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真的不能成为我的东西吗？”

　　那双仍泛着暗红的眼睛起初还有些空茫。

　　视线落在洛伦兹脸上以后，里面的意识才慢慢聚拢。片刻后，对方点了点头。

　　很轻，也很迟疑。

　　像是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回应“艾洛”这个名字。

　　洛伦兹的心脏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手里的匕首“啪嗒”落地，又被软弹的虚空地面弹起一点，咕噜噜滚向角落。

　　他顾不上捡，几步冲到对方面前，真到了以后，却又猛地刹住。

　　手抬起来，停在半空。

　　想碰，又没敢碰。

　　要怎么确认？

　　问只有艾洛知道的事？可季墨掌控着同一具身体，谁知道他能听见多少、记住多少？

　　看反应？季墨刚才已经证明，反应也可以演。

　　洛伦兹第一次发现，自己想把一个人找回来时那么执着，真正看到疑似那个人站在眼前，却连伸手都怕弄错。

　　对方安静看着他，眼底浮出一点很浅的期待。

　　“我可以靠近吗？”他问。

　　洛伦兹愣了一下。

　　眼前的人明明只要伸手便能碰到他，却仍停在原地等答案。这与季墨刚才不管他愿不愿意便强行逼近的姿态截然不同。

　　洛伦兹没有完全放下戒备，却也没有拒绝，只轻轻点了下头。

　　见洛伦兹迟迟没有动作，他反而先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每次靠近都很慢，像在观察洛伦兹会不会后退。

　　洛伦兹没动。

　　于是那人终于来到他面前，低下头，将脸轻轻埋进他的颈窝。

　　洛伦兹瞬间僵住，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对方也没有立即抱紧他。手臂在身侧停了一会儿，才试探着环上洛伦兹的肩，力道轻得像一片雪落下来，仿佛稍微用力，眼前的一切便会碎掉。

　　这样的拥抱太熟悉。

　　头发和眼睛仍是被暗色侵染后的模样，身上也残留着季墨令人不适的气息，可这种想靠近又不敢太靠近的克制，与季墨刚才强行越过边界的姿态截然不同。

　　至少这一刻，洛伦兹愿意相信抱住他的人是艾洛。

　　至于这种状态究竟如何出现，能持续多久，季墨又能不能随时夺回身体，他一概不知道。

　　“真的是你？”洛伦兹低声问。

　　埋在他颈侧的人轻轻点头。

　　“你记得我？”

　　又点了一下。

　　“那你记得季墨用这具身体做过什么吗？”

　　艾洛的动作停住。

　　“不记得。”

　　“一点都没有？”

　　“像睡了很久。”他慢慢组织语言，“偶尔能听见声音，也能感觉到有人靠近，但画面很模糊。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这个答案与洛伦兹过去对真正艾洛状态的猜测相符，却仍不足以成为证据。季墨知道他怎样理解两种状态，完全可以照着这个答案演。

　　洛伦兹没有继续追问那些声音的细节。

　　如果面前真是艾洛，逼一个刚清醒的人立刻回忆漫长黑暗，只为了证明“你是你”，未免太残忍；如果是季墨，问得越多，反而越是在替下一次表演补充台词。

　　“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确认。”洛伦兹坦白，“所以别怪我留着戒心。”

　　艾洛没有辩解，也没有要求他立刻相信，只轻声答道：“好。”

　　这份配合反而让洛伦兹更难维持纯粹的怀疑。

　　洛伦兹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季墨那个疯子居然真能把艾洛放出来？

　　还是他的血再次起了作用？

　　脑子里仍有无数问号，身体却先一步抬起手，回抱住对方，在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回来就好。”

　　出口以后，洛伦兹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哑。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你的冰原，还有寒语族……等出去以后，我慢慢跟你说。”

　　他说到这里，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能不能出去还不知道，季墨就在旁边，瑟兰杜尔也昏迷不醒。现在谈“慢慢说”，多少有些提前安排退休生活的嫌疑。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翻来覆去，竟仍是那几个字。

　　“你能回来就好。”

　　艾洛没有立刻回答，只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过了许久，洛伦兹才听见一声极轻的话。

　　“我好想你。”

　　声音闷在颈窝里，轻得发颤。

　　“见不到你的每一刻，我都在想你。”

　　环在肩上的手臂稍微收紧。

　　“你一直想让我回来吗？”

　　艾洛停顿一下，像是不敢确定答案。

　　“你一直在努力？”

　　洛伦兹张了张嘴：“我——”

　　“我也一直记得你的承诺。”

　　“记得下一次见面。”

　　这句话像一根针，准确扎进洛伦兹心里。

　　当初随口许下的“下次见面”，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兑现，艾洛却一直记着。

　　“对不起。”洛伦兹低声说。

　　艾洛似乎动了一下。

　　“我当时骗过你，也利用过你。这里不是解释的地方，等我们出去，如果你还愿意听，我会把能说的都告诉你。”

　　“你还会走吗？”艾洛问。

　　“要走也会说清楚再走。”

　　“还会回来？”

　　洛伦兹没有许诺一个自己无法保证的永远，只认真道：“只要我有选择，就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让你毫无准备地等。”

　　艾洛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对方没有追问，只把他抱得更紧，像是现在能确认洛伦兹真实存在，便已经足够。

　　洛伦兹也收拢手臂，原本僵硬的拥抱终于多了些实感。

　　可抱着抱着，他的脑子很不合时宜地拐了个弯。

　　刚才季墨是不是才亲过他？

　　还是那种又亲又咬，恨不得给他嘴上盖个违章建筑的亲法。

　　而季墨和艾洛用着同一具身体。

　　洛伦兹：“……”

　　四舍五入一下，艾洛这张脸是不是已经亲过他两次了？

　　第一次还是他自己为了让冰原融化，闭着眼主动送上去的。那个计划叫什么来着？

　　强吻宅男攻破心防计划？

　　我勒个去。

　　当时到底是谁想出这么羞耻的名字？

　　他的第一次和第二次接吻经历，怎么全栽在同一张脸上，而且一次主动，一次被强迫，形式还挺讲究对称。

　　洛伦兹脑子里乱成一团，脸颊也开始发热。

　　偏偏怀里的人真实存在，温度、呼吸和落在肩上的手都无法忽略。

　　渐渐地，那双手臂却收得越来越紧。

　　最初只是轻轻搭着，随后一点点收拢，直到洛伦兹胸口被勒得发闷。

　　“那什么，艾洛？”

　　没有回应。

　　埋在颈侧的呼吸明显重了些。

　　“先松开一点。”洛伦兹动了动肩膀，“有点难受。”

　　而且痒。

　　呼吸全落在脖子上，弄得他半边身体都不自在。

　　对方没有松手，体温反而迅速升高。原本小心的拥抱逐渐变成禁锢，像要把洛伦兹整个锁进怀里。

　　警惕重新冲上头顶。

　　洛伦兹就知道，季墨不可能这么好心。

　　可刚才那些反应、那些话，真的全是演的吗？还是艾洛确实出现过，只是季墨正在重新拿回控制？

　　“艾洛？”

　　洛伦兹试着偏头，却只能看见垂落的黑发。

　　“你是我的唯一了。”

　　声音依旧温柔，内容却让他后背发冷。

　　“可我，是你的唯一吗？”

　　洛伦兹呼吸一滞。

　　这不是他认识的艾洛会问的话。

　　真正的艾洛会期待，也会因为承诺动摇，却从没要求洛伦兹将其他人全部排除。这句“唯一”里带着太浓的占有和逼迫，更像季墨故意把依赖拧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

　　“先松开我。”

　　手臂又紧了一分。

　　洛伦兹猛地发力，把面前的人推开。

　　出乎意料，对方没有反抗，踉跄两步便站住了，只低着头，像突然被剪断提线的木偶。

　　洛伦兹大口喘气，重新捡起戒备。

　　“你到底是——”

　　对面的人慢慢抬头。

　　那双暗红眼睛里，先是浓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悲伤。洛伦兹心口一抽，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

　　下一刻，悲伤却退得干干净净。

　　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

　　洛伦兹的拳头也跟着硬了。

　　“季墨。”

　　“答对了。”

　　季墨伸出舌尖，慢悠悠舔过唇角残留的那点血，眯眼看着洛伦兹。

　　“真的不能成为我的东西吗？我都这么委曲求全了。”

　　“你？委曲求全？”

　　这五个字从他嘴里出来不烫嘴吗？

　　“你想让艾洛回来，我可是特意放松了限制，让他出来透了会儿气。”

　　洛伦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刚才真的是他？”

　　“你可以猜。”

　　洛伦兹握紧拳。

　　季墨最清楚怎样让一句话失去验证可能。他先承认放出了艾洛，又拒绝给出证据，让洛伦兹既不能确认刚才的重逢是真，也无法干脆把它当成假。

　　如果是真的，他确实抱到了艾洛，也答应以后解释；如果是假的，那些小心翼翼、思念和询问，全是季墨拿来撬开防备的工具。

　　无论答案是哪一个，季墨都能站在旁边欣赏他的反应。

　　“少卖关子！”

　　季墨笑了：“不然你真以为，自己的血还能一直管用？”

　　洛伦兹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这依旧只是季墨的一面之词。他无法确认刚才究竟是艾洛短暂恢复，还是季墨根据记忆演了一出更高明的戏。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季墨一直握着开关，也知道该怎样用艾洛的反应来动摇他。

　　“你把他关在哪里？”洛伦兹问。

　　季墨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又点向胸口：“这里，也可能是更深的地方。”

　　“他能听见你说话吗？”

　　“谁知道呢。”

　　“你说放松限制，说明你一直能让他出来？”

　　“问题太多了，老乡。”

　　“因为你一句都不肯答。”

　　季墨笑而不语。

　　洛伦兹把这份沉默记下来。无法确认，不代表刚才的一切毫无价值。至少季墨亲口承认真正的艾洛并未被彻底抹去——这句话可能带着诱导，却仍值得以后寻找证据。

　　“怎么样？”季墨微微俯身，“久别重逢，开心吗？感动吗？”

　　洛伦兹盯着他，沉默三秒，缓缓抬起手。

　　一个标准的中指。

　　“我谢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