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我们精灵不和人类靠的这么近！

　　瑟兰杜尔原本还在发着脾气，可听见洛伦兹那句“我们暂时是一伙的”，神情还是短促地变了一下。

　　眉头先皱紧，又缓缓松开。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像是在犹豫，也像是在反复确认，这句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洛伦兹都以为，这小精灵已经打定主意不准备搭理自己了。

　　终于，瑟兰杜尔开口。

　　“我也不了解那个人……季墨。”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他把我体内的黑潮核心取走了。但有些事，我大概知道一点。”

　　瑟兰杜尔缓缓抬起头。恢复成浅绿色的眼睛认真望着洛伦兹，没了方才恨不得咬人的暴躁，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还有一丝极淡的恐惧。

　　“我看到过这个世界的未来。”

　　洛伦兹的神情微微一顿。

　　“未来？”

　　“但我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景象。”

　　瑟兰杜尔的声音很轻。他垂下眼，淡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褪去黑潮带来的阴郁与戾气以后，这副模样显得格外安静，甚至称得上乖巧。

　　洛伦兹却没被这副外表带跑。

　　他抓住机会继续追问：“那季墨说你‘偷’了黑潮核心，又是怎么回事？你拿那东西，是为了摧毁维林诺斯之森？”

　　他特意盯着瑟兰杜尔的脸，试图从细微的表情变化里判断这小精灵究竟说了多少真话，又藏下了多少东西。

　　果不其然，瑟兰杜尔对“偷”这个字眼极其敏感。

　　上一秒还勉强平静下来的眼睛，下一秒便重新燃起怒火。

　　虽然他还被昂贵的丝绸床单捆在椅子上，整个人裹得跟精灵粽子似的，连手指都没露出来几根，那双眼睛里的火倒是烧得很旺。

　　“我没有必要什么都告诉你吧？”

　　声音一下子又尖了，明显是受到冒犯后的恼怒。

　　“而且——”

　　瑟兰杜尔盯着洛伦兹，眼底重新浮起审视和倔强。

　　“你体内不也有黑潮核心？还是那个叫季墨的人，主动放进你身体里的。”

　　他微微歪头。

　　“那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洛伦兹一时无言。

　　好问题。

　　的确不好解释。

　　瑟兰杜尔见他不说话，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丝绸布条，脸色又难看起来。

　　“而且，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是一伙的，却还把我绑在这里？”

　　“先纠正一下，不是我绑的。”

　　洛伦兹指指肩上的啾啾，又朝柜顶努了努嘴。

　　“一只鸟，一只猫。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控诉，麻烦找准被告。”

　　“啾啾没有错！”

　　啾啾立刻扑腾翅膀抗议。

　　“坏蛋精灵先吓唬人！”

　　柜顶上的维尔达则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尖，绿眼睛往下一瞥。那姿态不像愿意接受调解，倒像在提醒瑟兰杜尔：再闹一次，脸上还能多添几道。

　　瑟兰杜尔看懂了，尖耳气得一抖。

　　“你们人类的待客方式，就是让猫和鸟把客人绑成这样？”

　　“你醒来第一件事要是没准备动手，现在大概已经坐在楼下喝茶了。”

　　洛伦兹很有原则地替自家成员辩护完，又咳了一声。

　　“不过，既然要谈合作，总不能一直绑着。”

　　他伸手替瑟兰杜尔松开胸前勒得最紧的一圈布条，却没直接把所有束缚都解开。

　　“剩下的先观察一下。临时盟友也有试用期，懂吗？”

　　瑟兰杜尔一脸匪夷所思。

　　“联盟还有试用期？”

　　“我定的，刚有。”

　　洛伦兹回答得理直气壮。

　　至少瑟兰杜尔胸口不再被勒得发闷。他动了动肩膀，脸上的怒意虽然没消，戒备却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

　　“你说我们是一伙的，可我的目的只是向维林诺斯的那些精灵复仇。”瑟兰杜尔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你的目的呢？你又想做什么？”

　　问到最后，他像是在说服洛伦兹，也像是在对自己重复一句早已背熟的话。

　　“只要能复仇，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可以。”

　　说完，他慢慢垂下头。

　　洛伦兹却皱起了眉。

　　不对。

　　很不对。

　　如果是之前那个满身黑纹、连眼睛和头发都泛着暗紫色的瑟兰杜尔来说这句话，他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

　　那时瑟兰杜尔只要提起维林诺斯、提起精灵族，恨意便像能从骨头缝里往外烧，是真的想把整座森林连根拔起。

　　可现在，瑟兰杜尔嘴里仍念着“复仇”，情绪却完全不一样。

　　像是只记得自己应该恨，应该报复，应该毁掉维林诺斯；可真正支撑这些念头的那团火，已经随着黑潮核心一起被抽走，只剩下一点飘忽的余烬。

　　甚至连瑟兰杜尔自己，似乎都没那么确信了。

　　大概是注意到洛伦兹怀疑的眼神，瑟兰杜尔突然像要证明什么似的，再次激动起来。

　　“而且我没有骗你们！”

　　他猛地抬头。

　　“圣树即使没有我，也迟早会枯萎！你们真的以为，靠霜语铃兰就能一直维持下去吗？”

　　瑟兰杜尔越说越急，像是生怕洛伦兹不相信。

　　“你们早晚都要去维林诺斯。我只是……”

　　说到这里，他的气势忽然弱了一截。

　　“只是加快了这个过程而已。”

　　洛伦兹沉默了。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像熊孩子闯完祸，梗着脖子说“反正迟早会坏，我只是提前弄坏了”？

　　偏偏瑟兰杜尔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他的眼眶甚至又开始泛红，委屈和不甘明晃晃地堆在脸上。

　　“现在，我唯一能用来报复他们的力量，也没有了。”

　　最后一句越来越轻，到后来几乎听不见。

　　洛伦兹看着这只被绑在椅子上、红着眼眶还非要装凶的小精灵，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这变化实在太大。

　　之前还是阴暗暴躁的反派精灵，恨不得一把火烧了整个维林诺斯。现在核心一没，整个人就像被拔掉尖刺的小刺猬，嘴上还在“复仇复仇”，怎么看却都只剩下委屈。

　　洛伦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掌心落到瑟兰杜尔头顶，轻轻揉了两下。

　　金绿色的发丝意外地柔软，又细又滑，手感还挺不错。

　　瑟兰杜尔的身体瞬间僵住，整只精灵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术。

　　那双浅绿色的眼睛缓慢往上抬，像是完全无法理解洛伦兹为什么突然开始摸他的脑袋。

　　洛伦兹却没停。

　　反正现在看着就是个炸毛小孩。

　　先顺顺毛再说。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洛伦兹对上瑟兰杜尔僵硬的目光，忍不住补了一句。

　　“我不是可怜你，只是怕你真哭出来。这个房间已经没了一张床单，再淹一块地毯，阿诺德今天晚上能吊死在账本旁边。”

　　瑟兰杜尔本来快要软下去的表情顿时又僵住。

　　“谁要哭了？”

　　“对，你没哭。”

　　洛伦兹从善如流。

　　“只是眼睛临时进了水，耳朵顺便也气红了。”

　　瑟兰杜尔咬了咬牙，像是又想骂他。可洛伦兹的手还落在头顶，那点火气绕了一圈，最后只变成一声不怎么有威慑力的冷哼。

　　“放心。”

　　他又揉了两下。

　　“我相信你。”

　　瑟兰杜尔明显愣住了。

　　“圣树若想彻底恢复，大概率确实需要生命树的种子。这一点，你没有说错。”

　　洛伦兹的语气认真起来。

　　“至于季墨，我是被他骗了。我身体里的这个东西，是他故意塞进来的。”

　　洛伦兹垂下眼，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

　　“就是为了看我痛苦。”

　　瑟兰杜尔安静下来。

　　他盯着洛伦兹看了一会儿，原本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些，眼底的戒备也终于淡去一点。

　　洛伦兹继续说道：“而且，他还占了我一个朋友的身体。我得把人抢回来。”

　　瑟兰杜尔的目光再次落到他脸上。

　　“所以，我和季墨不可能是一伙的。我跟他属于水火不容。他哪天要是倒霉了，我大概能高兴得多吃两碗饭。”

　　瑟兰杜尔沉默片刻。

　　这种解释方式虽然很怪，却显然比那些冠冕堂皇的保证更有说服力。至少他没有立即反驳。

　　“至于你。”

　　洛伦兹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想报复精灵族，我暂时不作评价。你经历过什么，我又不是你，没资格站在旁边指手画脚，劝你放下仇恨、拥抱未来。”

　　他顿了顿。

　　“但你总不想死吧？”

　　瑟兰杜尔微微一怔。

　　“季墨是想把整个世界都拖下水的。你和他接触过，应该也看得出来，他脑子多少有点问题。”

　　说到这里，洛伦兹觉得只靠嘴说似乎还不够有诚意，于是稍稍俯下身，想让瑟兰杜尔看清自己的表情。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至少现在，确实算一条船上的人。合作一下，总比各自被季墨耍得团团转强吧？”

　　瑟兰杜尔没有立即回应。

　　洛伦兹以为他还在犹豫，又往前凑了一点。

　　“怎么样？”

　　这回，瑟兰杜尔的反应明显不对了。

　　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开始乱飘，呼吸也忽然变急。明明整个人都被捆在椅子上，他却还在努力往后缩，直到后背死死抵住椅背，再也躲不开。

　　“你怎么了？”

　　洛伦兹眨了眨眼，再次凑近一点，想看清他的脸色。

　　下一秒，瑟兰杜尔整张脸都红了。

　　不是刚才被气出来的那种红，而是从脖颈一路往上蔓延，迅速爬过脸颊和耳朵，直到那对尖耳几乎红得透明。

　　洛伦兹看得满头雾水。

　　“你很热？”

　　“你……”

　　瑟兰杜尔的声音都开始发抖。他张了张嘴，目光扫过洛伦兹近在咫尺的脸，又像被烫到似的飞快避开。

　　“嗯？”

　　洛伦兹又凑近了一点。

　　瑟兰杜尔顿时连椅子都往后蹭了一下。

　　“你不要离我这么近！”

　　突然拔高的声音又尖又抖，吓得啾啾都在洛伦兹肩上扑腾了一下翅膀。

　　洛伦兹一脸莫名其妙。

　　“你离我远点！”

　　瑟兰杜尔拼命后仰，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吱呀”一声。

　　“我们精灵从来、从来不和人类靠这么近！”

　　洛伦兹沉默了。

　　这时候倒知道“我们精灵”了？

　　刚才不是还一口一个“那些精灵”“那群精灵”，恨不得跟维林诺斯切割得干干净净？怎么一紧张，又自动把自己划回族群里了？

　　瑟兰杜尔显然也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只慌乱地避着他的视线，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你……你快……”

　　洛伦兹没听清，下意识偏头靠近。

　　“什么？”

　　“滚开！”

　　最后两个字直接破了音。

　　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

　　啾啾歪着脑袋。

　　柜顶上的维尔达也停下舔爪子的动作，抬起绿幽幽的猫眼，先看看红得快要熟透的瑟兰杜尔，又看看还保持着俯身姿势、一脸茫然的洛伦兹。

　　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

　　像是看懂了什么。

　　洛伦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凑得太近了。

　　他看看瑟兰杜尔通红的脸，又看看那对几乎快要滴血的尖耳，沉默两秒，随后非常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彻底回到正常社交距离。

　　“行行行。”

　　洛伦兹举起双手。

　　“我滚，我滚。”

　　瑟兰杜尔咬着唇瞪了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脸好像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