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兽人的情商是hin低的

　　银翼骑士团的会客室与其说是用来会客，不如说更像审讯室外专门给人做心理准备的地方。

　　四面墙都是灰白石砖，两侧书架排得整整齐齐，书籍按尺寸与类别分列，连书脊露出来的距离都像量过。没有花瓶，没有油画，更没有任何纯粹为了好看的摆件。

　　洛伦兹在客位坐下，悄悄环顾一圈。

　　很好，很康拉德。

　　这地方晚上要是只剩一个人，估计打喷嚏之前都得先填申请。

　　马蒂斯却看得很认真，进门后先盯着书架看了半天，又观察桌椅的位置，最后小声对洛伦兹说：“这里和几年前一样，连那排书都没有换过位置。”

　　“你以前来过很多次？”

　　“爷爷带我来送过货。那时候我还小，只能抱比较轻的包。他让我记住每一位长期客人的习惯，说商人不能只记对方付多少钱，还要记得他们不喜欢什么、什么时候不方便、东西应该送到哪里。”

　　马蒂斯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指了指靠墙的位置：“那把椅子以前向左偏了一点。我有次坐过，后来团长大人让人重新摆正了。”

　　洛伦兹顺着看过去。四把椅子齐整得像同一块木头复制出来，别说偏一点，连椅背和墙之间的缝隙都几乎相同。

　　“你还记得是哪一把？”

　　“当然记得。”

　　洛伦兹对晨星商团的经营方式忽然多了一点理解。马蒂斯不是没有观察力，只是他的观察力大多花在货物、客人和那些别人未必会留意的生活细节上。至于气氛和暗示，可能被他随手放到了仓库最里面，落了三层灰。

　　康拉德在主位落座，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指尖抵在唇前。这个姿势洛伦兹在游戏里见过，骑士团高层讨论重要事务时经常这样坐，据说有助于集中精神。

　　问题是，这位团长的注意力似乎没完全落在正事上。

　　洛伦兹看着他目视前方，过了一会儿，视线往下偏了半寸，落到自己胸前的口袋；啾啾在袋口动了一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便跟着停了一下，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再过几息，又看回来。

　　洛伦兹低头瞧了瞧。啾啾缩在口袋里，只露出半张困倦的小鸟脸，脑袋一点一点，随时都能栽回去继续睡。

　　他没出声，悄悄把手移到口袋边缘挡了挡，免得小家伙真掉进去憋着。

　　康拉德的目光也跟着那只手动了一下。

　　实在太明显了。

　　洛伦兹在心里给这位骑士团长留了最后一点体面，没有当场问他到底想看几眼。

　　马蒂斯完全没察觉两人之间的动静。他把随身大包放到桌旁，蹲下去翻找片刻，终于取出一个缠了好几圈麻绳的牛皮纸袋。

　　绳子左一圈、右一圈，袋口还打了两个死结。不知道的看了，多半会以为晨星商团今天送的不是货，是足以颠覆王国的机密文件。

　　“您的商品，康拉德团长。”

　　马蒂斯双手递过去，顺便解释：“我按照您的要求重新检查过，里面每一件都没有破损。外层加了防潮纸，袋底也垫了软布，路上即使稍微颠簸也不会碰坏。刚才守卫把长枪架起来的时候，我还特意护住了这个包，所以——”

　　“辛苦。”康拉德及时截住他。

　　“不辛苦，这是应该的。”马蒂斯笑道，“您是晨星商团多年的老顾客，爷爷说，越是长期合作越不能敷衍，否则一次疏忽就可能把几十年的信誉全丢掉。”

　　“本次比约定时间提前半日。”康拉德道。

　　“因为您要求加急。”马蒂斯答得理所当然，“我怕路上出事，昨晚就住在城门附近，天一亮立刻进城。原本还准备先来骑士团，后来路过伯爵府，正好想起爷爷让我拜访新客户，所以才耽误了一小会儿。”

　　洛伦兹听得眼皮一跳：“你刚才不是说，拜访我是今天最重要的事吗？”

　　“两件事都最重要。”马蒂斯认真解释，“给老客户按时送货很重要，认识愿意听我说话的新客户也很重要。重要的事情可以有很多件，不冲突。”

　　说完，他像是担心洛伦兹误会，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不是因为您耽误的，是我自己决定先去伯爵府。”

　　洛伦兹看了他两秒，原本那点被排在送货后面的微妙不爽很快散了。

　　这人平时说话容易把重点淹没，真正该分清责任的时候倒是半点不含糊。

　　康拉德接过纸袋时，脸上掠过一点不太自然的僵硬。

　　他侧了侧身，肩膀恰好挡住洛伦兹的视线，才解开麻绳往里面看了一眼。确认完毕后，他立刻合上袋口，重新把绳子系好，动作轻得与他平时放文件的力度都不太一样。

　　洛伦兹本来还没多好奇，被这么一挡，反倒有点想知道了。

　　什么东西值得藏成这样？

　　总不会是康拉德私下订购的蕾丝手套或者毛绒睡帽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洛伦兹便及时按了回去。再想下去，对眼睛和康拉德的名誉都不太友好。

　　“包装和质量均符合约定。”康拉德从制服内侧取出一张泛着银色光泽的票据，递给马蒂斯，“持票据到总务部兑换报酬。后续仍按原定时间配送，无需另行通报。”

　　明明只是完成一笔交易，被他说出来却像刚验收完一批军备。

　　马蒂斯显然早已习惯，双手接过银票，对着光仔细看了一遍，随后又看一遍。

　　“团长大人，数额好像多了。”

　　康拉德道：“多出的二十枚银币，是按时完成加急委托的额外报酬。”

　　“原来是奖励。”马蒂斯恍然，“那我就收下了。账目上应该记成加急订单奖励，对吗？不能和商品尾款记在一起，不然月底对账会差二十枚银币。虽然差得不多，但爷爷一定能看出来，他看账本的时候连半枚铜币都——”

　　“对。”康拉德给出一个足够终止说明的答案。

　　马蒂斯放心地把票据收进包里，然后站在原地，没有走。

　　他还把票据放进最里面一层，扣好搭扣后重新确认两遍。那副珍重的样子显然不是因为二十枚银币，而是因为晨星商团又完成了一笔被客人认可的订单。

　　洛伦兹忽然想到自己刚才那句“商团为什么几百年没发展大”。马蒂斯确实不会悄悄吞掉多出来的钱，也不擅长趁机抬价，可也正是这种较真，让康拉德这种人愿意和晨星商团合作多年。

　　生意能不能做大是一回事，能不能让人放心把后背交给他们，又是另一回事。

　　这笔账，似乎不能只用赚了多少来算。

　　康拉德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向洛伦兹：“现在，你可以说明阿斯塔尔殿下为何会出现在伯爵府。”

　　洛伦兹刚要开口，余光发现马蒂斯还站在桌旁，一脸准备认真旁听的样子。

　　康拉德显然也发现了。

　　“马蒂斯。”

　　“嗯？”

　　“你可以去总务部兑换报酬。”

　　“好的。”

　　马蒂斯答得非常爽快，脚下却纹丝不动。

　　室内安静两息。

　　康拉德道：“接下来要处理骑士团的案件。”

　　“你们处理吧。”马蒂斯点头，“我不会打断的。”

　　“案件内容不便向无关人员公开。”

　　“我刚才已经听见了，是阿斯塔尔殿下的事。”

　　“……”

　　康拉德眉心轻轻一跳。

　　洛伦兹看明白了。这位团长不是不会赶人，而是习惯先给对方留足自行离开的余地；马蒂斯也不是故意赖着不走，他只是把每句话都按字面接了下来，完全没收到藏在后面的送客通知。

　　一个坚信自己说得已经够明白，一个坚信自己答得完全没问题。

　　再这么交流下去，他们能礼貌地僵持到明天早上。

　　“他的意思是让你出去。”洛伦兹决定拯救双方，“我和他单独谈，你不能旁听。”

　　马蒂斯一愣：“为什么？”

　　“因为这是案件。”

　　“可刚才守门骑士也听见了。”

　　“他们是骑士团的人。”

　　“您是当事人，团长是调查的人，我刚才还替您说过话，也算参与了吧？”

　　“不算。”

　　“那怎样才算？”

　　洛伦兹看着那张写满认真求知的脸，忽然体会到了康拉德方才的疲惫。

　　“总之，你先拿着钱，出门，找总务部。等我谈完了再去找你。”

　　这已经不能算暗示，几乎是把每个动作拆开下达了。

　　马蒂斯这次听懂了，神情却变得迟疑：“可是您一个人留在这里安全吗？”

　　洛伦兹转头看了眼康拉德。

　　“至少他不会当着整个骑士团的面把我埋了。”

　　康拉德冷声道：“骑士团也不会无故掩埋任何人。”

　　“听见了吧？他的信誉担保。”

　　马蒂斯还是没挪步：“如果他不相信您的解释怎么办？”

　　“那是解释之后的事。”

　　“如果他要抓您呢？”

　　“我就喊。”

　　“这里全是他的人，您喊了谁来帮忙？”

　　洛伦兹张了张嘴。

　　这问题居然还有点道理。

　　“伯爵的事既然被我碰见了，就不能只听一半。”马蒂斯认真道，“我可以不插话，但我想留下。万一哪里需要作证，或者需要有人传话，我都能帮忙。”

　　“你连事情经过都不知道，能作什么证？”

　　“所以才要听完。”

　　逻辑成功绕成一圈，又稳稳落回原地。

　　“而且我答应过要帮您。”马蒂斯转向洛伦兹，“如果连您为什么来都没弄明白就走了，那不算帮忙，只算在门口说了几句话。”

　　“你已经帮过了。”

　　“可团长还没相信。”

　　“他不相信不代表你的帮忙作废。”

　　“那我还能继续帮。”

　　“比如？”

　　马蒂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如果您被抓起来，我可以回伯爵府报信。或者去找那位圣子和皇子殿下。您刚才说他们都愿意替您担保，应该会来吧？”

　　洛伦兹越听，越觉得这人已经在脑中安排好了他的牢狱生活。

　　“能不能先盼我点好？”

　　“我当然希望您没事。”马蒂斯立刻道，“所以我才留下。”

　　那句话说得太快，没有漂亮修饰，也没有半点借机讨好的意味。洛伦兹原本准备好的吐槽卡在舌尖，最后只剩下一声无奈的叹气。

　　洛伦兹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康拉德。恰好康拉德也在看他，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碰上，谁都没说话，却罕见地读懂了同一种无奈。

　　不是马蒂斯不讲道理。

　　恰恰相反，他太认真地讲自己的道理，而且每一句都发自真心，弄得人连把他直接轰出去都显得良心不够充足。

　　洛伦兹先移开目光，顺手把啾啾从口袋里捧出来。小鸟在他掌心团成一颗灰蓝色毛球，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他把手往左挪了挪。

　　康拉德的视线随之往左。

　　再往右。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又跟到右边。

　　洛伦兹试探着把啾啾抬高一点，康拉德的目光也跟着抬高；放低一点，又跟着落下来。

　　好，很好。

　　隐藏订单是什么还不知道，隐藏喜好倒是已经查清了。

　　“团长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毛茸茸的东西。”马蒂斯忽然道。

　　康拉德的目光立刻收回去，腰背比刚才又直了些：“与案件无关。”

　　“我只是想说，您订的——”

　　“马蒂斯。”

　　“好，我不说。”

　　马蒂斯这回闭嘴得格外干脆，反而让洛伦兹更确定纸袋里的东西和毛茸茸脱不了关系。

　　他低头看看啾啾，脑海里慢慢形成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既然康拉德喜欢小鸟，而他目前又是康拉德重点怀疑的嫌疑人，那么适当借用一下啾啾的可爱，为自己争取一点谈话优势，应该也不算出卖。

　　这叫合理开发神宠的外交价值。

　　当然，前提是外交官本人愿意配合。

　　啾啾似乎感觉到什么，仰头看他，黑豆眼里写满了警觉。

　　“放心。”洛伦兹轻声道，“不卖你。”

　　“啾？”

　　“最多借你工作一小会儿。报酬是一小撮金砂。”

　　啾啾的脑袋立刻歪向另一边，像是在认真评估这份临时差事。

　　马蒂斯听见“金砂”，立刻从旁边探过头：“它的报酬是按次算，还是按时间算？金砂价格不低，如果经常需要，可以从商团长期采购。我认识一个供货人，品质很稳定，就是路远，运费会——”

　　“先别替我的鸟规划长期职业。”

　　“那要不要先做一份报价？”

　　“也不要。”

　　“哦。”

　　马蒂斯遗憾地把脑袋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补充：“以后需要可以找我。”

　　洛伦兹怀疑这句话已经成了晨星商团的自动回复。

　　洛伦兹托着它，再次看向康拉德，心里的底气莫名足了一点。

　　很好。

　　证词能不能过关还不好说，外交使节已经就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