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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0 节

第120章 “对啊,是你教我的哦”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903 字

  最终,这场围绕马车座位展开的无声战争,以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达成了妥协。

  赛勒斯蒂安顶着埃尔维斯温和却明显不肯退让的目光,终于屈尊降贵地往旁边挪了挪。

  大概……一根手指的距离。

  洛伦兹眼睁睁看着他挪完,然后沉默了。

  就这?

  你还不如不挪!

  好在埃尔维斯修养极好,什么也没说,只保持着略显僵硬的姿势坐了进去。

  两个人一左一右占据长椅两端,中间愣是隔出一片宽得离谱的空隙。彼此目不斜视,谁也不看谁,活像中间摆着一道看不见的国境线。

  洛伦兹作为这辆马车真正意义上的主人,最后反倒坐在了对面的短座上。

  他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越看越觉得自己像被摆在展台中央、供人观赏的什么珍稀物件。

  早这么坐不就完了吗?

  刚才那一大通乘车资格争夺,到底图什么?

  洛伦兹想不明白。

  他隐约能察觉到埃尔维斯与赛勒斯蒂安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可要说具体哪里不对,他又分析不出来。

  总不能真是为了一个座位吧?

  洛伦兹懒得掺和,索性把注意力转向肩膀上的啾啾,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小家伙的下巴。

  啾啾也难得安静。

  小脑袋一会儿看看埃尔维斯,一会儿看看赛勒斯蒂安,最后又扭回来看看洛伦兹,黑豆似的眼睛里写满了小小的困惑。

  车轮逐渐转动。

  马蹄规律地敲击路面,车厢也随着路况轻轻摇晃。

  没有人说话。

  安静得有些过头。

  洛伦兹甚至怀疑,再这么沉默下去,他都能听见赛勒斯蒂安和埃尔维斯各自在心里骂对方的声音。

  最后,还是埃尔维斯先开了口。

  “洛伦兹伯爵。”

  他的目光转向对面,声音依旧温和,只带着连日奔波后的微哑。

  “这次前往皮埃尔乡,究竟发生了什么?”

  埃尔维斯停顿片刻,视线从洛伦兹满身的狼狈痕迹,移向赛勒斯蒂安突兀的棕色短发。

  “过程应该远比刚才说的复杂。还有圣子阁下如今的模样……”

  洛伦兹顿时精神一振。

  终于问到重点了!

  这一路上的惊险刺激,他憋了一肚子没人讲。

  什么时空错乱、幼年圣子、佛祖投影、邪教大乱斗、奥利安翻车、祭坛救人……

  随便拎一段出来都够讲半天。

  尤其是他孤身杀进邪教据点,硬生生靠一堆瓶瓶罐罐炸出一条路的英雄事迹。

  这个必须重点讲。

  洛伦兹清了清嗓子,刚准备从“我们到达辛尔镇的时候”开始,一旁那道冷淡的声音已经先他一步响起。

  “奥利安与萨谬教勾结。”

  赛勒斯蒂安抱着胳膊,连坐姿都没有改变。

  “他设下陷阱,将我引至皮埃尔乡,试图以邪术夺取我体内的圣洁本源。”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一件寻常公务。

  “如今奥利安已死,仪式也被破坏。事情就是这样。”

  洛伦兹:“……”

  没了?

  这就没了?

  不是,大哥。

  你是不是把中间八百页剧情全吃了?

  什么叫“事情就是这样”?

  那他呢?

  他千里奔袭、辣椒圣水狂轰滥炸、随机传送、硬闯祭坛、斩断连接、英雄救美——

  呸。

  英雄救人!

  这些就全部一笔带过了?

  洛伦兹嘴角抽得厉害,正准备强行夺回叙事权,埃尔维斯已经看向赛勒斯蒂安。

  那张俊朗的脸上仍保持着礼貌,只是笑意略微淡了一点。

  “原来如此。”

  他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向洛伦兹。

  因为车厢颠簸,洛伦兹的领口比平时松散了一些,锁骨附近隐约还能看见尚未彻底褪去的黑色纹路。

  埃尔维斯的眉心很快皱了起来。

  “那么,既然目前最大的危机已经解除,为何伯爵身上的黑潮侵蚀仍然如此明显?”

  他的声音不重,甚至依旧温和。

  可洛伦兹硬是从里面听出了一点问责的味道。

  埃尔维斯抬眼望向赛勒斯蒂安。

  “圣子阁下此前曾答应,每日替洛伦兹伯爵压制黑潮核心。现在看来,似乎没能做到。”

  赛勒斯蒂安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皇子殿下是在问责我?”

  “我只是担心洛伦兹伯爵的身体。”

  埃尔维斯回答得滴水不漏。

  赛勒斯蒂安轻轻扯了下唇角,那神情怎么看都带着一点嘲意。

  “那倒是让殿下费心了。”

  “我被奥利安束缚在祭坛,圣洁本源几乎被抽空,如今体内的力量尚未恢复,暂时无法进行高强度净化。”

  说到这里,赛勒斯蒂安的目光落在洛伦兹身上。

  原本带着冷意的棕眸,明显缓和了一些。

  “待回到圣殿,我会借助圣池与长老的力量先行恢复。之后,自然会继续负责。”

  他稍作停顿,又将后面几个字说得格外清晰。

  “按时替洛伦兹伯爵压制黑潮。”

  不知道为什么。

  “负责”“按时”和“洛伦兹伯爵”几个词,被他说得像是特意加了重音。

  洛伦兹听得莫名其妙。

  埃尔维斯却安静了半拍。

  “那便好。”

  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洛伦兹没顾上两人之间那点暗流。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黑潮核心”几个字拽走了。

  等等。

  对啊!

  他的黑潮呢?

  洛伦兹低下头,猛地撸起袖子。

  苍白皮肤下,几道细细的黑色纹路若隐若现。虽然比之前侵蚀最严重时淡了许多,却显然还没有消失。

  他盯着自己的胳膊看了一会儿。

  差点真给忘了。

  之前在旅店里,他已经严重到站都站不稳,胸口一阵阵翻腾,黑潮恨不得直接从毛孔里往外冒。

  后来事情一个接一个。

  找小莱尔,时空错位,闯祭坛,打奥利安,剪头发。

  他的精神全程高度紧绷,死里逃生以后又忙着处理赛勒斯蒂安的伤,竟然真没顾上身体里还埋着这么个定时炸弹。

  洛伦兹摸了摸胸口。

  目前好像没什么特别明显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不是暂时消停了。

  反正季墨肯定不会那么好心。

  每日净化,多半还是跑不掉。

  想到这里,洛伦兹又开始头疼。

  旁边的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重新开始交流。表面依旧平静,实际每句话都像包着一根细针。

  “圣池恢复也需要时间。”

  “我知道。”

  “若期间黑潮再次恶化……”

  “我自然会判断。”

  “可伯爵的身体并不适合拿来冒险。”

  “这一点,不需要皇子殿下提醒。”

  洛伦兹闭上了眼。

  累了。

  随他们去吧。

  这两个人今天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沟通方式跟互相拿针扎似的。

  他往后一靠,脑袋贴上柔软的车壁。

  现在,他甚至有点后悔,刚才为什么没坚持去后面和阿诺德挤一辆车。

  至少老管家最多抱着他嚎,不会在旁边阴阳怪气。

  洛伦兹索性装睡。

  眼睛一闭,世界清静。

  只可惜脑子清静不了。

  赛勒斯蒂安现在的情况显然很麻烦。

  头发被他一刀咔嚓掉,与奥利安之间那条长期抽取力量的连接也断了,银发银眸都恢复成原本的棕色,圣洁力量更是几乎耗尽。

  问题来了。

  圣子这个位置,还能不能继续坐?

  圣殿那群老家伙会怎么看?

  奥利安虽然翻车,可他经营圣殿那么多年,谁知道内部还留着多少势力与烂摊子。

  万一赛勒斯蒂安回去以后,几位长老一看——

  嚯。

  圣洁力量没了,象征身份的银发也没了,还一口一个“奥利安是邪教内鬼”。

  会不会直接把他从圣子的位置上撸下来?

  洛伦兹想了半天。

  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不当圣子就不当呗。

  至少以后不用天天顶着一副“我纯洁、你们都脏”的臭脸,也不用再守着那堆破规矩。

  最重要的是——

  洛伦兹的眉头忽然动了一下。

  不当圣子的话,是不是就不用每天拿那股味道感人的圣水往他头上浇了?

  嗯?

  等等。

  圣水。

  泼人。

  洛伦兹闭着的眼睛倏地睁开。

  脑海里毫无征兆地闪过一幅已经发生过的画面。

  还是小莱尔的时候。

  那个瘦瘦小小、棕头发棕眼睛的孩子抱着一包瓶瓶罐罐,站在他身边一起对付邪教徒。

  而他洛伦兹,当时正一脸“过来人”的高深莫测,向小孩传授战斗经验。

  “打架的时候最忌讳舍不得。这个值钱,那个稀有,最后东西还在,人先没了。”

  “所以别心疼。能扔就扔,能泼就泼,该炸就炸。”

  “东西做出来就是用的,难道还留着过年?”

  洛伦兹:“……”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一点点挪到赛勒斯蒂安身上。

  赛勒斯蒂安原本正与埃尔维斯说话,察觉到对面越来越强烈的注视,终于停了下来。

  他转过脸,棕色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一句话。

  又怎么了?

  洛伦兹没说话,只盯着他。

  越看,表情越不对。

  赛勒斯蒂安的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你看什么?”

  洛伦兹还是没说话,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疯狂串联。

  他教小莱尔打架别舍不得。

  能泼就泼,东西不用留着过年。

  赛勒斯蒂安后来每次给他做完净化,明明正事已经结束,却非要再拿出一整瓶圣水,从他头顶浇个透心凉。

  尤其生气的时候,扔得格外干脆。

  难道……

  一道极其可怕,却又莫名闭环的猜测,在洛伦兹脑子里轰然落地。

  “不……”

  他颤巍巍地抬手,指向赛勒斯蒂安。

  “不是吧?”

  赛勒斯蒂安眯了眯眼。

  洛伦兹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你以前每次给我净化完,都非得再拿一整瓶圣水往我身上泼。”

  他咽了口唾沫。

  “这件事,该不会跟我当时说的那些话……有关系吧?”

  赛勒斯蒂安看着他那副终于反应过来的模样,最初还有些疑惑。

  慢慢地,那双棕色眼睛里的困惑消失了。与埃尔维斯针锋相对时残留的冷意也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洛伦兹异常熟悉、却极少在成年赛勒斯蒂安脸上看见的神情。

  促狭。

  甚至有点坏。

  赛勒斯蒂安的唇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洛伦兹心里“咯噔”一声。

  不妙。

  非常不妙。

  下一刻,赛勒斯蒂安极轻地歪了下头。

  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配上如今略显凌乱的棕色短发,竟让洛伦兹恍惚间看见了一点当年那个小莱尔的影子。

  随后,他听见赛勒斯蒂安慢悠悠地开口。

  “你不是说,东西做出来就是用的吗?”

  洛伦兹:“……”

  赛勒斯蒂安似乎觉得他的反应还不够精彩,又将他当年的话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能扔就扔,能泼就泼。”

  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是、你、教、我、的、哦。”

  车厢彻底安静了。

  洛伦兹当场石化。

  过往那些惨痛的画面开始在脑内自动播放。

  第一次,哗啦。

  第二次,还是哗啦。

  后来在圣殿,继续哗啦。

  甚至有一回,赛勒斯蒂安追着他往身上扔,最后还特意藏了最后一瓶,从头顶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原来……根源在这里?

  洛伦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缓慢崩塌。

  所以,他那些年挨过的圣水,很大程度上是自己教出来的?

  这算什么?

  回旋镖穿越十年,精准扎回自己脑门?

  洛伦兹嘴唇抖了两下,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赛勒斯蒂安看着他遭受巨大精神打击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甚至还十分贴心地提醒:“你当时说得很有道理。”

  “圣水既然带在身上,自然不该浪费。”

  洛伦兹:“……”

  求你。

  别复述了。

  真的。

  每多说一句,都是往他的尊严上再捅一刀。

  对面的埃尔维斯则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的目光在洛伦兹与赛勒斯蒂安之间缓缓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赛勒斯蒂安那双带笑的棕色眼睛上。

  眉心一点点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