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埃尔维斯的迷茫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275 字
洛伦兹用最快速度整理好衣服,又对着镜子胡乱抓了两下头发。
昨晚先翻窗、再绑人,回来后还熬了大半夜。现在镜子里这张脸怎么看都带着几分作案归来的疲惫。尤其是衣领,刚才被维尔达猫猫踩歪了一边,怎么看怎么像经历过某种不方便对外说明的剧烈活动。
洛伦兹把衣襟扯平,左右照了照。
很好。
除了眼下发青、头发不听话,以及脸上明晃晃写着“我心里有鬼”,其余一切都很完美。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一楼会客室的门。
埃尔维斯正坐在里面。
这间屋子平时很少启用,桌椅摆得规规矩矩,墙上挂着几幅连洛伦兹本人都叫不出名字的祖先画像,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谈正事,请勿亲近”的气息。
以往埃尔维斯来伯爵府,阿诺德总会热情地将人请上楼。今天却把堂堂二皇子安置在了这里,显然是为了给楼上藏人的行动争取时间。
洛伦兹几乎能想象出老管家方才的模样。
阿诺德一定顶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用最无懈可击的语气告诉埃尔维斯:少爷正在处理要紧事务,请殿下稍候。
然后关门,转身,上楼,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大皇子塞进三楼最深处的客房。
动作一气呵成,神情毫无破绽。
什么叫专业?这就叫专业。
洛伦兹在心里给自家老管家鼓了鼓掌,刚往前走了两步,便发现埃尔维斯的状态不太对。
对方依旧坐得端正,背脊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挑不出半点礼仪问题。可眼下的青黑很重,脸似乎也比前些日子瘦了一点。那头向来耀眼的金发落在稍显苍白的脸侧,竟也黯淡了不少。
看着不像来做客,倒像连夜处理完一场国难,顺路来他家喘口气。
听见开门声,埃尔维斯立刻起身。
“洛伦兹伯爵。”
洛伦兹本来就心虚,一看他这副模样,那点心虚顿时又翻了一倍。
楼上藏着谁?
埃尔维斯那位今早刚刚“主动离开王国”的亲哥哥。
人是谁带回来的?
他。
信是谁盯着写的?
还是他。
洛伦兹脸上立刻堆起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
“殿下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哈哈……是不是宫里又出了什么新状况?”
笑声有点干,眼神也很忙,一会儿看看左边的壁炉,一会儿看看右边的窗,唯独不肯落到埃尔维斯脸上。
若换作平时,埃尔维斯多半早就察觉了。可他今天实在太累,只垂下眼,声音也比往日更轻。
“是兄长。”
他停了停。
“兄长离开了。”
洛伦兹:“……”
当然,我亲自带走的。
这句话只能在心里说。
会客室安静下来。洛伦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客套话一句也没派上用场,因为埃尔维斯说完以后并没有继续解释,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肩膀仍然挺直,神情也还算平静。可那双蓝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从容,只剩下一种很深的茫然。
今早发现那封信时,埃尔维斯其实并不意外。
阿斯塔尔第一次离开王宫,也是这样,没有争吵,更没有好好告别。如今他回来没多久,又留下一封亲笔信,便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信上说,他自觉无法担起储君的责任,也无意再与弟弟相争,往后只想离开王都,继续游历各地。
事情似乎就这样解决了。
没有战争,没有公开的储位之争,连国王看完那封信后,也只是沉默许久,重新将储君的职责交回埃尔维斯手中。除了同时失踪的瑟兰杜尔仍需要派人追查,一切都在回到原本的轨道。
按理说,他应该松一口气。
可埃尔维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更令他在意的是父王的态度。
阿斯塔尔回归后,老国王一度对这个失而复得的长子异常关注,甚至不惜将许多原本由埃尔维斯处理的政务交出去。可今天看完那封信,父王只是反复读了两遍,问了几句守卫,随后便接受了阿斯塔尔离开的事实。
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立刻封锁王城。
那份平静来得太快,像是比起阿斯塔尔本人,父王真正关心的只是那封信能否给储位争端画上句号。
埃尔维斯不愿这样揣测自己的父亲,却又无法忽视心里那点异样。何况瑟兰杜尔恰好也不见了,王宫守卫没有发现任何打斗痕迹,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同时从戒备森严的宫殿里消失。
处理完最紧急的政务后,他本该留下来继续追查。
可走出议事厅时,埃尔维斯脑中第一个浮现的人却是洛伦兹。
那个人总能从旁人忽略的地方看出问题,也总能用一些听起来乱七八糟的方法,硬生生从死局里找出一条路。埃尔维斯甚至没有认真思考,马车便已经停在了伯爵府门前。
直到被阿诺德请进会客室,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开始依赖洛伦兹了。
不是依赖伯爵的权势,也不是需要对方替他处理政务。
只是在真正不知所措时,他想听听洛伦兹会怎么说。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阿斯塔尔不喜欢自己。
父王的关注、老师的称赞、臣民的期待,似乎总会越过兄长,落到他身上。那些人当着阿斯塔尔的面夸他天资出众,夸他是王国未来的希望,却从不在意站在一旁的另一个孩子听见后会怎么想。
年幼时的埃尔维斯甚至偷偷想过,要不要故意做得差一点。
只要他不再事事优秀,父王是不是就会多看兄长一眼?阿斯塔尔是不是也愿意陪他说几句话?
可他的老师很快发现了。
那位严厉的宫廷教师告诉他,皇子肩负王国的未来,不能为了迁就旁人的情绪而故意平庸。于是埃尔维斯只能继续做到最好,再看着阿斯塔尔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曾试着靠近,也曾一次次去敲兄长的门,想问问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又能不能帮上忙。
回应他的总是沉默、背影,以及一扇扇合上的门。
直到后来,阿斯塔尔彻底离开王国,一走便是很多年。
这些年里,埃尔维斯从未停止打探他的消息。他动用能动用的渠道,托付能托付的人,只想知道阿斯塔尔是否还活着,是否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遭遇了不测。
所以当阿斯塔尔重新出现在王宫时,埃尔维斯最先感到的并不是警惕。
而是庆幸。
还活着就好。
那些年反复寻找却始终得不到回应的不安,终于在那一刻落回了实处。哪怕阿斯塔尔看他的眼神依旧冷淡,至少人就站在面前,会呼吸,会说话,也没有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埃尔维斯甚至认真想过,等王城里的局势稳定下来,再找个不被任何人打扰的机会,与兄长好好谈一次。
这一次他不问储位,不谈职责,也不替父王传达任何话。
他只想问问阿斯塔尔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又想不想重新认识自己这个弟弟。
可他没等到那个机会。
哪怕父王渐渐将更多关注转向阿斯塔尔,甚至重新考虑储君人选,他也没有怨恨。王位本就不是他出生时便拥有的东西。如果兄长真正想要,而他退一步便能让两人之间多年的裂痕得到弥补,他并不介意。
可偏偏阿斯塔尔主张出兵,夺取维林诺斯之森。
黑潮仍在蔓延,王国各地已经受到影响。在这种时候主动掀起战争,会死多少士兵,又会有多少平民被卷进去,埃尔维斯不敢不想。
因此,他只能反对。
一次又一次站到兄长的对面,驳回那些激进的提议,再眼睁睁看着那双淡白金色的眼睛一点点冷下去。
然后今天,阿斯塔尔第二次离开了。
依旧没有给他一句告别。
“洛伦兹……”
埃尔维斯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没有“伯爵”,也没有任何礼节性的称呼。那两个字轻得像一句无意识的求助,反倒让洛伦兹愣了一下。
埃尔维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想问什么。
是问阿斯塔尔为什么始终不愿意面对他,还是问如果自己没有得到那么多人的喜欢,兄长是不是就不会离开?
又或者,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所有事情都回到了所谓的正轨,他却依旧觉得疲惫。
这些天,父王病重、储位动荡、政务堆积,连瑟兰杜尔也突然失踪。他已经许久没有完整睡过一觉,却直到此刻才发现,那股疲惫早已从骨头缝里漫了出来,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他习惯承担,也习惯反省。仿佛只要事情出了差错,就一定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就连此刻站在洛伦兹面前,他也在后悔自己来得太过冲动。
伯爵显然有自己的事务要处理,而他没有提前送来拜帖,甚至连想问什么都没整理清楚,便带着一团无解的情绪贸然登门。
若换作平时,埃尔维斯早已露出得体的笑,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过去,再告诉对方自己只是顺路探望。
可今天,他连这点余力都快没有了。
“我……”
埃尔维斯最终还是没能把话说完。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衣着整齐,姿态端正,仍然是所有人眼中无可挑剔的二皇子。可那层始终维持得完美的外壳,终于在一个被他潜意识认定足够安全的人面前,裂开了一点缝隙。
洛伦兹看着他,心里那只因为“绑了人家亲哥”而疯狂蹦跶的心虚小人,慢慢安静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埃尔维斯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无坚不摧。
恰恰是因为这个人太习惯成为别人的依靠,轮到他自己茫然时,才连该往哪里靠一下都不知道。
而那根埋在他心里许多年的刺,似乎又在阿斯塔尔第二次离开后,无声地往深处扎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