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啾啾，你怎么在这？

　　门后的光迎面照来，洛伦兹眯了眯眼，过了片刻才看清来人。

　　康拉德·冯·格里姆停在三步之外，深灰色长发束得一丝不乱，银灰骑士制服从衣领到袖口都平整得挑不出毛病。眼底虽然带着连续熬夜留下的青黑，背脊却依旧挺直，整个人像一柄刚从剑鞘里抽出来的十字长剑。

　　锋利，冷硬，而且看起来很想把他一起挂到骑士团门口的通缉栏上。

　　洛伦兹与他对视一瞬，十分识趣地没有先笑。

　　康拉德眼中闪过一点意外，随即越过他，看向旁边的马蒂斯。

　　“团长！”

　　守门的两名骑士同时收起长枪，右拳叩在左胸的银翼徽章上。护甲碰撞出整齐的一声，像有人提前排练过八百遍。

　　康拉德微微颔首，又对马蒂斯道：“既然来了，商品便当面交接。”

　　语气比面对洛伦兹时稍微缓和一点。

　　也就一点。硬要形容，大概是从能当场冻死人，变成还能给人留口气写遗言。

　　马蒂斯显然没觉得哪里冷，抱紧随身的大包，笑得十分灿烂：“好的，团长大人！这次是您要求的加急订单，我昨晚又检查了两遍，包装没有破损，数量也——”

　　“进去再说。”

　　“好！”

　　康拉德侧过身，做了个标准得像礼仪示范的请势。从头到尾，他只在刚出现时看了洛伦兹一眼，此刻更像是准备把这么大一个活人留在门外自行风干。

　　洛伦兹等了两秒，终于没忍住清了清嗓子。

　　“康拉德团长。”

　　那只已经迈出去的长靴停住了。

　　洛伦兹挺直腰背，努力把气势撑起来：“本伯爵今天不是来参观贵骑士团大门的。我想就所谓‘绑架大皇子’一事，当面说明情况。”

　　康拉德回过身，目光从他脸上落到衣摆，又重新抬起，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登记入册的嫌疑人为什么还能自己走上门。

　　“说明？”

　　“至少给我一个开口的机会。”洛伦兹道，“贵骑士团把这么大一口锅扣到我头上，总不能连锅盖都不许我掀一下吧？”

　　“阿斯塔尔殿下在你的伯爵府内被发现，且当时昏迷不醒。”康拉德语气平直，“在他苏醒前，你的任何说法都只能作为待核证词。”

　　“待核就待核，总比不核强。”

　　“圣子已为你担保，要求骑士团等待阿斯塔尔殿下苏醒。”

　　说到圣子，康拉德的眉心似乎比方才更紧了一点。洛伦兹合理怀疑，那一百遍圣书即使抄完了，也已经在这位团长心里留下了无法净化的墨迹。

　　“埃尔维斯殿下昨日也来过。”康拉德继续道，“他说明了自己所知的情况，并愿意为你在调查期间的行为作保。”

　　洛伦兹愣了愣。

　　埃尔维斯竟然也来过？

　　那个人大概不会和康拉德拍桌子，更不会仗着皇子身份逼老师改口。他只会温温和和坐在这里，把自己知道的每件事一条条讲清楚，最后再认真说一句，他相信洛伦兹不会无缘无故伤害阿斯塔尔。

　　光是想想，都能知道这场谈话有多漫长。

　　“他什么时候来的？”洛伦兹问。

　　“昨日下午。”

　　“说了什么？”

　　“与案件有关的内容。”

　　“我问的就是与案件有关的内容。”

　　“证词在核验完成前不对其他嫌疑人公开。”

　　洛伦兹盯着他看了两秒，十分确定这段对话如果继续下去，他们能从早上绕到午饭，最后收获一整筐严谨但没用的回答。

　　“那我换个问法。”他按了按眉心，“埃尔维斯是不是说，阿斯塔尔并非被我强行带走，他留在伯爵府也有自己的原因？”

　　康拉德没有确认，只道：“殿下所述同样缺少当事人佐证。”

　　没有否认，八成就是。

　　洛伦兹心里稍微有了底，又忍不住替埃尔维斯累。那个人昨天大概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一遍，今天他还得把同一块铁板再撞一次。早知道如此，他们应该提前把供词整理成册，一人一本，省得来回消耗口水。

　　不过转念一想，他和埃尔维斯知道的内容本就不一样。阿斯塔尔体内的黑潮、季墨与瑟兰杜尔核心的去向，哪一件都不适合写进骑士团公共档案。

　　有些话不是不能说，而是说出口之后，恐怕要连着解释三天三夜。

　　康拉德没给他继续走神的时间：“骑士团会依程序调查，不会因私人保证直接结案。你若只是来重复他们说过的话，没有必要。”

　　“可他们又不是我。”洛伦兹立刻道，“阿斯塔尔为什么会在伯爵府，只有我能解释。”

　　“等他苏醒，骑士团会同时核验你们的说法。”

　　“那你先听一遍怎么了？听人说话又不违反骑士团纪律。”

　　康拉德看了他片刻，似乎在判断这句话里有没有新的陷阱，最后仍转过身：“请回吧。我今日没有时间陪你争辩。”

　　“等——”

　　“团长大人，请等等！”

　　另一道洪亮的声音从旁边撞了出来，结结实实盖住了洛伦兹的话。

　　马蒂斯一步跨到他身边，顺手把胳膊搭上他的肩膀。那条结实的手臂落下来时，洛伦兹膝盖都差点跟着弯了。

　　好重。

　　这人出门推销商品，包里装货，胳膊里是不是顺便浇了铁？

　　“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误会。”马蒂斯认真道，“请您至少听洛伦兹伯爵把话说完。”

　　康拉德看向他：“你知道他被指控做了什么？”

　　“刚才知道了，绑架大皇子。”

　　“你知道事情经过？”

　　“还不知道。”

　　“你与他认识多久？”

　　马蒂斯迟疑一下，转头问洛伦兹：“从我进伯爵府开始算，还是从我们正式互相介绍开始算？”

　　洛伦兹闭了闭眼：“这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那就是不足一个小时。”康拉德替他得出结论。

　　马蒂斯点点头，又赶紧补充：“时间是很短，但我认为不能只看认识多久。洛伦兹伯爵愿意认真听我说晨星商团的事，还帮我分析问题。他没有因为商团衰落就嘲笑我，也没有趁我不注意抢我的眼镜。虽然刚才碰了一下，不过他立刻道歉了，所以那不算抢——”

　　“停。”洛伦兹抬手扶额，“越解释越像我干过什么。”

　　马蒂斯立刻闭嘴，搭在他肩上的手臂却没撤。

　　康拉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停，神色没有缓和：“骑士团办案依据证据，而不是一个刚认识嫌疑人的商人对他的印象。”

　　“可证据也需要听完证词才能判断。”马蒂斯说，“如果您连他说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证明他说的一定不对？”

　　这句话倒没毛病。

　　洛伦兹意外地看了马蒂斯一眼。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冲他笑起来，压在肩头的手臂还安慰似的拍了两下。

　　洛伦兹险些被当场拍矮一厘米。

　　兄弟情收到了，肋骨也快收走了。

　　“马蒂斯先生。”康拉德的语气冷了下去，“案件调查不是商团议价。无关人员不应干预。”

　　马蒂斯脸上的笑僵了僵，显然终于感受到了那点警告意味。他把胳膊收回来，却仍没有退开：“我不是要干预。我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想说清楚，就应该让他说完。”

　　“而且伯爵大人也不是完全没有证人。”他很快又找到新理由，“我可以作证，他今天早上一直和我在一起。”

　　洛伦兹眼皮一跳：“绑架的事发生在今天以前。”

　　“那我可以证明你今天没绑。”

　　“……谢谢，这项证明暂时用不上。”

　　马蒂斯想了想：“以后需要的话随时找我。”

　　他说得相当郑重，仿佛已经为洛伦兹预留好了下一次不在场证明。洛伦兹一时竟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提醒这位新朋友，不要默认他以后还会有类似需求。

　　康拉德显然也听出了问题：“为嫌疑人提供虚假证明，同样违反王国律法。”

　　“当然不能虚假。”马蒂斯立即摇头，“必须是真的。比如洛伦兹伯爵下次要去哪里，可以提前告诉我，我和他一起去，这样我就能证明了。”

　　“马蒂斯。”

　　“嗯？”

　　“先不要替我规划下次作案。”

　　“我没有——”

　　“我知道。”洛伦兹拍了拍他的手臂，“但再说下去，康拉德团长就未必知道了。”

　　两名守门骑士始终站在一旁，脸上维持着训练有素的严肃。只有左边那位握枪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下，像是正努力把某种不合时宜的表情按回去。

　　洛伦兹忽然觉得，银翼骑士团的纪律大概还有一项隐藏用途——方便成员在团长面前憋笑。

　　“团长，晨星商团送来的东西还要不要验？”洛伦兹抓住机会，“你总不能让他站在门口交货。正好我也进去，商品、证词各验各的，互不耽误。”

　　康拉德看向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他很会给自己安排位置。

　　洛伦兹回以坦荡的微笑。

　　脸皮只要够稳，尴尬就追不上他。

　　气氛正僵持着，一声软乎乎的鸟叫忽然从他胸前响起。

　　“啾……？”

　　洛伦兹低头。

　　外套口袋先鼓起一个圆包，随后慢慢顶出一颗灰蓝色的小脑袋。啾啾显然才睡醒，头顶的羽毛翘着一撮，黑豆似的眼睛被阳光晃得眯成两条缝。

　　“你什么时候钻进来的？”洛伦兹把手伸过去。

　　啾啾主动将脑袋塞到他指腹下，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一人一鸟从伯爵府走到骑士团，马蒂斯在外面说了一路，它居然还能在口袋里睡得这么香，睡眠质量好得令人嫉妒。

　　“伯爵府的窝不够软？”洛伦兹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还是觉得我这个随身鸟窝比较高级？”

　　“啾～”

　　小鸟舒服得连眼睛都闭上了。

　　洛伦兹正想把它重新塞回去，忽然发现对面安静得有些过分。

　　康拉德没再催他们离开。

　　他的视线落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足足停了几息。啾啾往洛伦兹指尖下拱了一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也跟着移动了一点。

　　动作很轻，却逃不过洛伦兹这个常年盯游戏立绘找隐藏表情的玩家。

　　“这是你养的？”康拉德问。

　　问话前，他甚至停顿了一下。

　　洛伦兹托住啾啾，让它从口袋跳到掌心：“对，我养的。可爱吧？”

　　康拉德没有回答，目光却从口袋一路跟到他掌心，半点没落下。

　　马蒂斯也凑近了一点：“它一路都在您的口袋里吗？难怪刚才我总觉得那里动了一下。我还以为是风，后来又想今天好像没什么风，再后来忙着和您说商团的事，就忘了问。”

　　“你说了一路，它还能睡着，说明你们相处得不错。”

　　“真的吗？”马蒂斯立刻高兴起来，“那它是不是也喜欢我？”

　　“啾……”

　　啾啾慢慢把脑袋转向另一边，只留给他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洛伦兹忍着笑：“它刚睡醒，比较含蓄。”

　　“哦。”马蒂斯接受得很快，“没关系，我们才第一次见。多见几次就熟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想碰碰啾啾，又在半路停下，先问洛伦兹：“我可以摸吗？”

　　“轻一点。”

　　马蒂斯小心翼翼碰了碰小鸟背上的羽毛，动作和方才差点把洛伦兹肩膀压塌的力气判若两人。啾啾没有躲，只抖了抖羽毛，又往洛伦兹掌心里团紧了一点。

　　康拉德站在对面，视线从马蒂斯的手指移到啾啾，再落到洛伦兹托着小鸟的掌心，眉心始终没有彻底松开。

　　但他也没有再说“请回”。

　　洛伦兹看看啾啾，又看看康拉德，一个多少有些离谱的猜测慢慢冒了出来。

　　不会吧？

　　这位恨不得连呼吸次数都纳入骑士团条例的团长，喜欢小鸟？

　　康拉德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轻咳一声，嘴角重新绷紧：“带着宠物进入骑士团，不得妨碍公务。”

　　“它很乖，不乱飞。”

　　“啾！”

　　啾啾配合地挺了挺胸，像在接受一项十分正式的品行审查。

　　康拉德沉默片刻，转身往门内走去。

　　“你们三个，进来。”

　　洛伦兹站在原地没动。

　　他刚才和马蒂斯说了半天，康拉德油盐不进；啾啾探出一颗脑袋，这门就开了。

　　“伯爵大人？”马蒂斯催促道，“我们可以进去了。”

　　“我知道。”

　　洛伦兹低头看向掌心那团尚未彻底清醒的灰蓝色毛球，神情郑重地摸了摸它的脑袋。

　　“啾啾，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

　　“以后这个家，可能真得靠你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