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好美丽的脸，好差的个性

　　洛伦兹以一个极其不体面的姿势进入圣树内部。

　　准确来说，脸先着地。

　　“砰！”

　　额头与地面亲密接触的瞬间，他眼前都跟着黑了一下。洛伦兹趴在地上，维持着狗啃泥的姿势足足两秒，脑子还在艰难复盘刚才发生的一切。

　　胸针发光，圣树变透明，随后一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吸力，“嗖”地把他整个人拖进来。

　　连个“是否确认进入隐藏地图”的提示框都没有。

　　这合理吗？

　　洛伦兹龇牙咧嘴地撑着地面爬起来，刚一抬头，便对上一根直直指着自己的手指。

　　瑟兰杜尔仍盘膝坐在不远处，手臂僵在半空，指尖甚至在微微发抖。

　　洛伦兹盯了两秒。

　　嗯，不像气的。

　　更像是吓的。

　　“咳。”

　　他立刻站好，还十分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主动拉开距离。虽然不知道离这种级别的法师多远才算安全，但至少远一点，总比贴脸挨炸强。

　　“我是不小心进来的，真的。”

　　洛伦兹举起双手，努力摆出人畜无害的笑。

　　“纯属意外，没想打扰你在这里……打坐？疗伤？闭关？总之，不是来追杀你的。”

　　瑟兰杜尔一言不发。

　　洛伦兹自己也觉得越解释越像心虚，索性闭上嘴，先打量周围。

　　圣树内部的空间比想象中还小，大概只有十来平方米。四周并非普通墙壁，而是一层层半透明的木质纹理，像凝固的琥珀，又像被放大无数倍的植物脉络。

　　脚下也不是普通地面。洛伦兹刚才摔下来的位置看着平整，踩上去却带着细微弹性，每走一步，周围的脉络便会泛起一圈极浅的光，像整片空间仍是活着的。

　　他试着用鞋尖轻轻跺了一下。

　　树壁外的黑色物质立刻朝这边涌了涌。

　　洛伦兹迅速收脚，假装什么都没做。

　　瑟兰杜尔冷冷道：“你要是想让它们更快进来，可以继续。”

　　“我只是测试空间结构。”

　　“用脚？”

　　“实践出真知。”

　　“蠢货也通常死于实践。”

　　洛伦兹决定暂时不跟伤员计较。

　　先前在外面看见的紫色光点正漂浮在周围，如同细小的萤火虫，在昏暗中缓慢明灭。

　　瑟兰杜尔坐在空间中央，黑袍铺散在身侧，宽大的兜帽压住大半张脸。即使如今这场面怎么看都有些尴尬，他身上依旧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

　　生人勿近。

　　洛伦兹向来识时务。

　　“既然你忙，我就不打扰了。”他笑得十分客气，“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下次再见面，希望是在一个不用钻树的地方。”

　　人已经转身，快步朝刚才被吸进来的位置走去。

　　然后——

　　“砰！”

　　洛伦兹整张脸结结实实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嘶……”

　　他捂住额头，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今天他的脸是不是跟这个世界犯冲？先撞赛勒斯蒂安的背，又在树外被吸得失去平衡，如今进来还要再撞一次。

　　再这么下去，他英俊潇洒的伯爵脸便要从轻伤一路混到工伤。

　　洛伦兹伸手摸了摸。眼前分明什么都没有，掌心却碰到一层柔韧而古怪的屏障，软软的，带着一点弹性，按下去会往里凹，松开后又恢复原状。

　　像透明果冻。

　　他不信邪地换了几个方向。

　　左边，有。

　　右边，也有。

　　上面，仍然有。

　　洛伦兹甚至蹲下往地面附近摸了一圈，最后只能保持着蹲在地上摸空气的姿势沉默下来。

　　严丝合缝，根本没有出口。

　　他缓缓回头，正对上瑟兰杜尔冷冰冰的目光。

　　“那个……”洛伦兹尴尬地扯了下嘴角，“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我真是被吸进来的。”

　　他说着还竖起三根手指，一本正经：“我发四。”

　　“而且我刚才还试图抓住赛勒斯蒂安，就差一点。”洛伦兹努力增强证词可信度，“我要真是主动进来，至少会先把外面那个脾气不好的圣子支开，免得出去以后被他算账。”

　　瑟兰杜尔看他的眼神更加一言难尽：“你为什么认为自己还能出去？”

　　“做人得乐观。”

　　“你刚才已经把所有方向摸了一遍。”

　　“那叫掌握困难，不叫放弃希望。”

　　洛伦兹说得十分坚定。真正原因当然是伯爵府里还有一堆麻烦等着，三楼藏着阿斯塔尔，床上可能趴着维尔达猫猫，啾啾一旦发现主人长时间不回去，谁知道会不会带着小熊把屋顶掀了。

　　他若真被困死在树里，阿诺德甚至不知道该给他的遗像摆什么姿势。

　　瑟兰杜尔的肩膀极轻地抽了一下，随后缓慢低下头，像是彻底不想面对这个世界。

　　几秒后，他终于开口。

　　“我要是知道怎么出去，会在这里待到现在？”

　　声音从兜帽阴影下传出来，带着一种已经懒得发火的疲惫。

　　洛伦兹一时无言以对。

　　有道理。

　　非常有道理。

　　“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别进来。”瑟兰杜尔闭了闭眼，“结果你不仅进来了，还是滚进来的。”

　　“纠正一下，不是滚，是被吸。”

　　“有区别？”

　　“当然有。滚进来属于主观行为，被吸进来属于不可抗力，这关系到后续责任划分。”

　　“闭嘴。”

　　“哦。”

　　洛伦兹果断安静。

　　人在封闭空间里，对方实力未知、情绪又不太稳定，该认怂的时候就认怂，不寒碜。

　　瑟兰杜尔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几日积攒的倒霉一起叹出去。紧接着，他抬手摘下兜帽，暗紫色长发失去束缚，顺着脸侧散落下来。

　　那张始终藏在阴影里的脸终于完全露出。

　　洛伦兹眨了眨眼。

　　果然是精灵。

　　而且还真挺好看。

　　瑟兰杜尔的面容保留着明显的少年轮廓，皮肤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暗紫色眼睛冷冷淡淡，里面没有多少亲近活物的情绪，更多的是长久拒绝与外界建立联系后留下的疏离。

　　最显眼的是额心那些黑紫色纹路。它们从眉心向外蔓延，像活着的藤蔓，绕过眼尾与脸颊，一直没入下颌和衣领深处。随着周围紫光明灭，纹路也偶尔泛起一点不健康的暗光。

　　可再不健康，也架不住底子好。

　　精灵这个种族在外貌上像是被世界亲自开了挂。眉骨、鼻梁、唇形，甚至睫毛的弧度都精细得过分。瑟兰杜尔的漂亮不显柔弱，也称不上完全硬朗，带着一种难以分辨性别的锐利美感。

　　洛伦兹盯着看了几秒，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张脸有些眼熟。

　　不是现实里见过的眼熟，而是来自《圣冕纪元》。

　　游戏中的精灵角色不少，真正拥有大量剧情、甚至单独攻略线的核心角色，却只有一个。

　　艾尔莉。

　　精灵篇的女主角，也是沈洛当年最喜欢的一条“养老线”。

　　头发颜色不对。艾尔莉是偏金绿的颜色，像春天刚抽出的嫩芽；瑟兰杜尔却是暗紫，像放得太久、已经开始发黑的浆果。

　　眼睛也不一样。一个是温柔的浅绿，一个是看谁都像路边垃圾的暗紫。

　　可眉尾微微向下的弧度很像，眼型也像，鼻梁和嘴唇几乎像从同一张底稿上改出来的。

　　洛伦兹的表情逐渐古怪。

　　按照目前已经确认的规律，《圣冕纪元》里的主要女性攻略角色，在这个世界似乎都发生了某种性别变化。

　　魔女维尔西亚变成维尔达，圣女线对应的是圣子赛勒斯蒂安。那么艾尔莉呢？

　　若同样发生了变化，名字怎么也该保留一些痕迹，叫艾尔什么。艾尔顿、艾尔克斯，实在不行艾尔铁柱都比“瑟兰杜尔”更能让人联想到原名。

　　最关键的是性格。

　　原本的艾尔莉单纯、善良、对人类世界充满好奇。别人送她一块普通的糖，她都能捧在掌心研究半天，再露出一个足以治愈玩家前几十小时所有阴影的笑。

　　第一次见到埃尔维斯时，她连说话都会脸红。玩家带她逛王城，她会在面包店门前站很久，会把街边孩子送的一朵野花认真夹进书页，也会为了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临时改变任务路线。

　　那条攻略线几乎没有复杂算计，最大的难题不过是如何让一位长期住在森林里的精灵理解人类礼节。沈洛每次打完前面的追杀和战争剧情，都会跑去艾尔莉那里恢复一点对世界的信心。

　　论坛里甚至有人说，打到精灵森林就等于进入大型回血区。

　　再看眼前这位。

　　阴沉，暴躁，说话带刺，前几日还准备借阿斯塔尔的身份发动战争，把整个维林诺斯之森一起扬了。

　　这哪里像艾尔莉？

　　更像艾尔莉被人丢进黑泥里腌了三百年，捞出来以后忘了洗，直接晒成黑化限定版。

　　洛伦兹越看越困惑，甚至侧了侧头，换个角度继续研究。

　　瑟兰杜尔额角的青筋终于跳了一下。

　　“你眼睛有问题？”

　　洛伦兹没反应，还在看他的眉眼。

　　“从刚才开始便一直盯着我。”瑟兰杜尔声音冷得掉渣，“我的脸上有字？”

　　洛伦兹的视线又落到他唇角。

　　像。

　　真的像。

　　“有病就去治。”瑟兰杜尔彻底失去耐心，“别盯着我。”

　　洛伦兹终于回神，在心里诚恳作出评价。

　　好漂亮的一张脸。

　　好糟糕的一个性格。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艾尔莉性转。若真是，他就——

　　“你到底在想什么？”瑟兰杜尔冷声问。

　　洛伦兹把差点出口的毒誓咽了回去。

　　上一次随便立誓，他险些要生吞阿诺德。赌注这种东西，还是不要拿身边人和自己的消化系统开玩笑。

　　而且真要赌，也该选择一个更合理的目标。

　　生吞树壁，太硬。

　　生吞胸针，太贵，舍不得。

　　生吞瑟兰杜尔，对方看起来会反抗，风险更大。

　　洛伦兹认真比较一圈，最终决定用成熟成年人的方式解决问题。

　　不赌。

　　“没什么。”洛伦兹一脸正直，“只是觉得你长得有些眼熟。”

　　瑟兰杜尔皱眉：“我们只在圣殿见过一次。”

　　“不是那种眼熟，是另一种……”

　　洛伦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告诉对方：哥们，你长得特别像我以前在游戏里攻略过的精灵美少女。

　　这句话说出去，下一秒大概就会被暗紫色魔法轰成渣。

　　“算了，当我没说。”

　　“莫名其妙。”

　　“对，我莫名其妙。”洛伦兹配合地点头。

　　瑟兰杜尔像是第一次遇见认错如此干脆、下次还敢继续的人，一时竟没接上新的讽刺。他重新把兜帽往下拉了些，似乎想用阴影阻止洛伦兹继续研究那张脸。

　　可惜已经晚了。

　　洛伦兹不但看清，还在脑子里把他和艾尔莉对比了至少三轮。

　　他正准备重新研究出口，余光却瞥见瑟兰杜尔额心的一截黑紫色纹路轻轻动了一下，像有活物沿着皮肤蠕动而过。

　　洛伦兹脸上的玩笑稍微收敛。

　　距离近了以后，他才发现瑟兰杜尔的状态远比想象中糟糕。嘴唇没有血色，眼下泛着青黑，呼吸虽然被强行维持平稳，却明显比正常人更沉重。就连放在膝上的手指，也在极轻地发抖。

　　这哪里是在悠闲打坐，分明已经快撑不住了。

　　“你受伤很重？”洛伦兹问。

　　“与你无关。”

　　“你要是死在这里，就和我有关了。”

　　瑟兰杜尔冷笑：“你还会担心我？”

　　“我担心的是你死以后，这层屏障跟着消失。”洛伦兹指了指外面，“那些东西看起来很想进来。到时候这里只有我一个活物，它们改吃谁还用问？”

　　这话半真半假。

　　洛伦兹确实怕死，也确实不想让一个刚见面不久的敌人莫名死在眼前。可直接说“我看你情况不对”，瑟兰杜尔八成只会竖起更多刺，不如先把关心包装成求生利益。

　　瑟兰杜尔盯了他片刻，似乎接受了这个足够自私的解释。

　　“暂时死不了。”

　　“这种话一般很不吉利。”

　　“闭嘴。”

　　“行，当我没说。”

　　维尔达说过，两人交手到最后，瑟兰杜尔用了近乎自毁的爆发手段。维尔达被炸成重伤，作为发动魔法的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和维尔达打完以后，你直接来了圣树？”

　　瑟兰杜尔没有回答，手指却很轻地收紧。

　　这个反应已经足够。

　　他大概拖着重伤来到这里，本想继续原来的计划，却被圣树内部的力量直接困住。至于那些黑色物质为何出现，是被瑟兰杜尔身上的东西吸引，还是原本便潜伏在圣树根系中，如今还不能下定论。

　　洛伦兹缓缓转头，看向透明树壁之外。

　　密密麻麻的黑色腐败物质仍围在那里，像活着的虫群，不断向内部蠕动。刚才在外面，他以为那些东西只是在侵蚀圣树。

　　如今换了一个角度再看，它们却像始终在朝同一个位置聚拢。

　　瑟兰杜尔所在的位置。

　　洛伦兹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那些黑色东西真正想侵蚀的目标，难道根本不是白银圣树？

　　而是被困在树里的这个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