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怎么开始扯头花了？

　　几个人围在马车旁，一时间竟谁也没动。

　　气氛说不上剑拔弩张，却莫名凝滞得厉害。

　　洛伦兹这辆马车是前不久才重新置办的，内部空间比寻常车驾宽敞不少，软垫、靠枕一应俱全，减震也做得极好。

　　正常情况下，坐下三四个人根本不成问题。

　　问题出在车里那一位。

　　赛勒斯蒂安已经先一步坐了进去。

　　恢复成棕色的短发略显凌乱，几缕发梢翘在耳侧。与过去那头几乎垂到地面的银发相比，整个人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圣洁感，多出一种从前很难在他身上见到的鲜活。

　　可架子还是那个架子。

　　他脊背笔直地坐在车厢较长那侧的软座正中央，姿态从容，位置选得更是堪称精准。

　　往左挪一点，能坐人。

　　往右挪一点，也能坐人。

　　偏偏他就坐在正中间。

　　两边剩下的空隙不多不少，正好卡在“硬挤不是完全挤不下，但只要还有一点自尊就绝对不想坐”的尴尬程度。

　　洛伦兹站在车外，先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最后又看向赛勒斯蒂安。

　　后者甚至还抬了抬眼。

　　那双恢复成棕色的眼睛里掠过极浅的疑惑，仿佛真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全杵在外面。

　　神情无辜得很。

　　洛伦兹嘴角抽了抽。

　　装。

　　继续装。

　　这是他的马车。

　　他洛伦兹花重金配的豪华座驾，减震一流，软垫舒服，空间宽敞，长途赶路的时候恨不得能直接在里面打滚。

　　结果现在倒好。

　　赛勒斯蒂安一屁股坐进去，俨然已经将整辆车据为己有，还摆出一副“你们怎么还不上来”的主人姿态。

　　有这种道理吗？

　　当然没有。

　　所以今天哪怕是爬，他也得爬进去。

　　“这……”

　　洛伦兹刚准备开口，旁边的阿诺德已经十分识趣地后退半步。

　　老管家看看车里的赛勒斯蒂安，再看看站在外面的埃尔维斯，最后又看向自家少爷，几乎瞬间便判断出这里不是他应该久留的是非之地。

　　“老奴去后面的随行车驾便好。”

　　阿诺德躬了躬身，一脸自然。

　　“少爷与皇子殿下，便同圣子殿下一起乘坐吧。”

　　说完，他甚至已经准备转身了。

　　突出一个走得干净利落，绝不给年轻人的事添乱。

　　然而阿诺德才迈出半步，车厢里的赛勒斯蒂安便淡淡开了口。

　　“依我看，这辆车恐怕不适合坐太多人。”

　　洛伦兹：“？”

　　阿诺德脚步一顿。

　　埃尔维斯也抬起了眼。

　　赛勒斯蒂安神情平静，甚至稍稍侧了侧身，十分“客观”地展示了一下两边所剩不多的空间。

　　“路途不短。若过于拥挤，休息不好，反而会影响恢复。”

　　他说得冠冕堂皇。

　　“后面还有空余的马车，不是吗？”

　　洛伦兹听得眉头直跳。

　　什么叫不适合坐太多人？

　　你往旁边挪挪，不就适合了吗？

　　你的屁股是被钉在正中间了？

　　赛勒斯蒂安显然没有挪动的意思。他甚至将目光投向埃尔维斯，语调仍旧平平淡淡，听起来还颇有几分替人考虑的体贴。

　　“况且皇子殿下一路奔波，想来也很疲惫。后方车驾空置，独自乘坐反而更适合休息，何必与两个伤员挤在一起？”

　　说到“两个伤员”时，他的视线从洛伦兹脸上轻轻扫过。

　　洛伦兹总觉得，这个“两个”才是整句话的重点。

　　埃尔维斯安静了一瞬。

　　那双温和清澈的蓝眼睛微微垂下，脸上的神情依旧保持着礼貌。只是配着过分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黑，莫名显得有些疲惫，也有些可怜。

　　洛伦兹看看他，又看看赛勒斯蒂安。

　　不是。

　　大哥。

　　这是我家马车吧？

　　你怎么刚坐进去，就顺手接管交通调度权了？

　　要不要我把伯爵府的房契也递给你，你顺便把我家卧室分配一下？

　　洛伦兹正准备发表意见，埃尔维斯却先开了口。

　　“其实……”

　　他的声音原本就温和，此刻又带着连续奔波后的微哑，听起来比平时更加柔软。

　　“我与洛伦兹伯爵已有些日子没能好好交谈。”

　　埃尔维斯抬眼看向洛伦兹。

　　“回程路上，我原本也想与伯爵聊一聊近况。”

　　说到这里，他像是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唐突，语气又轻了一些。

　　“若是不打扰的话，伯爵可愿意让我稍微挤一挤？”

　　洛伦兹心里立刻有了答案。

　　愿意啊。

　　当然愿意。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

　　他目测了一下赛勒斯蒂安旁边的位置。别说稍微挤一挤，只要这位圣子大人肯把尊贵的屁股挪开半个座位，埃尔维斯坐进去以后，两个人中间甚至还能留点缝。

　　洛伦兹刚准备说“当然可以”，车厢里已经响起一道干脆利落的声音。

　　“不愿意。”

　　洛伦兹：“？”

　　埃尔维斯：“……”

　　空气安静了半拍。

　　洛伦兹缓缓转过头，看向赛勒斯蒂安。

　　“不是，我还没说话呢。”

　　赛勒斯蒂安神情毫无波动。

　　“我只是替你考虑。”

　　“考虑什么？”

　　“伤势。”

　　赛勒斯蒂安淡淡道：“你体内的黑潮核心尚未稳定，刚经历过剧烈侵蚀，又连续奔波战斗，需要休息。”

　　他稍稍停顿，接着说：“我同样失血过多，伤势未愈。马车行路难免颠簸，人越多，越容易磕碰。将车内人数控制在最低，自然更利于恢复。”

　　这话单独拆出来听，好像还有那么点道理。

　　可落进眼下这个场景，怎么听怎么不对。

　　埃尔维斯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没有消失，只是淡了些。

　　“圣子阁下说得有理。”

　　他微微颔首，语气仍然温和有礼。

　　“既然是为了伤员休养，阁下如今失血过多，身体状况显然比我们更需要安静。”

　　埃尔维斯侧身看向后方空置的马车。

　　“若阁下独自乘坐，应当更符合您所说的‘减少干扰’。”

　　洛伦兹眼睛微微睁大。

　　哦豁。

　　埃尔维斯平时说话有这么夹枪带棒吗？

　　“至于洛伦兹伯爵。”

　　皇子殿下重新看向洛伦兹，语气明显缓和下来。

　　“我会照顾好他，不必劳烦圣子阁下费心。”

　　赛勒斯蒂安终于抬眼看向他。

　　两道视线隔着车厢门口撞到一起。

　　一双棕眸清冷，一双蓝眸温和。乍看都很平静，洛伦兹却莫名觉得空气中好像噼里啪啦迸出了几颗看不见的火星。

　　他站在中间，一脑袋问号。

　　不是。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就坐一辆车而已！

　　以前关系虽然也谈不上多好，至少见面还能维持基本礼仪吧？什么时候已经恶化到连一个马车座位都要争出输赢了？

　　而且，这特喵是他的马车啊！

　　洛伦兹揉了揉眉心。

　　他脑子里原本就塞满了阿斯塔尔归国的烂事。

　　老国王，皇位，战争，阿斯塔尔，还有埃尔维斯未来可能遭遇的剧情杀。

　　哪一样不够他头疼？

　　结果一个没注意，这边又开始上演皇子与圣子的“豪华车驾争夺战”。

　　他的脑容量真的不够用了。

　　“咳咳！”

　　洛伦兹用力清了清嗓子。

　　两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很好。

　　终于都看他了。

　　洛伦兹抬起手，一脸“听我说，我有一个完美方案”的严肃。

　　“其实这件事特别简单。”

　　“你们不就是都想坐这辆车吗？行，我让。”

　　埃尔维斯表情微顿。

　　赛勒斯蒂安也眯了下眼。

　　洛伦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方案公平合理，堪称完美。

　　“我去坐后面那辆。这一辆留给你们两个，你们想怎么坐怎么坐。一个坐左边，一个坐右边，中间还能放茶，谁也不用挤。”

　　他满意地点点头。

　　“问题解决。”

　　多简单。

　　世界和平。

　　他洛伦兹果然是个平平无奇的调解天才。

　　然而，他的话音才刚落——

　　“不行。”

　　“我只是想与伯爵叙旧。”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洛伦兹愣住了。

　　赛勒斯蒂安的语气干脆得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埃尔维斯则明显急了一些。说完以后，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快，嘴唇微抿，却没有改口。

　　洛伦兹先看向赛勒斯蒂安。

　　后者坐在车厢里，棕色眼睛直直望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道视线却分明在说——

　　你敢去试试。

　　洛伦兹：“……”

　　他又转过头。

　　埃尔维斯站在车外。那双蓝眼睛因为疲惫显得比平时更柔软，正安静地看着他，里面明晃晃地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失落。

　　虽然什么都没有说，洛伦兹却莫名其妙看懂了。

　　你不是要把我丢下吧？

　　洛伦兹：“……”

　　啊？

　　不是。

　　到底为什么？

　　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一个不让他走，一个想跟他坐。

　　他作为马车真正的主人，怎么突然变成了最没有选择权的那一个？

　　洛伦兹缓缓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头疼。

　　是真的开始疼了。

　　他甚至突然觉得，刚才那个“大皇子阿斯塔尔归国”的消息，好像都没眼前这辆马车难处理。

　　至少阿斯塔尔还能以后再想办法。

　　这两个人现在就盯着他，等他选。

　　洛伦兹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今天这辆车，恐怕没那么容易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