。
洛伦兹后来又在后面阴阳怪气了一下午,康拉德硬是一个字都没回,连头都懒得转。
这已经不是忍耐力好,而是自带屏蔽功能。
赛勒斯蒂安就不一样。
洛伦兹只要当着面说一句“圣子今天脸又臭得像别人欠他八百万”,对方下一秒就能瞪过来;再说两句,眉心开始跳;继续说,圣水就该拿出来了。
虽然偶尔会被泼得很惨,至少反馈充足,能清楚知道攻击已经命中。
康拉德呢?
阴阳他,没反应;故意说欠揍的话,还是没反应。跟一拳打进空气里没有区别,实在无趣。
更何况康拉德的听力好得离谱。他若继续当面蛐蛐,已经不能算背后说坏话,只能算面对面挑衅。
洛伦兹虽然嘴硬,基本求生欲还是有的。
他看向营火对面。康拉德正将几件露营用具按顺序摆好,短剑放在伸手便能取到的位置,浓缩圣水单独收在另一侧,连两匹马的缰绳都系在视线范围内。
所有东西都有位置,所有动作都有目的。
洛伦兹忽然很想趁人睡着,把其中两个袋子交换一下。
不拿东西,也不弄坏,只换位置。
他想知道康拉德第二天醒来时,脸上会不会出现“秩序遭到破坏”的裂痕。
这个念头实在缺德,洛伦兹却越想越心动,决定暂时记入未来计划。
洛伦兹从随身小包里翻出几粒碎宝石,对着胸前口袋轻轻嘬了几声:“啾啾,吃饭了。”
鼓鼓囊囊的口袋立刻有了动静。一颗灰蓝色小脑袋“嗖”地冒出来,黑豆眼里原本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看见宝石以后瞬间亮了。
“啾!”
小家伙扑腾着翅膀落在他掌心,低头开吃。每啄一粒,就满足地叫一声,脑袋一点一点,柔软羽毛被火光映上一层暖色。
洛伦兹看着它,心里的怨气莫名散了不少。
还是啾啾好。
不逼他赶路,不拿斗篷拍他脸,也不会大清早给他两个选哪个都倒霉的鬼方案。
“还是你贴心。”洛伦兹摸摸它的小脑袋。
啾啾昂起胸脯:“啾啾!”
一副理所当然的骄傲模样。
其实最初,洛伦兹没打算带它来。诺顿谷地情况不明,有兽人骚乱,有失联骑士,还有游戏里那条麻烦得要命的康德瑞拉专属支线,怎么看都不适合带普通宠物旅游。
可啾啾能算普通宠物吗?
这小东西当初在邪教窝点可是实打实的功臣。平时圆滚滚、软乎乎,只知道吃宝石和争宠,关键时刻却总能弄出点意想不到的动静。
它会空灵回声,能模仿声音,也能在需要时飞到高处传话。真遇见无法正面突破的危险,说不定一只不起眼的小鸟反而比大群骑士更容易行动。
当然,前提是啾啾愿意认真干活,而不是在关键时刻看见闪闪发亮的矿石,直接把任务和主人一起抛到脑后。
洛伦兹捏起最后一粒宝石,没有立刻递过去:“到了诺顿谷地以后,不许乱吃路边的东西,也不许随便飞走。听见没有?”
啾啾盯着宝石:“啾。”
“重复一遍。”
“不许乱吃!”
“还有呢?”
“啾啾最乖!”
“……后半句不是这个。”
小鸟迅速叼走宝石,拒绝继续考试。
更何况,营火对面还坐着一位铁面无私、规则至上,却拿毛茸茸毫无办法的骑士团长。
必要时,啾啾还能承担一点外交工作。
洛伦兹为自己的周全考虑暗暗点头。
康拉德在火堆另一侧坐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双手自然搭在膝上,闭目养神。
洛伦兹看了两眼,嘴角直抽。
休息也这么板正,腰不会累吗?这人的人生里到底有没有“放松”两个字?
真该给康拉德颁个《莱雅王国年度最佳机关人偶奖》,获奖理由是全天保持标准姿势,永不松懈,绝不弯腰。
念叨一整天,洛伦兹也累了。
嘴累,腰累,腿累,心更累。他往身后的石块一靠,挑了个不压到屁股的姿势,准备闭眼眯一会儿。
啾啾却睡了一路,刚吃饱,精神正好。它在洛伦兹肩上蹦了两下,又看向营火对面。
“不许乱飞。”洛伦兹闭着眼提醒。
翅膀扑扇的声音立即响起。
“……”
很好,把他的话当成了出发指令。
洛伦兹睁开眼时,啾啾已经绕过营火,稳稳落在康拉德屈起的膝盖上。那里正被火光照着,暖得像个现成的小鸟窝。
康拉德睁眼低头。
一人一鸟对视片刻,谁也没动。
康拉德脸上仍没什么明显表情,可那双总像在审查别人有没有违法乱纪的眼睛,落到啾啾身上时似乎柔和了一点。
真的只有一点。换个人也许根本看不出来。
但洛伦兹刚拿啾啾试探过他,当然不会错过。
啾啾一点也不怕。它歪头打量康拉德,往前蹦一下,又蹦一下,从膝头蹦到他搭在腿上的手边,毛茸茸的脑袋一低,主动蹭了蹭他的手指。
轻轻一下,又一下。
“啾~”
康拉德的手指明显僵住,手腕似乎想往回收,最后却仍停在原处。
啾啾见他没有拒绝,胆子更大,绕着那只手走了半圈,又低头啄了啄皮质手套上的银扣。
康拉德立刻把扣子从它嘴边移开:“不能吃。”
“它又不是看见亮的都吃。”洛伦兹说。
话音刚落,啾啾便追着那枚银扣又啄了一下。
康拉德抬眼。
洛伦兹若无其事地改口:“大部分时候不是。”
“你刚才还要求它不要乱吃。”
“那是主人对它的合理提醒。”
“看来很有必要。”
洛伦兹听着两个人围绕啾啾展开的对话,莫名产生一种他们正在共同教育不听话小孩的错觉。
不对。
谁和康拉德“共同”了?啾啾明明只有他一个现任主人。
洛伦兹:“……”
什么意思?
那是他的鸟。
宝石谁喂的,窝是谁准备的,平时是谁允许它钻口袋、睡枕头、踩脑袋、薅头发,闯了祸还舍不得真揍?
是他,洛伦兹。
现在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居然当着他的面去蹭康拉德的手?蹭谁不好,偏偏蹭他目前最讨厌的人?
“啾啾!”洛伦兹的声音都变了调。
营火前的一人一鸟同时看向他。
“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啾啾歪了歪头,又转回去继续蹭:“啾~”
洛伦兹:“?”
还蹭?
甚至不理他?
他辛辛苦苦拿宝石喂出来的小神宠,居然被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死人脸骑士勾走了。
凭什么?这死人脸有什么好?会给你吃宝石吗,会给你挠肚皮吗,会让你钻口袋吗?他连笑都不会。
“回来。”
啾啾没动。
“啾啾。”
小鸟在康拉德膝头团成一颗球。
洛伦兹眯起眼:“我数三声。一,二,三。”
毫无反应。
翅膀彻底硬了。
康拉德一直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膝上的小鸟。片刻后,他抬眼望向营火对面已经快气成河豚的洛伦兹。
两人的视线隔着火光撞在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火焰晃出的错觉,洛伦兹竟从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看出了一点极淡的、几乎抓不住的得意。
不可能。
这人根本不会有那种表情。
下一刻,康拉德重新低下头,极其克制地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啾啾脑袋上的羽毛。
只一下,像在试探。
啾啾舒服地眯起眼:“啾~”
康拉德停了两秒,又摸一下。
洛伦兹彻底看明白了。
一个叛徒,一个小偷。他的鸟,他的毛茸茸,就这样当着他的面被人偷家。
“团长大人。”洛伦兹皮笑肉不笑,“摸得挺开心啊。”
康拉德指尖一顿,面无表情地收回手,重新放到膝上:“只是确认它是否存在异常。”
“用手摸脑袋确认?”
“它主动靠近。”
“还连续摸了两次。”洛伦兹拖长语调,“所以团长大人只是迫不得已配合一下,绝对不是喜欢,对吧?”
“触碰没有引发攻击反应。”康拉德道。
“这也能记进调查结论?”
“可以作为观察。”
“那您要不要再观察一下肚子?啾啾最喜欢被挠这里,反应特别明显。”
康拉德的目光下意识落向那团灰蓝色绒毛。
啾啾像是听懂了,立刻往旁边一倒,露出一点柔软的浅色腹羽。
一人一鸟配合得过分默契。
洛伦兹脸上的笑慢慢消失:“我随口说的。”
康拉德把视线收回来,神情重新变得一本正经:“我没有碰。”
“你刚才明明想了。”
“你无法证明。”
洛伦兹震惊了。
堂堂骑士团长居然开始和嫌疑人讨论证据问题,毛茸茸的威力果然可怕。
康拉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说话了。
洛伦兹盯着他,心里那点被啾啾背叛的不爽,渐渐被新鲜感取代。
原来这张机关人偶似的脸也能被堵得没话说。
游戏里满好感和零好感只差一个“您”的规则怪,居然会因为一只鸟连辩解都变少。早知道这个办法有效,沈洛当年就该申请给埃尔维斯的背包里塞一窝鸟。
“你在笑什么?”康拉德皱眉。
“没什么。”洛伦兹努力收敛,可眼睛里的笑根本藏不住,“本伯爵只是忽然觉得,团长大人还挺有爱心。”
康拉德的脸色终于沉了一点。
对,就是这样。
有反应就对了。
洛伦兹折腾一整天,总算从这张冷脸上撬出一点情绪,心里瞬间舒坦。
啾啾偏偏在这时站起身,扑棱着翅膀飞到康拉德肩上,主动把自己贴近他的脖颈。
康拉德肩膀再次僵住。
洛伦兹脸上的笑瞬间消失:“啾、啾。”
小鸟缩了缩脑袋,还是没回来。
洛伦兹缓缓吸气:“今天没有宝石夜宵,一颗都没有。”
这句话显然比数三声有效。
啾啾立刻低头看他,黑豆眼里写满震惊。它犹豫半晌,终于从康拉德肩上跳下来,却仍旧没有回到主人身边,只是重新团在康拉德膝头,试图用距离缩短来证明自己至少还没有彻底叛变。
洛伦兹冷笑。
晚了。
他把宝石袋口扎紧,特意在啾啾能看见的地方晃了晃,再郑重塞回包里。
啾啾的脑袋跟着袋子一路转,最后可怜兮兮地叫了一声。
洛伦兹铁石心肠地移开视线。
至少努力维持了两秒。
第三秒,他又忍不住偷偷看回去,正好撞上康拉德投来的目光。
那双深褐色眼睛里似乎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快得像火光在瞳孔里晃了一下。洛伦兹还没看清,康拉德已经垂下眼,注意力重新回到膝头的小鸟身上。
洛伦兹更气了。
一个抢他的鸟,一个看他的笑话。
今天这趟路从早到晚,没有一件事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