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你不会抛弃我的,对吧?”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4,925 字
“你到底是怎么认识瑟兰杜尔的?”
见阿斯塔尔终于放下餐具,洛伦兹把憋了半天的问题抛了出来。
昨晚他确实问过,可那时匕首还架在人家脖子附近,阿斯塔尔吓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那种情况下问出来的东西,信息量有限,心理阴影倒是十分充足。
如今人吃饱了,情绪也比昨晚稳定,正适合重新盘问。
阿斯塔尔先是露出一点茫然:“瑟兰杜尔?”
“就是跟在你身边的精灵法师。”洛伦兹看着他,“你不会连他是精灵都不知道吧?”
阿斯塔尔沉默两秒,很诚实地摇头。
“不知道。他一直遮着脸,也不让我问。”
洛伦兹一时竟不知道该先感叹瑟兰杜尔保密工作做得好,还是该感叹阿斯塔尔对身边的人了解得实在太少。
一个人陪在他身边那么久,替他出谋划策,差点把整个王国拉进战争,结果阿斯塔尔连人家长什么样、是什么种族都没弄清楚。
这已经不是心大了。
是别人不主动说,他便不敢主动问。
“行吧。”洛伦兹揉了揉眉心,“那就从最开始说。你们在哪儿认识的?”
阿斯塔尔垂下眼,手指无意识捏住袖口。
“在北方一个小镇的酒馆外面。”
“我在路上被偷了钱包,没钱付住宿费。他们把我赶出来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雪。”
说到这里,他声音里带出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洛伦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画面。
一个高得快顶到门框的金发青年,因为付不出钱,被老板从暖烘烘的酒馆里赶到雪地。本人站在冷风里,身上什么都没有,还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别说,还真挺符合阿斯塔尔。
“后来呢?”
“瑟兰杜尔替我付了钱。”阿斯塔尔停了停,“我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却叫我‘大皇子殿下’。”
洛伦兹眸光微动。
阿斯塔尔离开莱雅王国多年,又一直在外流浪。一个来历不明的精灵第一次见面便能准确认出他的身份,怎么看都不是偶遇。
瑟兰杜尔八成早就盯上他了。
“他还说,可以帮我拿回本来属于我的东西。”
阿斯塔尔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说,他明白被自己的兄弟夺走一切是什么感觉。只要我愿意回来,愿意坐上王位,就不会再有人看不起我。”
“条件呢?”
“等我成为国王,出兵维林诺斯,帮他……毁掉那片森林。”
“他逼你答应的?”洛伦兹问。
阿斯塔尔迟疑片刻,最终摇头。
“没有。”
这一次,他没有把选择推给已经失踪的瑟兰杜尔。
“是我自己答应的。最开始我也怀疑过他,可他没有马上催我回王城。我们一起走了很久,他替我付住宿的钱,在有人抢我东西时帮过我,还教我怎么使用一些简单的魔法道具。”
“后来他说,父王并非不爱我,只是王宫里有人让父王看不见我的优点。只要稍微改变父王的情绪,一切就会回到原本该有的样子。”
阿斯塔尔的指节慢慢收紧。
“我知道用魔法影响父王不对,还是同意了。”
洛伦兹没有立刻接话。
这才是阿斯塔尔必须面对的部分。他不只是被瑟兰杜尔牵着走,也曾在明知会伤害别人时,选择相信那个对自己最有利的解释。
洛伦兹心里基本有数了。
趁人最落魄时出现,先付钱解围,再精准戳中最深的心结,用相似经历换取信任,最后抛出一个看似触手可及的目标。
整套话术熟练得像专门上过课。
瑟兰杜尔不是在帮助阿斯塔尔。他只是找到了一把拥有皇室身份、又足够缺乏安全感的刀,替自己去砍向维林诺斯。
可阿斯塔尔并非全无选择。
他知道出兵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坐上王位需要夺走埃尔维斯原本拥有的一切,最后仍跟着瑟兰杜尔回来了。受人诱导不等于没有责任,这一点不能被几滴眼泪轻轻抹掉。
“你能把这些说清楚,比一味告诉我‘都是瑟兰杜尔让我做的’有用。”洛伦兹道,“国王喝过哪些药、每次喝完有什么变化、瑟兰杜尔还动过哪些东西,你之后都要仔细想起来。”
阿斯塔尔认真点头:“我会全部告诉你。”
洛伦兹没有急着替他开脱,只继续问:“白银圣树最近出了问题,你知道多少?”
阿斯塔尔抬起头,小心看了他一眼:“刚才你和圣子说的话,我听见了一些。”
话一出口,他立刻绷紧身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只是我的听力从小就比一般人好,楼下又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不用每说一句话就道一次歉。”洛伦兹摆手,“我问你,是想听你知道的东西。”
阿斯塔尔怔了怔,那只完好的左眼很轻地亮了一下。
“瑟兰杜尔说过,生命树之种确实能修复白银圣树的本源。”他坐直了一些,“但精灵族把生命树视作最重要的圣物,尤其是树种,几乎不可能交给外族人。”
“所以他认定只有强行夺取?”
阿斯塔尔点头:“他说,谈判没有用。”
洛伦兹差点顺口回一句“这些我都知道”。游戏里的设定就是如此,生命树之种是维林诺斯主线最重要的道具之一。
可话到嘴边,他对上阿斯塔尔的目光,又停住了。
那只白金色的眼睛里藏着紧张,也藏着一点很明显的期待,怎么看都像在等一句“你帮上忙了”。
洛伦兹顿了顿,把原本的话拐了个弯。
“这个消息有用,我记下了。”
阿斯塔尔眼里果然亮起一点光。很短,几乎转瞬便被他低头藏了起来,可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松动了一下。
至于吗?
夸一句而已,表现得像刚领到王位继承证书。
房间安静片刻,阿斯塔尔又低声开口:“刚才……埃尔维斯来过吗?”
洛伦兹有些意外:“你听见他的声音了?”
“嗯。”
“他不是来找你的,但说到底,也算是因为你。”洛伦兹看着他,“你那封信把人骗得够呛。他嘴上说接受你的决定,心里却一直怀疑你是不是出了事。”
“他……很难过吗?”
“你说呢?”洛伦兹没好气道,“一大早跑到伯爵府,眼下都是青的,还把你离开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要不是我把人拉出去吃饭,他大概准备站在客厅里反省到天黑。”
阿斯塔尔垂着眼,过了很久才问:“他会恨我吗?”
“这得问他,不该问我。”洛伦兹顿了顿,“不过他若真的只恨你,就不会在明知道信是你亲手写的以后,还担心你是不是被人逼迫。”
阿斯塔尔眼睫轻颤,没有再说话。
洛伦兹也没替埃尔维斯原谅任何事。兄弟之间的旧账该由他们自己说清,他能做的只是别让其中一个在开口以前,先被人拿去当了战争工具。
阿斯塔尔攥住衣角,没有接话。
洛伦兹观察了一会儿,直接问:“你很讨厌埃尔维斯?”
阿斯塔尔的身体明显僵住。
“不。”
这个答案倒比以往任何一句都快。
“我只是……”他低下头,慢慢把剩下的话从心里挖出来,“我从出生起,右眼就看不清。小时候还能勉强分辨一点模糊的影子,后来越来越差,最后什么都看不到了。”
“哪怕我是大皇子,父王和大臣也从来没有真正期待过我。他们总觉得我胆小、迟钝,做什么都做不好。”
“后来埃尔维斯出生了。”
阿斯塔尔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比我聪明,比我勇敢,也比我更讨人喜欢。父王看他时的眼神,是从来不会落在我身上的。”
“我没有一样能赢过他。待在王宫里,每个人都在提醒我这件事,所以我才离开。”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把责任全推给某个具体的人。他右眼的恶化与埃尔维斯无关,也不是由埃尔维斯决定谁更适合继承王位。可长年累积的比较和忽视,还是在兄弟之间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墙。
“这次瑟兰杜尔说能帮我夺回一切,我答应了。”
阿斯塔尔扯了下嘴角,笑意却苦得厉害。
“我以为父王终于会看见我。可他忽然对我很好,那些从前不愿多看我一眼的大臣也开始围着我转时,我反而更清楚,那不是因为我。”
“都是瑟兰杜尔的魔法。”
他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左眼渐渐泛红。
“父王并没有那么爱我。那些人也不在乎我。即使我真坐上王位,假的还是假的。”
“我明知道埃尔维斯没有错,还是跟着瑟兰杜尔回来了。我想证明自己不是草包,也不是谁都能丢下的累赘。哪怕只有一样比埃尔维斯强,哪怕只有一个人需要我……”
“可瑟兰杜尔需要的也不是我。”
阿斯塔尔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他需要的是大皇子的身份,是能让军队出征的人。只要我不再愿意打仗,我对他就没有用了。”
这句话像是他直到今日才敢真正承认。那个在雪地里把他从困境中拉出来、给过他食物和目标的人,并没有比王宫里的其他人更清楚地看见阿斯塔尔。他只是更清楚该如何利用阿斯塔尔最缺少的东西。
说到最后,他已经控制不住眼泪,只能抬起袖子去擦。
那么高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客房里,哭得安安静静,连抽气声都极力压着。白金色长发垂在脸侧,露出的耳尖和鼻尖都泛起薄红。
洛伦兹看得良心隐隐作痛。
阿斯塔尔想要的似乎从来不是王位本身。他只是被比较得太久,输得太多,终于抓住一个机会,想证明自己并非永远只能排在最后。
“我只是想有人看见我。”阿斯塔尔哽咽着说,“没想到第一个真正关心我的人,居然还是一个想杀我的人。”
洛伦兹:“……”
这话无论怎么听都很奇怪。
尤其阿斯塔尔还一边哭一边看着他,弄得昨晚持刀闯入房间的刺客本人压力很大。
“如果我给你添麻烦,我可以——”
“行了。”
洛伦兹及时打断,免得这人又主动申请卷铺盖离开。
“你先听清楚。做过的事要负责,等国王的魔药和瑟兰杜尔的计划查清楚,该说明的你都得说明。不能因为你现在后悔了,前面的事就当没发生。”
阿斯塔尔怔了怔,认真点头:“我知道。”
“但是在那之前,你可以先住在这里。”洛伦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只要老实待着,别被其他人发现,伯爵府包吃包住,不收费。以后饿了就叫阿诺德,别再把自己关到肚子抗议。”
“我能做事。”阿斯塔尔急忙道,“我可以帮你。我力气很大,也会骑马,简单的剑术和魔法道具也会一点。我不会只吃东西……”
他说得太快,像是生怕免费食宿的承诺下一秒便会因为自己“没有用”而失效。
洛伦兹无奈:“知道了。等哪天伯爵府的衣帽架决定集体造反,我一定第一个派你去镇压。”
阿斯塔尔一愣,竟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它们……不会动吧?”
“正常情况下不会。”
“那不正常的时候呢?”
“你别问。这个世界不正常的东西太多,我不想再给家具增加新的可能性。”
阿斯塔尔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是在开玩笑,唇角终于弯起一点很浅的弧度。
隔着衣料,掌下的肩膀宽阔结实。洛伦兹这才再次想起来,这家伙只是看着总想缩成一团,身体可一点都不弱。
阿斯塔尔慢慢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苍白的脸上,湿润的睫毛下,那只白金色左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洛伦兹。
“所以,你不会像其他人一样……不要我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稍大一点,答案就会被吓跑。
洛伦兹被那个“不”字问得头皮发麻。
他们认识满打满算才两天,关系起点还是刺客与受害者。怎么忽然就发展到了“你会不会不要我”?这进度是不是跳过了太多本该存在的正常环节?
他本想纠正,偏偏阿斯塔尔看起来像只被赶过很多次的流浪犬,好不容易找到个临时避雨的地方,又时刻担心下一秒会被扫地出门。
洛伦兹沉默两秒,最终还是点头。
“只要你不再跑去帮别人毁灭王国,我不会把你随便扔出去。”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
一个巨大、温热、还带着细微抽泣声的东西猛地扑了过来。
“我去!”
阿斯塔尔两条手臂一收,洛伦兹瞬间被圈进怀里。高大的身形像座突然倒下来的小山,力气大得离谱,他甚至没来得及抬手,整个人便被牢牢箍住。
“谢谢你……”
哭过后的声音带着很重的鼻音,闷闷响在洛伦兹肩窝。阿斯塔尔的脸埋在他颈侧,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擦过皮肤,弄得洛伦兹半边脖子都开始发痒。
“你先松开。”洛伦兹试着推了推他的胸口,没推动,“阿斯塔尔,我不是说不赶你走了吗?你准备先把我勒死,再顺理成章继承伯爵府?”
阿斯塔尔的身体僵了僵,手臂却只松开了一点。大概是从未有人允许他如此靠近,那点刚刚得到的安全感让他舍不得立刻放手。
洛伦兹被迫贴在他怀里,能清楚听见那阵又急又重的心跳。阿斯塔尔哭得安静,心脏却半点不安静,一下下撞在胸腔里,连贴着他的洛伦兹都能感觉到。
这人该不会还在担心他下一秒反悔吧?
洛伦兹原本推拒的手停了停,最后还是敷衍地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好了。住一晚算住,住十晚也算住。我不会趁你睡着把你扔到街上。”
阿斯塔尔慌忙松了一点,却没有立刻放开。
洛伦兹终于确认,这人哪里是身体弱,纯粹是心理上怂。就这力气,真要狠狠干一架,怕是能一胳膊把他夹断气。
“松手,我要喘不上气了。”
阿斯塔尔这才像突然惊醒,连忙放开他。
就在手臂松开的瞬间,洛伦兹隐约听见耳边落下一句极轻的话。
太轻了,几乎只是气音。
他只捕捉到模糊的“我”和“你”,剩下的全被窗外的夜风吹散,根本连不成一句。
洛伦兹抬头:“你刚才说什么?”
阿斯塔尔明显顿了一下,随即眨了眨那只完好的眼睛,露出近乎无辜的茫然。
“没有。”
“我没说什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几秒。
阿斯塔尔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神却干净得像真的是洛伦兹听错了。
最终,洛伦兹狐疑地揉着被勒酸的肩膀,放弃追问。
“算了。”
大概真是听错了。
至于以后——
绝对不能再被这家伙抱第二次。
这哪是拥抱,分明是大型犬扑人。再来两回,他的肋骨都得提前申请工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