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那你,讨厌我了吗”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4,317 字
“你怎么不说话?”
洛伦兹的声音被酒意拖得软绵绵的,尾音微微扬着,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黏糊。
他的手还捧着埃尔维斯的脸,指腹贴在脸颊上,能清楚感受到对方滚烫的温度。
埃尔维斯知道自己应该躲开。
洛伦兹已经醉了,明日醒来后,说不定连今夜做过什么、说过什么都记不清。最合理也最体面的做法,是将这双手轻轻拿下来,再把人安全送回伯爵府。
然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做不到。
那双手分明没有用多少力气,却像牢牢固定住了他的视线。埃尔维斯只能望进那双蒙着醉意的黑眼睛,看着里面毫无遮掩的专注。
平日的洛伦兹很少这样看他。
没有客套,没有浮夸得恰到好处的伯爵腔调,也没有那层若有若无、仿佛随时准备抽身离开的距离。
这一刻,他的眼里没有王国、皇室、储君和兄长。
只有埃尔维斯。
“切。”
迟迟等不到回答,洛伦兹似乎觉得无趣,终于撇着嘴松开了手。
脸侧的温度忽然消失,埃尔维斯竟怔了一瞬。
洛伦兹已经晃晃悠悠坐回椅子,冲远处的侍者大手一挥。
“再来一杯这个……这个什么玩意儿的果酒!”
他嗓门不小,附近几桌客人纷纷把目光投了过来。
埃尔维斯这才回神,尽量让声音维持平稳。
“洛伦兹伯爵,你已经醉了,不能再喝。”
“醉?”
洛伦兹单手托着红透的脸,直勾勾看他。
“谁醉了?我清醒得很。”
埃尔维斯沉默。
一般喝醉的人都这么说。
他正要示意侍者把酒撤下去,第二杯已经送到了桌边。洛伦兹眼疾手快,一把护进怀里,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哈——”
他满足地舒了口气,整个人都跟着放松下来。
“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喝酒。”
洛伦兹又喝一口,掷地有声地评价:“爽。”
顿了顿,似乎觉得一个字不足以表达此刻的心情。
“爽爽爽!”
埃尔维斯:“……”
他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喝醉以后竟能和平时相差这么多。
或许也不能说是变了。
只是那层始终笼罩在洛伦兹身上的东西,终于被酒意融开了一点。
埃尔维斯有时甚至觉得,洛伦兹像个随时准备离开的旅人。
他明明在这个世界拥有名字、爵位和一座祖传的府邸,却很少真正以贵族的方式看待这些东西。旁人争夺的权势与名声,他并不在意;旁人敬畏的规则,他也常常下意识忽略。
仿佛他只是偶然落到这里,四处看看,顺手救几个人,等某一天找到回去的路,便会毫不犹豫地转身。
这个念头没有任何依据,埃尔维斯也从未对人提起。可每当洛伦兹露出那种似乎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眼神时,他心里总会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慌乱。
所以此刻,被这双黑眼睛毫无保留地注视着,他竟会觉得庆幸。
甚至希望这一刻能再久一点。
清醒时的洛伦兹同样会说怪话,会突然做出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事,也会露出各种鲜活得过分的表情。可埃尔维斯总觉得,他与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他会一口一个“皇子殿下”,会在该行礼时行礼,也会故意端起伯爵架子,用夸张到有些滑稽的语气与人周旋。就算已经足够熟悉,他仍留着最后一点距离,像是从未真正将自己完全放进这个世界。
而现在,那层薄膜暂时碎了。
坐在埃尔维斯面前的,不是什么伯爵,也不是别人口中的王城小霸王。
只是一个会傻笑、会护食、想碰他便直接伸手,甚至完全忘记他还是皇子的普通人。
一个无比真实的洛伦兹。
埃尔维斯伸手去拿他面前的杯子,指尖才碰到杯壁,便被“啪”地一下拍开。
洛伦兹警惕地把酒杯护住。
“干什么?抢我喝的?”
“我是怕你明日醒来头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洛伦兹回答得理直气壮,还当着他的面又喝了一口,充分诠释了什么叫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宿醉明日扛。
埃尔维斯哭笑不得,正想再劝,洛伦兹却像忽然想起正事,抬手指了指他。
“你今天来找我,不就是为了阿斯塔尔吗?”
埃尔维斯微怔。
他本以为洛伦兹已经醉得不记得刚才说过什么,没想到逻辑居然还在。
虽然看起来剩得不多,但确实还顽强地活着。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他走了。”洛伦兹眯着眼,努力整理被酒精搅乱的思路,“然后你觉得,他离开是你的错。对不对?”
埃尔维斯没有立刻回答。
洛伦兹却已经从沉默里得到了答案。他仰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悠远得像个经历过世间沧桑的老者,惹得隔壁桌又看了过来。
“埃尔维斯啊埃尔维斯……”
他摇头晃脑,一脸恨铁不成钢。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我怎样?”
埃尔维斯脸上难得浮出一种近乎茫然的无措。
洛伦兹顿时更来劲了。
“就这样!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什么问题都觉得自己该负责。明明跟你没多大关系,你也非得把前因后果硬拐两个弯,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他坐直身体,故意学着埃尔维斯平日里的温和语气。
“啊,果然还是我做得不够好。”
模仿完,又恢复嫌弃的表情。
“是不是?”
埃尔维斯张了张嘴,竟没办法反驳。
洛伦兹皱眉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累?”
这句话很轻,吐字甚至被酒意弄得有些含糊,埃尔维斯的呼吸却停了半拍。
累。
这个字他仿佛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
储君应当勤勉,皇子应当承担责任。父王身体不适,他应当分忧;王国遇到危机,他应当站出来;兄长离开多年,他也应当想办法寻找。
这些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如果连他都不去做,又该由谁来做?
可洛伦兹显然不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他嫌弃地看着埃尔维斯,仿佛面对一个无可救药的工作狂。
“你就不能偶尔自私一点?”
埃尔维斯怔怔望着他。
洛伦兹确实太了解埃尔维斯了。
曾经作为玩家时,他操控这个角色跑过数不清的支线,也看过几乎所有与埃尔维斯有关的选择。其他攻略对象,他还需要根据剧情和好感提示猜测;可面对埃尔维斯,选项才跳出来,他便能猜到对方会怎么想。
这个人总想把所有事情处理好,让所有人得到满意的结果。他觉得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就能少一个人受到伤害,哪怕那些灾难从来不是他的责任。
隔着屏幕时,洛伦兹只觉得这是主角设定。如今坐在真人面前,看着埃尔维斯眼下遮不住的疲惫,他才真切觉得这种活法实在累得慌。
洛伦兹闭了闭眼,又睁开,努力把眼前晃成两个的人影重新对齐。
“因为你从小就太完美,对吧?”
埃尔维斯的指尖轻轻一颤。
“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优秀,应该懂事,应该永远做正确的事。久而久之,他们给你套了个‘完美皇子’的圈,你自己又哐当一下,再往脖子上套一个。”
洛伦兹抬起双手,在半空比了个套圈的动作。
“越套越紧。最后只要事情没处理好,你就觉得一定是自己还不够努力。”
“是不是?”
埃尔维斯沉默许久。
洛伦兹等不到回答,“啧”了一声。醉酒以后本就所剩无几的语言组织能力正在飞速下线,他卡了半天,干脆彻底放弃修辞。
“反正阿斯塔尔走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说不定他只是突然想通,觉得外面的世界更适合自己。人就不能生性爱自由吗?非得因为你?”
说到最后一句,洛伦兹心虚地喝了口酒。
严格来说,还真不是因为埃尔维斯。
是因为他。
咳,这个细节暂时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把眼前这位明显钻进牛角尖的主角捞出来。
埃尔维斯垂下眼。
“可从小,兄长便因为我失去了许多原本属于他的关注。父王对我寄予更多期待,臣民也更愿意——”
“打住!”
洛伦兹猛地抬手,声音没收住,附近几桌客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他毫不在乎,还郑重其事地拍了下桌子。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阿斯塔尔亲口跟你说过吗?他说自己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你?”
埃尔维斯愣住了。
没有。
阿斯塔尔从来没有认真与他谈过。他只是躲避、沉默,偶尔泄露出嫉妒与愤怒。埃尔维斯太擅长察言观色,于是理所当然地接住了那些情绪,再替对方补全原因。
他像一面过分光滑的镜子,总能捕捉别人的期待,并给出最合适的回应。
父王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疲惫,臣子恭维背后的诉求,平民望向他的期待,宴会上藏在笑容下的算计,他几乎都能看懂。
可他看不懂洛伦兹。
至少从某次重伤以后,这个人便彻底脱离了他所熟悉的规则。
有时怂得离谱,有时又莽得让人心惊;怕疼、怕死、怕麻烦,却总在真正危险的时候,做出最不像怕死之人会做的选择。
埃尔维斯无法预判,也无法提前成为对方所期待的样子。
奇怪的是,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并没有令他不安,反而让他难得轻松。
“你看。”洛伦兹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没亲口说,你凭什么先判自己有罪?”
他皱着眉,表情分明在说“你这个逻辑根本不成立”。
“而且就算他真的因为你不高兴,那又怎么样?”
埃尔维斯抬起头,这次是真的没听懂。
洛伦兹却越说越上头,甚至清了清嗓子,端端正正坐好,开始模仿他平日里的样子。
“此事是我的责任。”
“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我一定会尽我所能,让所有人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说完还故意垂下眼,摆出一副温和又忧虑的神情。
太像了。
尤其是刻意放缓的语速和微蹙的眉心,简直像有人搬来一面歪曲得恰到好处的镜子,直接摆在埃尔维斯面前。
偏偏模仿的人脸颊通红,眼睛醉得半眯,嘴角还挂着坏笑,再严肃的话从他嘴里出来都像在耍宝。
埃尔维斯没有生气,只愣愣坐在那里。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这些也是问题。
连他的父王也只会在他处理完政务后拍拍他的肩,说一句“不愧是我的孩子”。老师会提醒他下次还能做得更周全,臣子则希望他继续成为他们眼中稳妥可靠的储君。
埃尔维斯不是没有得到过关心。
可那些关心往往也和他的身份绑在一起。人们担心他休息不好,是怕他影响政务;担心他受伤,是因为王国不能失去储君。
唯独洛伦兹骂他太傻。
没有委婉铺垫,也不讲什么大道理,甚至一边骂一边还在想办法从空杯里倒出最后一滴酒。
粗糙得要命,却又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
人们只会赞美他的责任心、仁慈与成熟,告诉他做得很好,所以请继续这样做。
从来没有人说,你可以不用那么累。
洛伦兹已经停止模仿,单手托着脸继续数落。
“你偶尔也该想想自己想做什么,高不高兴,累不累。你又不是王国公共财产,凭什么谁有问题都得你负责?”
“再这样下去,迟早把自己累死。”
埃尔维斯垂下眼,桌下交握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收紧。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脑中却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久到洛伦兹开始研究杯底剩下的那一滴酒该怎么倒出来,他才重新抬眼。
那双湛蓝的眼睛不再像往日一样平静,里面有迟疑,有不安,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你……”
埃尔维斯声音很轻,像是只要听见一个否定的答案,便会立刻退回那层完美的外壳里。
“讨厌我了吗?”
洛伦兹倒酒的动作停住。
“啊?”
问题出口的瞬间,埃尔维斯便后悔了。
这太不像他,也太孩子气。只是因为洛伦兹说了一句烦他那副“完美皇子”的腔调,他居然会担心对方是不是连他这个人也一起讨厌了。
可话已经收不回来。
洛伦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皱起眉。
“你是不是傻?”
埃尔维斯:“……”
“我要是讨厌你,干嘛跟你说这么多?我闲得慌啊?”
洛伦兹撑着桌面凑近一些,嫌弃得理直气壮。
“讨厌的人,我早就一脚踹出去了。”
埃尔维斯的瞳孔轻轻一颤。
“我烦的是你总折腾自己,又不是烦你。”
洛伦兹伸出手,隔着桌子戳了一下他的眉心。
“听懂没有?”
“埃尔维斯,你这个人其实挺好的,就是——”
他眯着眼想了半天,忽然笑起来,又毫不客气地戳了一下。
“太傻。”
埃尔维斯怔怔望着他。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一只完全不懂什么叫温柔的手,胡乱拨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