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不对不对，完全不对

　　“不对不对，完全不对。”

　　洛伦兹没有回答赛勒斯蒂安的问题，反而一边往后退，一边用极其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他。

　　这人最近的状态实在太诡异了。

　　应该说，自从皮埃尔乡那座祭坛上，洛伦兹将他从奥利安手里捞出来以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一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古怪。

　　“你的态度不对。”

　　洛伦兹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严肃一点。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赛勒斯蒂安微微偏了下头，银灰色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坦荡，甚至称得上无辜。

　　这才是最不对的地方！

　　洛伦兹现在算是看明白了。

　　在埃尔维斯与其他人面前，这家伙还能勉强维持住过去那副冰山圣子的营业状态。

　　冷淡，孤傲，生人勿近。

　　一眼看过去，就差将“离我远点”几个字刻在脑门上。

　　可一旦只剩他们两个，那层壳便跟装饰品似的，说掉就掉。

　　笑得多了，话也多了，时不时还用一种让洛伦兹浑身不自在的眼神盯着他。

　　有时候靠得还特别近。

　　黏黏糊糊的。

　　非常邪门。

　　洛伦兹的大脑高速运转。

　　他曾经带着小时候的赛勒斯蒂安，也就是小莱尔，在邪教老窝里并肩作战。

　　虽然“并肩作战”听起来多少有点往自己脸上贴金，毕竟当时主要的战斗方式，是他负责扔瓶子，小莱尔跟着扔瓶子，啾啾负责在旁边放歌。

　　但他们确实算是一起出生入死过。

　　后来赛勒斯蒂安失去那段记忆，又被奥利安养了十年。如今好不容易恢复记忆，一睁眼发现小时候最依赖、最相信的那个“黑发大哥哥”，居然还活蹦乱跳地站在面前——

　　这么一想，许多事情好像就说得通了。

　　洛伦兹的眼神逐渐明亮。

　　懂了。

　　他懂了！

　　这不是什么爱情，更不是什么诡异的感情变化。

　　这是雏鸟情结！

　　赛勒斯蒂安从小缺爹，亲妈后来又被邪教搞疯了。奥利安这个看似慈祥可靠的养父型角色，最后还被证实是个彻头彻尾的老骗子。

　　人生里几个主要的依赖对象，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现在奥利安没了，童年记忆又恢复了，这人心理防线一下子塌掉，总得给自己找个新的精神支柱吧？

　　那他洛伦兹是谁？

　　在小莱尔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候从天而降，带他吃饭，给他金币，陪他干翻邪教，关键时刻还冲进祭坛把人救走的超级无敌靠谱黑发大哥哥。

　　这不就是完美的替代型父亲角色吗？

　　洛伦兹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如此。

　　赛勒斯蒂安这家伙——

　　想认他当爹！

　　合理。

　　太合理了。

　　一切谜团瞬间迎刃而解。

　　洛伦兹脸上的警惕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慈爱与理解。

　　难怪最近这么黏他。

　　可怜孩子。

　　洛伦兹甚至有些心疼了。

　　他重新站直身体，清了清嗓子，主动朝赛勒斯蒂安走近两步，又十分自然地抬起手，用一种哥俩好的姿势拍了拍对方肩膀。

　　“咳，我懂了。”

　　赛勒斯蒂安看着他，眼底浮起一点疑惑。

　　“你懂什么了？”

　　“都懂，都懂。”

　　洛伦兹给了他一个“放心，我不会戳穿你”的包容眼神。

　　“你现在没了奥利安那个假货，心里多少有些空落落的，对吧？过去的记忆又一股脑全恢复了，小时候最信任的人突然重新出现，难免会产生一点依赖。”

　　赛勒斯蒂安脸上的笑容停了一瞬。

　　洛伦兹浑然不觉，反而觉得自己的推理越来越顺畅。

　　“这种心理很正常，我完全能够理解。”

　　他说到这里，又十分善解人意地拍了两下赛勒斯蒂安的肩。

　　“不过吧，你看你现在也不是当初那个小不点了。咱们两个年纪其实差不了太多。”

　　“你要真想把我当成什么父亲一样的角色……”

　　赛勒斯蒂安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洛伦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

　　“以父子相称，多少还是有点不合适。传出去让别人知道，你这么大个人了突然多出一个跟你年纪差不多的爹，也怪离谱的。”

　　赛勒斯蒂安：“……”

　　他的脸色开始一点点沉下去。

　　可惜洛伦兹已经进入“迷途青年心理辅导”模式，完全没有察觉危险正在逼近。

　　他甚至认真思考了一下。

　　要是赛勒斯蒂安真认自己当爹，那以后圣殿的人见到他，是不是得尊称一声——

　　圣父？

　　嘶。

　　听起来还挺牛。

　　可惜辈分实在太乱。

　　“这样吧！”

　　洛伦兹猛地一拍手。

　　赛勒斯蒂安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我们今天就在这里结为兄弟！”

　　洛伦兹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完美，豪迈地一挥手。

　　“你以后叫我洛伦兹大哥，我呢，把你当亲弟弟看。”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以后谁欺负你，报我名字！”

　　“怎么样？”

　　他满脸期待地看向赛勒斯蒂安。

　　“是不是两全其美？既满足你的情感需求，又不至于乱辈分。大家都体面！”

　　赛勒斯蒂安没有说话，只安静地看着洛伦兹。

　　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已经找不到半点笑意，银灰色眼睛里的温度也迅速降了下去。

　　洛伦兹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还以为对方真被感动得说不出话了。

　　“怎么不说话？”

　　他又往前凑了一点，抬手在赛勒斯蒂安眼前晃了晃。

　　“被我的提议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觉得兄弟也有些太疏远？”

　　洛伦兹琢磨了一下。

　　“其实吧，如果你真特别想让我当——”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注意到赛勒斯蒂安垂在身侧的手动了。

　　修长的手指极其自然地探向圣袍侧边的暗袋。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洛伦兹脑海里的警报“滴”地一声拉到最高。

　　那是赛勒斯蒂安掏圣水的标准起手式。

　　“不对。”

　　洛伦兹立刻闭嘴。

　　赛勒斯蒂安缓缓开口：“我忽然觉得，圣殿长老这几日替你进行的压制，似乎还不够完整。”

　　“啊？”

　　“为确保黑潮核心不会留下隐患，每日净化结束以后，理应补上圣水洗礼。”

　　他的手已经伸进暗袋。

　　洛伦兹眼睁睁看着一个银色小瓶被拿出来。

　　瓶子还是那个熟悉的瓶子。

　　大小熟悉，形状熟悉，就连那股隔着瓶塞仿佛都能闻到的味道，也熟悉得让人灵魂颤抖。

　　赛勒斯蒂安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吓人。

　　“与以前一样。”

　　“以前一样”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过去无数次被兜头浇湿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洛伦兹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等等！”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

　　先跑再说！

　　可洛伦兹才迈出一步，手腕便骤然一紧。

　　赛勒斯蒂安动作快得惊人，一把攥住了他。洛伦兹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踉跄。

　　“不是，这大可不必吧？”

　　他拼命往反方向挣扎。

　　“你是不是生气了？为什么啊？我都答应跟你结拜了，这还不满意？”

　　赛勒斯蒂安没有回答，只冷冷看着他。

　　“难不成你还真非得认我当爹？”

　　空气又冷了几度。

　　洛伦兹：“……”

　　好像说错话了。

　　赛勒斯蒂安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又重了一点，另一只手已经十分利落地敲开瓶塞。

　　清澈液体在瓶中晃了晃。

　　“有话好说！”

　　洛伦兹脸色大变。

　　“先把这个放下！圣子大人！赛勒斯！小莱尔！”

　　赛勒斯蒂安眉心狠狠一跳。

　　“小莱尔”三个字非但没有唤醒什么美好的童年情谊，反而让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洛伦兹看着逐渐倾斜的瓶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别冲动啊！圣水很贵的。你们圣殿刚经历完内部大清洗，更应该勤俭节约！”

　　“我站着不动，你也不能直接泼吧？咱们至少按流程来啊！”

　　“赛勒斯蒂安，你这是公报私仇！”

　　赛勒斯蒂安终于开口。

　　“站好。”

　　“傻子才站好！”

　　洛伦兹使劲往后挣。

　　两个人一个拽、一个跑，眼看又要在庄严肃穆的圣殿里上演第二轮“圣水攻防战”。

　　就在这时——

　　“哐当！”

　　大殿那两扇厚重的白金色门扉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声音很重。

　　大片天光从门外倾泻进来，在洁白光亮的地面上铺开一条刺眼光带。

　　赛勒斯蒂安动作一顿。

　　洛伦兹也条件反射地朝门口看去。

　　门外站着几个人。

　　最前面的男人极高，甚至比埃尔维斯还要高出半个头。身形修长挺拔，却透着一种病态的单薄感。

　　第一眼望过去，洛伦兹甚至有种看见一尊苍白石膏像的错觉。

　　他的头发与埃尔维斯有几分相似，同样是浅金色，却缺少那种灿烂温暖的色泽，更接近冰冷的铂金。

　　长发被梳理得十分精致，几缕发丝恰好遮住一侧眼睛，只露出半张轮廓极其俊美的脸。

　　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很淡。

　　整个人明明衣着华贵，气质却阴郁得让人本能地感到压迫。

　　洛伦兹只看一眼，脑中便立刻跳出了一个名字。

　　阿斯塔尔。

　　莱雅王国的大皇子。

　　还真让他见到活的了。

　　而在阿斯塔尔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静静站着一道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里的身影。

　　兜帽压得很低，脸完全藏在阴影里，什么都看不清。

　　那人的存在感低得诡异。

　　明明就站在那里，人的视线却很容易不自觉地从他身上滑开。

　　洛伦兹心里顿时一紧。

　　影子法师？

　　维尔达说的，难道就是这个人？

　　埃尔维斯则站在更后方一些。

　　他的神情明显有些复杂，似乎想阻止阿斯塔尔直接闯进圣殿，又碍于对方的身份，不方便做得太明显。

　　双方视线碰上的瞬间，大殿里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洛伦兹脑子飞快转动。

　　阿斯塔尔为什么突然来到圣殿？

　　那个黑袍人是不是维尔达提过的家伙？

　　埃尔维斯为什么也会跟来？

　　还有——

　　等等。

　　洛伦兹忽然感觉手腕一紧。

　　赛勒斯蒂安刚才因为殿门被推开，注意力明显分散了一瞬。

　　机会！

　　他几乎出于本能地猛然往后一挣。

　　“别动！”

　　赛勒斯蒂安立即回神，下意识想稳住手中的瓶子。

　　晚了。

　　两个人原本就一个往前拽，一个拼命往后跑。洛伦兹这一用力，直接让本就倾斜的圣水瓶狠狠晃了一下。

　　“哗啦！”

　　一道清澈水线在半空划出极其流畅的弧度。

　　洛伦兹眼睛都睁大了。

　　他甚至能看清水珠在光线下折出的细碎亮光。

　　下一刻，全浇在了他脸上。

　　从头顶到额发，再到脸颊、脖颈和衣领。

　　一滴没浪费。

　　洛伦兹僵在原地。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圣水顺着鼻尖与下巴往下滴，啪嗒、啪嗒地落在洁净石砖上。

　　熟悉的气味立刻将他整个人包围。

　　赛勒斯蒂安也沉默了。

　　圣殿内陷入近乎诡异的死寂。

　　埃尔维斯张了张嘴。

　　阿斯塔尔站在门口，露出的那只浅色眼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错愕。视线先落在洛伦兹湿透的脸上，又缓慢移到赛勒斯蒂安仍抓着洛伦兹手腕的那只手上。

　　身后的黑袍人依旧一动不动。

　　洛伦兹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样站着，任由圣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一秒。

　　两秒。

　　三秒。

　　洛伦兹缓缓闭上眼睛。

　　心死了。

　　真的。

　　这个世界毁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