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下一步是什么?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4,947 字
赛勒斯蒂安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洛伦兹开始怀疑,自己那句“大家都是兄弟”是不是哪个不能随便说出口的圣殿禁咒。
银灰色眼眸里原本压着的情绪一点点沉下去,几乎凝成了冰。洛伦兹下意识往后缩,背后却已经抵住床沿,根本没有继续退的余地。
更要命的是,赛勒斯蒂安还在靠近。
两人的距离迅速缩短。洛伦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闻见那股淡淡的、像冬日冷杉一样的清冽气息。
“兄弟?”赛勒斯蒂安低声重复。
“是、是啊。”
洛伦兹莫名觉得这两个字答得很危险,却又不知道危险在哪里,只能努力补救:“我的意思是,朋友之间不能厚此薄彼。埃尔维斯心情不好,我陪他;以后你心情不好,我也——”
“你觉得我是在计较一顿饭?”
“不然呢?”
洛伦兹被问得有点懵。赛勒斯蒂安看了他片刻,像是终于确认这人不是装傻,而是真的一点没明白,眼底那股火反倒被堵得不上不下。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问题。
“你们都聊了什么?”
“家长里短?”洛伦兹迟疑地答,“具体我也记不清了。”
“喝到连说过什么都不记得?”
“那酒后劲太大。我刚喝的时候以为是果汁,等发现不对,意识已经先下班了。”
洛伦兹摊开手,表情十分诚恳:“我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一睁眼就在床上,然后你就杀上门了。整段经历唯一完整的部分,是我的头现在还在疼。”
赛勒斯蒂安盯着他,目光像在审视一个满嘴跑火车、还自认为演技不错的犯人。
“一点酒,便醉得不省人事。”
“这不是一点不一点的问题,是那东西伪装得太好。”
“你甚至敢在外面喝到失去意识。”赛勒斯蒂安显然不准备听果酒为自己辩护,“洛伦兹,你究竟有没有一点身为黑潮核心宿主的自觉?”
洛伦兹一顿。
“侵蚀只是暂时被圣光压住,不代表那枚核心已经无害。你若在外面突然失控,连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准备让谁替你收场?”
这几句话终于戳中了真正的问题。
洛伦兹原本还想反驳,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确实不知道酒精会不会刺激体内的核心,更不能保证下一次醉倒时,身边恰好有埃尔维斯这种能稳稳把他送回家的人。
可认错归认错,被人堵在自己床边训成这样,多少还是有点没面子。
“我以后少喝就是了。”洛伦兹小声嘀咕,“而且这是我家、我的卧室。你一个直接踹门进来的,为什么比我还有主人气势?”
“你说什么?”
“我说你教训得对。”
洛伦兹改口极快,主打一个识时务者少挨圣水。
赛勒斯蒂安没有被糊弄过去:“还有埃尔维斯。”
“又怎么了?”
“你在不清醒的时候,和他待在一起。”
“他又不会吃了我。”洛伦兹终于忍不住,“我和他出去吃顿饭到底怎么了?两个人吃饭犯法吗?你问得像是去酒馆抓——”
最后那个词在舌尖转了一圈,被他凭借强大的求生欲硬生生咽了回去。
赛勒斯蒂安危险地眯起眼:“像什么?”
“像抓逃犯。”
洛伦兹面不改色。
“圣子殿下!”
一道苍老而铿锵的声音忽然从旁边横插进来。
阿诺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前站了一步,腰背挺得笔直,神情庄严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在王国最高法庭上替自家少爷宣读无罪证词。
“老奴可以证明!”
洛伦兹愣了:“证明什么?”
“少爷与埃尔维斯殿下外出用餐的时间并不长。”阿诺德郑重道,“是二皇子殿下亲自将少爷送回来的,还特意说明少爷只饮了几杯果酒,因为不胜酒力,很快便醉了。”
“老奴亲眼看着殿下把少爷交到老奴手中。少爷当时已经睡着,醉得连路都走不稳。”
“埃尔维斯殿下全程十分守礼,只扶着少爷的肩背与手臂,没有任何逾矩之举。到了门口以后,他连府门都没有踏进半步。”
阿诺德越说越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证人,为了增强可信度,甚至补充了洛伦兹额头红肿的位置、外袍是否完整,以及二皇子离开时与自家少爷相隔了多远。
洛伦兹听着听着,表情逐渐空白。
老管家到底为什么记得这么细?
难道埃尔维斯把他送回来时,阿诺德不是在接人,而是在现场勘验?
说到这里,老管家像是觉得证据还不够充分,又斩钉截铁补了一句。
“什么事都没发生!”
房间安静了一瞬。
洛伦兹眼前一黑。
为什么越解释越怪?他们原本能发生什么?阿诺德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证明某桩深夜私会案里,他家少爷成功守住了清白。
“不是,阿诺德,你先——”
洛伦兹正想阻止老管家继续添柴,却发现赛勒斯蒂安的神色居然真的缓和了一点。
只有一点,非常有限。
可刚才那股冻得人后背发凉的低气压,确实散了些。
洛伦兹看看他,又看看一脸“幸不辱命”的阿诺德,忽然觉得自己才是房间里唯一没听懂案情的人。
“圣子殿下若还需要,”阿诺德郑重补充,“府门附近的守卫也能作证。”
“不用了。”
赛勒斯蒂安回答得很快。
阿诺德点头退回门边,脸上露出一丝圆满完成任务后的欣慰。洛伦兹却只想把被子重新拉过头顶,从此与这个充满误会的世界告别。
赛勒斯蒂安沉默片刻,终于别开视线。
“先净化。”
他说得若无其事,仿佛方才那场堪比审讯的盘问不是自己干的。
洛伦兹满头问号:“就这?不问了?”
赛勒斯蒂安眉心一跳。
“我今日来找你,并不完全是为了净化。”
洛伦兹顺口问:“那还能为什么?专程来查我和谁喝酒?”
“……”
赛勒斯蒂安看着他,似乎有一瞬间很想把后面的话收回去。好在正事的分量最终压过了某人不开窍带来的火气,他很快收敛神色。
“白银圣树出了问题。”
洛伦兹脸上的玩笑顿时消失:“什么问题?”
门边的阿诺德也收了笑意。白银圣树并不只属于圣殿,它支撑的净化结界关系到整个王城,任何一个听过黑潮灾难的人,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赛勒斯蒂安看了老管家一眼。
阿诺德立刻会意,躬身退出房间,还顺手替两人关紧房门。离开前,他不忘朝洛伦兹投去一个忧心的眼神,仿佛刚才还在担忧少爷酒后失德,如今已经开始担忧世界能不能平安撑到晚饭。
“霜语铃兰的晨露已经无法阻止圣树继续恶化。”赛勒斯蒂安声音低沉,“而且这一次,圣树衰败的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
洛伦兹心里猛地一沉。
霜语铃兰是他从永寂冰原带回来的。为了那几株花,他被冰封过,撞见季墨,差点把命留在冰原,最后还在身体里多了一枚黑潮核心当纪念品。
虽说花严格意义上是维尔达顺手摘的,可他遭的罪一点没少。
现在却告诉他,失效了?
“完全没用了?”
“效果正在迅速消失。到今日,已经几乎压不住根系里的腐败。”
洛伦兹的脑子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时间不对。
按照《圣冕纪元》原本的流程,霜语铃兰至少还能将白银圣树稳定很长一段时间。真正需要前往维林诺斯之森、取得生命树之种的剧情,本该发生在埃尔维斯登上王位、莱雅局势稳定以后。
可如今那条线被硬生生提前了。
提前的不只是一趟旅程。
原本的剧情里,埃尔维斯会以国王的身份与精灵交涉,圣殿也能调动足够的人手。可现在王位仍悬而未决,国王的魔药还没有查清,阿斯塔尔被他藏在楼上,瑟兰杜尔去向不明。
这种时候前往维林诺斯,莱雅内部没有人能真正稳住局势。一旦有人趁他们离开再次动手,白银圣树和王城都可能同时出问题。
更麻烦的是,瑟兰杜尔如此急着推动战争,说明维林诺斯内部恐怕藏着游戏里没有写明的矛盾。生命树之种也许仍能救树,可取得它的过程绝不会再像攻略里那样简单。
是季墨做了什么,还是瑟兰杜尔动了手脚?
瑟兰杜尔之前对圣树表现出过异常关注,还一口咬定霜语铃兰迟早会失效。如今他刚失踪,圣树便出了问题,怎么看都不像巧合。
“具体坏到什么程度?”洛伦兹追问,“是晨露本身出了问题,还是圣树已经对它完全没有反应?圣殿有没有查到原因?”
“先净化。”
赛勒斯蒂安伸出手,银白色光芒自指尖凝聚,很快照亮暮色渐沉的卧室。
“之后我再说。”
洛伦兹只好坐稳。赛勒斯蒂安的手悬在他心口上方,温和而纯净的力量穿过皮肤,一点点包裹住那枚沉在体内的黑潮核心。
圣光落下时,洛伦兹胸口先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有冰冷的针从血肉深处被一根根逼出来。他下意识绷紧肩膀,赛勒斯蒂安另一只手便按住了他的后颈。
“别躲。”
声音就在耳侧,低得近乎贴着呼吸。
洛伦兹原本想说自己没躲,可后颈被那只微凉的手托着,鼻尖又全是属于赛勒斯蒂安的清冽气息,反驳的话忽然变得不太顺畅。
他只好闭紧眼睛,小声嘀咕:“知道了。你离这么近,我想躲也没地方躲。”
赛勒斯蒂安的手指似乎停了一瞬,随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净化。
核心没有消失,只是在圣光的压制下重新归于沉寂。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感缓慢退去,手臂上隐约浮起的黑色纹路也重新淡了下来。
洛伦兹闭着眼,脑子却一刻没停。
在游戏里,这件事有一个标准答案。
去维林诺斯,找到精灵族,刷够好感,取得生命树之种,再用树种修复白银圣树的本源。流程清晰得像把任务提示贴在脸上,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可现在,他第一次不敢确定那份答案还能不能照抄。
季墨、错乱的时间、十年前的赛勒斯蒂安、提前暴露的奥利安、受伤的维尔达,还有楼上那个和游戏印象完全不同的阿斯塔尔……太多东西已经偏离原本的路线。
就连那场一旦触发便让玩家恨不得删档重开的“大皇子回归事件”,都因为一次荒唐的暗杀失败,被他硬生生拐到了另一个方向。
洛伦兹一直以为自己最大的倚仗是知道剧情。
谁是敌人,谁是盟友,什么时候该去哪里,什么道具能解决什么问题。哪怕局面再离谱,只要还能从记忆里翻出一段攻略,他便能安慰自己:没关系,我知道答案。
可若答案已经变了呢?
若照着过去的流程走,反而会把所有人带进另一个陷阱呢?
洛伦兹在心里一条条拆开眼前的局面。
霜语铃兰突然失效,至少有三种可能。第一,圣树的损伤已经超过晨露能够修复的范围;第二,有人在持续向根系施加新的污染;第三,晨露本身被人替换或动了手脚。
无论哪一种,都不能只凭“游戏里下一步该去维林诺斯”便匆忙出发。必须先查圣树内部的腐败形态,确认晨露有没有问题,再追查瑟兰杜尔与季墨留下的痕迹。
攻略可以提供方向,却不能再替他作决定。
真正站在这里承担后果的人是他。那就该由他看证据、问清楚,再选择下一步往哪里走。
游戏里的NPC不会越过预设台词,失败了还能读档。可这里的人会受伤、会害怕、会因为一句承诺记上十年,也会因为他的出现,走向攻略从未记录过的道路。
小莱尔会为了救他主动走向祭坛;赛勒斯蒂安会在十年前抓住他的衣角,问他是不是来救自己的;埃尔维斯会疲惫,会把哥哥离开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就连游戏里只剩“战争狂”和“剧情杀”两个标签的阿斯塔尔,真正面对死亡时,也只是个缩在墙角哭得喘不上气的人。
维尔达也不是一段负责引路的程序。那家伙会嘴硬,会记仇,会为了护住他被瑟兰杜尔打成重伤;阿诺德更不是伯爵府里随时刷新的背景管家,会一边四十五度忧郁望天,一边替原主留下的烂摊子赔钱赔到钱包见底。
他已经改变了这些人,这些人也早就在改变他。
他们不是数据。
他也不是隔着屏幕按下选项的玩家。
洛伦兹的手指无意识攥紧床单。没有存档能替他兜底,一旦走错,死去的人也不会随着画面刷新重新回来。
净化的圣光忽然柔和了些。
洛伦兹睁开眼,正撞进赛勒斯蒂安的视线。
那双银灰色眼眸没有方才盘问他与埃尔维斯时的低气压,只是安静看着他,专注得让洛伦兹一时忘了移开目光。
“你在怕什么?”赛勒斯蒂安问。
洛伦兹下意识扯起嘴角:“我?我能怕什——”
“笑得很难看。”
“……”
洛伦兹嘴角当场放了回去。
赛勒斯蒂安收回手,掌心的圣光随之散去:“你刚才的表情,像是天要塌了。”
有这么明显吗?
洛伦兹低头看着已经恢复干净的手臂,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告诉赛勒斯蒂安,他原本把所有人当游戏角色,直到现在才发现攻略也会骗人?
这话说出来别说对方听不懂,他自己都像个需要被圣殿重点观察的疯子。
“就是突然觉得,接下来的事可能没那么容易。”洛伦兹含糊道,“你先把圣树的情况说完,我再想。”
赛勒斯蒂安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
“不知道答案,便先去看。”他忽然道。
洛伦兹抬起头。
“圣树不会因为你一时想不明白,就在今晚彻底枯死。”赛勒斯蒂安语气依旧淡淡的,“明日我带你过去。你看见什么,我们再查什么。”
这不像安慰,更像一句十分冷静的事实。
可洛伦兹心里那点无处落脚的慌乱,竟真被这句话托住了一些。
“没想到你还有安慰人的时候。”他故意笑道。
赛勒斯蒂安移开视线:“我只是不想看你继续摆出那副天塌下来的蠢样。”
“……行,当我没夸。”
洛伦兹却在这份沉默里清楚意识到,自己早已不知不觉站进了所有事情的正中央。
从前他总觉得天塌下来还有主角顶着,自己只要在旁边提供攻略,能摸鱼便摸鱼,能躺平便躺平。可埃尔维斯也会迷茫,赛勒斯蒂安曾差点死在祭坛上,维尔达会受伤,原本可靠的剧情正在一点点失效。
他抬眼看向窗外彻底沉下去的暮色,心里冒出一个很想让人骂街的结论。
这救世主,好像真不是他不想当,就能不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