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卸下所有心防,此刻是最真实的模样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4,597 字
几乎刚踉跄着冲出那座庞大幽深的地下祭坛,身后的崩塌声便紧追而来。
碎石滚落,地面震颤,沉闷的轰鸣一声比一声逼近。洛伦兹才刚扶着赛勒斯蒂安跑到相对开阔的地方,身后便骤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隆——!”
地牢入口彻底坍塌。
滚滚烟尘裹着碎石从洞口喷涌而出,洛伦兹下意识抬起胳膊护住脸,脚下还不忘往旁边挪,免得赛勒斯蒂安被他带得一起摔回废墟里。
等烟尘稍稍散去,他才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
入口已经没了,只剩一大片乱七八糟堆叠在一起的石块,将来路封得严严实实。
洛伦兹盯了两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
上次进古墓,古墓塌了。
后来去永寂冰原,圣山雪崩了。
这回跑来邪教老巢,地下祭坛又塌了。
怎么他到哪儿,哪儿塌?
总不能是穿越的时候,还顺便带了个“附近建筑结构稳定性降低百分之八十”的隐藏负面效果吧?
我去。
越想越邪门。
洛伦兹默默决定,以后再碰见什么地下遗迹、古墓、洞窟,最好绕着走。这类建筑多少有点克他,也可能是他克这类建筑。
彼此保持距离,对大家都好。
确认季墨没有从废墟里突然钻出来追杀,他总算真正松了一口气。
清晨的冷空气灌进肺里,混着圣水炸裂后的气味,还有辣椒粉、烟雾药剂与尘土搅在一起的刺激味道。
不好闻,甚至有些呛。
可至少比地牢里那股血腥得几乎能黏在人身上的气味舒服多了。
自由的空气。
洛伦兹贪婪地吸了一大口,差点把自己呛得咳出来。
“咳……算了,也没自由到哪儿去。”
他揉揉鼻子,抬头望向四周。
整个邪教营地已经不能只用“狼藉”来形容了。
他发现小莱尔失踪后,一路火急火燎地闯过来,根本顾不上节省东西。圣水、辣椒药剂、痒痒粉、闪光弹和烟雾卷轴,只要摸到什么便往外扔什么,主打一个谁拦路谁倒霉。
如今放眼望去,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有人捂着脸疯狂打喷嚏,鼻涕眼泪糊了一身;有人抓着脖子和胳膊挠个不停,痒得满地打滚;还有几个更倒霉的,身上同时沾了好几种药剂,已经彻底放弃挣扎,安详地趴在地上装死。
花花绿绿的粉末、碎玻璃和药水泼得到处都是。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刚举办过一场极其失败的炼金术庆典。
洛伦兹看着自己的战果,原本紧绷的心情终于稍微轻快了一点。
不错。
相当不错。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主要攻击方式是扔瓶子的贵族,能把一整个邪教据点折腾成这副鬼样子,怎么也算得上战绩斐然。
谁以后再敢说他是累赘,他就把今天的战报卷成筒,直接塞进对方嘴里。
想到这里,洛伦兹下意识转头看向赛勒斯蒂安,嘴角又忍不住抽了一下。
圣子大人此刻的模样,与他记忆里那个永远一尘不染、高高在上的人实在差得有点远。
白色圣袍沾满灰尘与血污,袖口已经破损,原本长及身后的银发被他一刀削得只剩肩颈附近参差不齐的一截,还彻底褪成了深棕色。
那双总让人觉得冰冷得没有温度的银灰色眼睛,也恢复成了普通的棕色。
可奇怪的是,洛伦兹反而觉得他现在顺眼了不少。
至少看着有活人味了。
赛勒斯蒂安也在看四周。
他的目光从地上那些倒得乱七八糟的邪教徒身上缓缓扫过,又落到几摊颜色极其诡异的药水上,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洛伦兹敏锐地捕捉到了。
“怎么?”
刚才在地下情况太紧张,他满脑子都是救人与保命。现在好不容易逃出来,人也没死,奥利安的阴谋还被彻底撞破,怎么也该轮到他扬眉吐气一会儿了吧?
洛伦兹拍了拍身上的灰。
结果一拍,尘土扑腾得更加厉害。他赶紧住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随后清了清嗓子,往赛勒斯蒂安身边凑近了一点。
“我们尊贵无比、冰清玉洁、实力强大,曾经还信誓旦旦觉得我只会拖后腿的圣子大人。”
赛勒斯蒂安侧眸看向他。
洛伦兹现在胆子大得很。
连奥利安都敢骂,季墨都敢竖中指,还会怕一个头发都被自己砍了的赛勒斯蒂安?
“刚才在下面,我可是看见了。”
他伸手在自己眼角比划了一下,笑得十分不怀好意。
“眼泪汪汪的。是不是看见我如同天神下凡一样冲进来救你,感动坏了?”
“嗯?是不是?”
洛伦兹越说越来劲,干脆叉起腰,朝身后那片惨不忍睹的战场扬了扬下巴。
“我就知道,关键时刻还得靠我洛伦兹大人。瞧瞧,这全都是实力!”
“要不是我今天力挽狂澜,某位圣子大人现在估计已经被抽干了。到时候圣殿连哭坟都不知道该往哪儿哭。”
肩膀上的啾啾立刻精神起来。
它扑腾两下翅膀,用那种被洛伦兹训练得格外空灵、还莫名透着一点庄严的古怪腔调大声附和。
“小少爷真厉害!”
“小少爷顶呱呱!”
洛伦兹顿时满意了,伸手拍了拍啾啾的小脑袋。
“看见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赛勒斯蒂安没有反驳,也没有像洛伦兹预想的那样冷着脸丢下一句“聒噪”。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了洛伦兹许久。
清晨的风从远处吹来,轻轻掠动他如今只剩肩颈长度的棕色头发。晨曦从灰白云层后慢慢透出,将破败的邪教营地照亮,也让那张向来没什么温度的脸显得柔和了不少。
赛勒斯蒂安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起初只是极淡的一点弧度。很快,一声短促的轻笑从喉咙里漏了出来。
“噗……”
洛伦兹正嘚瑟着,突然卡住。
嗯?
刚才什么声音?
他茫然地看过去。
赛勒斯蒂安垂下眼,像是自己也对这声笑有些陌生。下一刻,那点勉强压住的笑意彻底失控。
他的肩膀轻轻颤动起来,起初还只是低笑,渐渐地,笑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畅快。到最后,他甚至微微弯下腰,棕色的短发垂落下来,眼睛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水光,却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洛伦兹彻底傻眼了。
“不是,你笑什么?”
“我刚才说的有这么好笑吗?”
赛勒斯蒂安没有回答,只抬手抵住唇,试图将笑声压回去,结果显然失败了。
洛伦兹越看越觉得不对。
别是刺激太大,精神状态直接从冰山跳到老乡艾洛那个赛道去了吧?
那也太吓人了。
“你倒是说句话。”
洛伦兹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又不太放心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我知道我刚才英姿比较惊人,但也没惊人到把你笑出毛病吧?”
赛勒斯蒂安抬手挡开那只乱晃的手,唇边的笑还没有完全压下去。
“我没事。”
“你这样可不像没事。”
洛伦兹狐疑地打量他。
“你以前一年加起来都不一定笑这么久。现在突然笑成这样,我很难不怀疑奥利安抽力量的时候,顺便把你哪根筋抽错了。”
“只是忽然觉得……”
赛勒斯蒂安停顿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恢复成普通肤色的手,又看向地上那群姿态各异的邪教徒。
“有些可笑。”
“什么可笑?”
“很多东西。”
他的回答依旧简短,语气却不像平时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曾经以为绝不能动摇的东西,以为只要失去便活不下去的东西,还有过去十年里那个自以为纯净、却一直活在别人安排中的自己。”
赛勒斯蒂安再次看向洛伦兹。
“以及你。”
“等等。”
洛伦兹立刻抓住重点。
“前面那些沉重人生感悟我就不评价了,最后怎么突然拐到我身上?我哪里好笑?”
赛勒斯蒂安的目光从他那头被烟尘折腾得乱七八糟的黑发,慢慢落到东一块红、西一块绿的衣服上。
意思十分明显。
洛伦兹低头看看自己,沉默了两秒,又强行挺直腰背。
“外表不重要。真正的英雄从来不在乎衣服脏不脏,主要看内在。”
“嗯。”
赛勒斯蒂安点了下头。
“内在也很好笑。”
洛伦兹:“……”
十年不见,这孩子果然学坏了。
等笑声终于慢慢停下,赛勒斯蒂安直起身。那双棕色眼睛里还有未散尽的笑意,也残留着一层很浅的泪光。
以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却已经淡了很多。
至少此时此刻,他看洛伦兹的眼神是柔软的。
柔软得让洛伦兹很不适应。
“看、看我干什么?”
洛伦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
赛勒斯蒂安却向前走了一步。
洛伦兹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已经微微俯身,伸手环住他的肩膀和后背。
“……?”
洛伦兹瞬间硬成了一块木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啥?
干嘛?
这又是什么展开?
赛勒斯蒂安的力气显然还没有恢复。这个拥抱与其说是主动将洛伦兹抱进怀里,更像是在终于找到一处能够依靠的地方后,自然而然地把大半重量压了过来。
洛伦兹被压得晃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腰背,这才没让两个人一起摔到地上。
“不是,圣子大人,你站稳点啊!”
话刚说完,他又僵住了。
赛勒斯蒂安把下巴轻轻搁在了他的肩窝。
那截刚被洛伦兹亲手削出来的棕色短发有些毛糙,发梢随着动作蹭过他颈侧和脸颊,痒得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这姿势……
不对。
非常不对。
虽然刚才在祭坛下面,他也抱过赛勒斯蒂安,可那是特殊情况。当时赛勒斯蒂安虚弱得都快站不住了,他脑子里又下意识把人和小莱尔重叠在一起,基本就是哄小孩的心态。
现在呢?
现在他们已经出来了,四周这么空旷,人也清醒着。
还是赛勒斯蒂安主动抱他!
这能一样吗?
洛伦兹脑内的警报疯狂作响。
圣子大人的高傲呢?那张看谁都像垃圾的臭脸呢?还有那种恨不得所有人离他八百米远的洁癖呢?
这家伙以前连给他净化黑潮,都恨不得手掌悬在半空,绝不碰到他。
现在怎么还主动往他身上靠?
洛伦兹甚至认真怀疑,刚才剪头发的时候,自己是不是顺便把对方哪根负责维持性格的神经也给剪断了。
他僵着胳膊,推也不是,抱也不是。最后只能非常不自然地把手搭到赛勒斯蒂安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动作一出来,洛伦兹自己先沉默了。
怎么又开始哄小孩了?
他不会真把成年版赛勒斯蒂安当成十岁的小莱尔了吧?
可真要把人推开,洛伦兹又做不到。
赛勒斯蒂安的肩背隔着沾血的圣袍传来一点微弱的热度,身体却轻得厉害。刚才那场笑似乎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连环在洛伦兹背后的手都在轻轻发抖。
这不是那个站在圣殿高处、永远冷眼俯视众人的圣子。
至少眼下不是。
洛伦兹心里那点因为距离过近而疯狂蹦跶的尴尬,忽然被另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压了下去。
十年前的小莱尔被他从祭坛边带走以后,仍然没能真正逃出奥利安为他准备的牢笼。
而这一次,对方终于从那座牢笼里走了出来。
哪怕只是想靠一会儿,好像也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正胡思乱想着,耳畔忽然响起赛勒斯蒂安微哑的声音。
“你真的……从以前到现在,都还是这样。”
洛伦兹愣了一下。
赛勒斯蒂安没有抬头,声音因为埋在他肩侧而显得有些闷。
“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根本不考虑后果。”
“莽撞,吵闹,还总觉得自己很聪明。”
洛伦兹:“……”
等等。
前两句还能勉强算回忆,后面是不是开始人身攻击了?
“喂,我说你这个人——”
他刚准备反驳,赛勒斯蒂安的手臂却轻轻收紧了一点。
洛伦兹的话停在了嘴边。
“但是……”
赛勒斯蒂安停了片刻。
“十年前,我没有记住你,也没能再找到你。”
洛伦兹搭在他背后的手微微一顿。
“我甚至以为,那个人或许根本没有存在过。”赛勒斯蒂安的声音很轻,“只是我在最害怕的时候,做过的一场梦。”
“可十年后,你又出现了。”
他像是终于学会了怎样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话说出口。
“还是一样狼狈,一样吵闹,带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把原本庄严肃穆的地方搅得一团糟。”
“也还是一样,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冲过来。”
洛伦兹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反驳,忽然就卡住了。
“这一次,确实多亏了你。”
赛勒斯蒂安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就贴在洛伦兹耳边,震得他耳根莫名有些发痒。
洛伦兹不自在地偏了偏脸。
“那、那肯定啊。我都说了,关键时刻还得靠我。”
明明是方才还说得理直气壮的话,这会儿再说出来,却莫名少了点气势。
紧接着,他听见赛勒斯蒂安说:“谢谢你。”
没有圣子的疏离,也没有过去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淡。
只是很简单的三个字。
洛伦兹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接话,赛勒斯蒂安已经停顿片刻,用一种略显生疏、又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促狭语气,轻轻补上了后半句。
“谢谢你来救我,洛伦兹大哥哥。”
洛伦兹:“……”
他的眼睛缓缓睁大,大脑当场宕机。
肩膀上的啾啾歪了歪脑袋。
它看看赛勒斯蒂安,又看看一脸呆滞的洛伦兹,大概觉得这个称呼很有意思,于是张开小嘴,用那空灵得格外庄严的嗓音,十分响亮地跟了一句。
“洛伦兹大哥哥——!”
洛伦兹:“…………”
别喊了!
这个称呼从你嘴里出来,为什么更羞耻了啊!