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现学现用是吧?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492 字
“重要的不是我讨不讨厌你。”
洛伦兹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像是在给被酒精泡得七零八落的思绪打节拍。
“也不是任何一个人讨不讨厌你。”
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让面前那两个不停重叠的埃尔维斯重新合成一个。黑眸虽然已经被醉意熏得涣散,神情却依旧郑重,仿佛非要把这个不开窍的学生教明白不可。
“重要的是——”
洛伦兹伸出一根手指,精准地从两个埃尔维斯中间穿了过去。
“你自己到底怎么想。”
埃尔维斯微微一怔。
洛伦兹却像终于抓住了重点,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酒意让他前所未有地放松。不用顾忌伯爵礼仪,也不必反复琢磨哪句话说出去会不会惹人怀疑。想说什么便说什么,这种不用动脑子的感觉竟然相当不错。
“你总是不争不抢的。”洛伦兹皱着眉,“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懂不懂?你什么都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
埃尔维斯望着他,没有回答。
“就比如王位。”
洛伦兹又敲了敲桌子。
“阿斯塔尔说回来就回来,说争就争,你却只站在旁边看着。你都不先想想自己要不要,也不看看他究竟适不适合?”
“我真服了你了,你可是主——”
声音猛地刹住。
洛伦兹眨了眨眼,酒都差点吓醒一半。
好险。
他在这个世界活了这么久,多少还是长了点记性。哪怕脑子已经被果酒泡得快停摆,某些绝对不能说出口的东西仍在最后关头顽强地卡住了。
“主?”埃尔维斯疑惑地重复。
“主要的皇子!”
洛伦兹面不改色地强行接上。
“我的意思是,你是主要承担储君职责的皇子,自己怎么能一点想法都没有?”
这解释听着有点奇怪,但一个醉鬼能在这种时候把话圆回来,已经堪称语言奇迹。
洛伦兹给自己打了满分,又嫌弃地“啧”了两声,仿佛面前坐着一块怎么扶都扶不上墙的烂泥。
偏偏这块“烂泥”金发蓝眼,仪态无可挑剔,从头到脚都耀眼得像标准主角,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我自己怎么想……”
埃尔维斯低声重复,像是在问洛伦兹,又像是在问自己。
这个问题,他竟然从未认真考虑过。
这些年,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应该做什么。
应当仁慈、坚定、勤勉,成为合格的储君,承担比旁人更多的责任。因为他是埃尔维斯,他做得到,所有人也都相信他能做到。
于是他接住了那些期待,再一点点把自己雕刻成众人心中最正确的模样。
可如果抛开王国、父王和臣民,只问一句他自己想要什么,埃尔维斯竟答不上来。
一个完美的储君不该有太鲜明的自我。
欲望会让人偏私,喜恶可能影响判断,任性则意味着辜负期待。那些只属于“埃尔维斯本人”的东西,早就在无数次克制和取舍中被他压了下去。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快忘记它们曾经存在过。
可眼前这个人,却把问题直接摆到了他面前。
你想要什么?
埃尔维斯垂下眼,胸腔里的心跳莫名乱了。
洛伦兹似乎总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所有人都习惯仰望完美的皇子,只有洛伦兹拨开那层光鲜的外壳,看到了他的疲惫、自责与茫然,甚至问他为什么不肯在乎自己。
仿佛从很久以前开始,那双黑色眼睛便一直落在他身上。
不看储君,也不看王国未来的希望,只看埃尔维斯这个人。
所以洛伦兹才会如此了解他,才能在他自己尚未看清时,先指出那些藏在完美之下的裂痕。
埃尔维斯无法克制地想,那些责备里是不是也藏着一点心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心脏便重重跳了一下。
会不会太过自作多情?
可如果洛伦兹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他真的可以稍微自私一点,可以不再永远等着别人向自己索取,而是亲手抓住一样只为自己想要的东西呢?
那个答案其实并不需要太久思考。
只要抬起眼,便正坐在他的对面。
正红着脸,醉醺醺地教他该怎么任性一次。
也把自己毫无防备地留在他面前。
埃尔维斯久久没有出声,心里却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这时,第三杯果酒被侍者送了上来。
洛伦兹眼睛瞬间亮了,抬手便去拿。另一只手却先一步挡在杯子前。
“洛伦兹伯爵。”埃尔维斯的声音重新恢复几分平稳,“你不能再喝了。”
洛伦兹瞪大眼睛。
什么情况?
现学现用是吧?刚教完他要表达自己的想法,这人转头便把学习成果用到老师身上了?
“不,我要喝。”
“不行。”
“你让开。”
埃尔维斯温和却坚定地按住酒杯。
“明日醒来,你会很难受。”
洛伦兹一下坐直身体。
“那是明天的我难受,关今天的我什么事?”
埃尔维斯一时竟被这套歪理问住了。
洛伦兹趁机伸手,指尖距离杯壁只剩下不到一寸——
眼前忽然一黑。
脑子里“嗡”地炸开一声,灯光、桌椅和埃尔维斯的脸全都晃成重影。
洛伦兹茫然眨眼。
怎么又变成三个埃尔维斯了?
不对,四个。
好多金毛。
他的大脑还在艰难数数,身体已经率先宣布罢工。
埃尔维斯没有立刻发现他的异样。
他缓缓吸了口气,再次抬眼时,湛蓝的眸子里终于浮出一点被压抑许久、却真实存在的勇气。
洛伦兹让他想想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现在,他好像真的有了答案。
不是为了王国,不是出于责任,更不是回应任何人的期待。
只是为了他自己。
埃尔维斯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收紧。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酒馆的喧闹,他第一次觉得,说出一句真正的愿望,竟然比直面战争还要艰难。
“我想要的是……”
声音出口时有些哑。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次退缩的机会。可最终,埃尔维斯还是望向了对面的人。
“洛伦兹伯爵。”
“你可以……”
“……吗?”
“砰!”
一声闷响。
桌上的杯碟都跟着震了一下。
埃尔维斯的话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
洛伦兹已经一脑袋砸上桌面,额头和坚硬的木板来了个毫无缓冲的亲密接触,随后彻底不动了。
醉死过去了。
酒馆里短暂安静一瞬,周围数道视线同时投过来。
埃尔维斯依旧保持着方才准备开口的姿势,怔怔看着趴在桌上的黑色脑袋。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闭上嘴。
刚才那句话……应该一个字都没听见。
他垂下眼,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失落。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如果洛伦兹没有昏过去,他是否真能把最后那几个字完整说出口。
或许这样也好。
至少还有下一次。
如果他还能再鼓起一次勇气的话。
埃尔维斯轻轻叹息,绕过桌子,小心托住洛伦兹的额头,将那张直接贴在桌面的脸扶起来。
额头果然红了一片。
“……”
他又叹了口气。
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连喝个酒都能把自己弄伤的?
埃尔维斯拿出干净的手帕,轻轻垫在那片红痕上。醉得不省人事的人毫无反应,只是不舒服地皱了皱鼻子,脑袋顺势往他掌心靠了一点。
他的动作顿住。
片刻后,蓝眼睛里浮出一点无奈而柔软的笑意。
“真是……”
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
——
伯爵府的大门打开时,阿诺德一眼便看见自家少爷几乎整个人都软绵绵挂在埃尔维斯身上。
洛伦兹脸红得像被人煮过,头发乱糟糟的,额头正中央还顶着一块新鲜的红印。
老管家的心脏当场一抽。
“少爷啊!”
他以完全不符合年龄的速度冲上来,差点直接从皇子怀里抢人。
“少爷这是怎么了?额头怎么还磕了?脸怎么这么红?少爷,您醒醒啊!”
洛伦兹毫无反应,脑袋一歪,差点从阿诺德肩旁栽下去。
埃尔维斯连忙扶住他,温声解释:“伯爵今日喝了些果酒。他似乎……不胜酒力。”
说到这里,埃尔维斯极其委婉地停了一下。
何止是不胜酒力。
简直是又菜又爱喝。第二杯刚见底,第三杯还没碰到嘴,人已经先把自己磕晕了。
当然,这些话不适合当着老管家的面说。他最后只体面地总结了一句:“稍微多饮了几杯。”
阿诺德满脸心疼。
“少爷许久没喝酒了,怎么能一口气喝这么多?”
他接过洛伦兹,先熟练地把人扶稳,才转向埃尔维斯。
“多谢殿下送少爷回来,接下来便由老奴照顾吧。”
阿诺德微微停顿,语气依旧恭敬。
“只是楼上还没有收拾妥当,今日便不请殿下上去了。”
埃尔维斯点头:“无妨。”
洛伦兹先前已经说过,伯爵府正在重新布置。至少在没有证据以前,他没有理由质疑主人家的解释。
阿诺德扶着洛伦兹往楼上走。走到一半,醉得失去意识的人像是姿势不舒服,含糊地哼了一声。
老管家顿时心疼地哄起来。
“少爷忍忍,马上就到房间了。以后可不能再乱喝酒了……”
埃尔维斯站在原处,直到那道黑发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转身朝外走。
可即将迈出大门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说不清是出于什么,他抬起头,看向伯爵府三楼那扇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窗。
起初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时,窗帘缝隙间似乎掠过一道高大的影子。只有一瞬,快得像是光线造成的错觉。影子旁边还闪过一点极淡的金色,转眼便消失不见。
埃尔维斯的脚步定在原地。
那个轮廓让他想起阿斯塔尔。
可距离太远,窗帘又遮住了绝大部分视野。他无法判断那究竟是人影、家具的投影,还是伯爵府所谓的装修工人。
他没有冲回去质问阿诺德,也没有因为一个无法确认的影子便闯进别人的家。
洛伦兹如今醉得不省人事,即使真有什么隐情,也不适合在这个时候追问。
埃尔维斯安静望了片刻,慢慢收回视线。
他愿意相信洛伦兹,却不会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等对方清醒,他会亲自来问。
不是逼问,也不是替任何人承担后果。
只是听洛伦兹把答案告诉他。
埃尔维斯转身离开。阳光落在他的金发上,将那道身影拉得很长。
三楼的窗帘重新归于寂静,仿佛方才真的只是一个短暂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